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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蝴蝶兰5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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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面原本平静。
午后天色阴沉,云层压得极低。小船从湖心缓缓向大河口驶去,水色渐深,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船头挂着一盏未点燃的风灯,在晃动中轻轻磕着船舷。
船家正撑着长篙,忽然皱起眉头望向远处水面。湖口与大河交汇处,水浪翻涌,像是被风从远处推过来。
谢凌云站在船尾,目光顺着水线扫了一圈,脸色渐沉。
“掉头。”他说。
船家还没来得及应声,一阵风猛地压下来。船帆被吹得哗啦作响,小船横着被水浪顶了一下,整条船猛地倾斜。
朝盈吓得抓住船边木栏,指节发白。她探头往水里看,似乎想确认浪势。船身又是一晃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失去重心。
“啊——!”
水面“哗”地一声炸开,她整个人翻进河里。
水花溅起,船身剧烈摇摆。船上木凳被撞翻,茶盏滚到甲板边缘,“咔嚓”碎成几片。
“拉住她!”船家大喊。
朝盈在水里拼命扑腾。她不会水,两只手胡乱拍打,整个人沉沉浮浮。河水呛进喉咙,她连喊救命都变成断断续续的呛咳声。
何娴月愣了一瞬。
她从小跟着家中男丁下水玩过,水性算不上好,却也勉强能游。可河水此刻翻得厉害,浪头一层一层压过来,她心口猛地发紧。
她下意识去找谢凌云。
水声混乱中,她看见他已经解下外袍,连腰间佩剑都来不及卸,直接跃入水里。
何娴月心惊,她连忙想回到船舱,可又一个浪花打来,她也滑进来水中。
冰凉河水瞬间没过耳侧,她整个人被水流冲得偏了一下。她抬头时,正看见谢凌云已经游到朝盈身边。
朝盈几乎抓住什么都不放。她死死攥住谢凌云的肩膀,指甲甚至划破他的衣料。谢凌云被她拖得往下沉了一下,他迅速反手扣住她的后颈,将她托高。
“别乱动!”他喝了一声。
朝盈仍在挣扎,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。
何娴月在几步外水面挣扎着稳住身子。她原本朝谢凌云方向游去,可她刚抬头,就看见他已经将朝盈抱进怀里,单臂划水往岸边游。
浪打过来,她呛了一口水。
她想喊什么,喉咙却只剩沙哑的气声。河水灌进鼻腔,火辣辣地刺痛。她手臂发软,浮力一点点散掉。
她试图翻身仰泳,脚却被水草缠了一下。她猛踢了两脚才挣开,人却被水流往下带了半丈。
此刻,没有人会回头先救她。
她抬头看岸边。谢凌云已经把朝盈拖上浅滩。岸上侍卫急忙接应,把朝盈裹进披风。谢凌云甚至来不及喘气,又转身跳回水中。
可他回头寻找的方向,已经不是她刚才的位置。
何娴月胸口一紧,手指渐渐失力。水面离她越来越远,耳边只剩模糊的水声与风声。
就在她整个人快沉下去时,一根竹篙猛地探到她肩旁。
“姑娘!抓住!”船家声音嘶哑。
她几乎是凭本能抱住竹篙。船家一寸寸把她往船边拖。她脚踝在水中乱蹬,整个人被拽回船舷,重重摔在甲板上,狼狈不堪。
她趴在木板上,剧烈咳嗽。河水一口一口吐出来,呛得眼眶通红。发髻早散了,发丝湿漉漉贴在脸侧。
船家急忙拿了干净的棉布给她擦脸。
岸边此时已经乱成一团。
谢凌云正扶着朝盈坐在地上。小仆递上水囊,他亲自托着她的后背让她缓气。朝盈咳得眼泪直流,整个人靠在他怀里。
何娴月撑着船沿慢慢坐起来。
她隔着晃动的水面望过去。风还在刮,水浪拍着船身,发出闷响。
她抬手把脸上的水抹掉,又把散乱的头发随意往后拢。手背却在发抖,她只好把手压在膝上。
她看着二人的依偎,心里的毒蛇恨不得将他们通通咬死。
终于,秋猎快到了。
何娴月自小习文练武。她骑射不输男子,琴棋书画也不曾荒废。偏偏在谢凌云这里,她使尽手段,却始终换不来一句像样的回应。
她曾在官道上等过他,也装作偶遇跟着他的马车走上半日。市井里新出的糖糕、茶铺里刚煮好的桂花酒,她都让人备着。连象征定亲的玉佩,她也曾半真半假地塞到他手里。
谢凌云从不收。
有时甚至原封不动让人送回来。
何娴月表面笑着,回府却能把桌上茶盏砸得七零八落。她心里憋着一口气。
她不信自己赢不了他。
秋日围猎的消息传来时,她几乎是第一个递了名帖。
她要让谢凌云看清,谁才配站在他身边。
清晨雾气还未散尽,林间草叶上挂着露水,马蹄踩过时溅起细碎水珠。围猎的营帐早早扎在山脚,旌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号角声断断续续,猎场已经放开。
何娴月穿着一身束袖猎装,腰间系着护腕,弓弦已反复拉试过几百回。她近半月几乎日日在后山练箭,掌心磨出了薄茧,连贴身丫鬟都劝她歇一歇,她却只把手指在盐水里泡一泡,第二日照旧提弓。
不远处,谢凌云正与几位武官检查猎犬。黑马在他□□打着响鼻,他侧身勒缰,姿态沉稳。
何娴月策马经过,故意放慢速度。
“谢公子。”她扬声。
谢凌云回头,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算作回应,便继续与随从交代路线。
她的婚事已经拖了许久。
前些天何府正厅里,茶水换了两回,何钟仍坐在上首,语气带着为难。
“娴月,你今年也快十八了。”他叹气,“我大梁女子虽晚嫁,可总要先定门亲事。金陵府尹的公子——”
话未说完,何娴月已经放下茶盏。
“爹。”她打断得干脆,“您别逼我。我又不是不嫁,只是现在不想。”
何钟皱眉:“你总要给个准话。”
她笑了笑,语气却很坚定:“放心,我会给您找个好女婿回来。”
何钟被她哄得无话可说,却仍暗地里替她四处打听人选。各家公子的画像、家世、品行,一摞摞往她案上送。
她看都不看。
她心里厌烦得很。她讨厌这世道把女子的人生只系在一桩婚事上。若她能接手家中产业,管账行商,父兄又何必急着把她嫁出去。
狩猎号角响起。
马群如水泼开,众人分批进山。
林子深处落叶堆厚,野兔受惊乱窜。何娴月骑马压低身子,手腕一翻,箭已搭上弦。弓弦震响,第一只野兔在草丛里翻滚着停住。
第二箭、第三箭接连射出,箭尾轻颤,羽毛在林间划出短促的风声。
午前时分,她已猎下五只野兔、三只山雁。箭囊明显轻了,她伸手摸索时,指腹触到箭羽上细碎的血迹,却只用衣角随意擦了擦。
远处有狼嚎。
她侧耳听了一瞬,策马绕林,正撞见一头瘦狼伏在山坡石后。狼见人未逃,反倒伏低身子。她呼吸收紧,稳住弓臂。箭尖对准狼眼。
弦响。
狼滚下坡,带着一串碎石。
这一箭引来周围不少目光。谢凌云策马过来时,正见她翻身下马,踩着碎石把箭拔出,顺手用脚踢开狼尸,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顿了顿,道:“何小姐箭法不俗。”
何娴月抬头,汗水顺着鬓角滑到下颌,她扬起下巴笑:“如何?还算入眼吗?”
谢凌云沉默了一瞬,像是懒得接这话,转头便驱马离开。
何娴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却又很快收住。她握弓的手紧了紧。
狩猎正酣时,山林忽然乱了。
远处传来急促哨声。几匹无主的马惊窜出来,鞍具上还挂着断裂的缰绳。
谢凌云神色一变,立刻调转马头。
“戒备!”
话音刚落,林中破空声骤起。
一支暗箭从侧方疾射而来。
谢凌云偏头避让,却仍被箭锋擦入肩骨。他身子一晃,马匹受惊扬蹄,他没稳住,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,护臂在地上拖出一道泥痕。
何娴月就在后方。
她只看见谢凌云坠马,脑子一空。下一刻,林子深处黑影闪动。
几个黑衣人正从灌木后逼近。
她抬弓,瞄准。
这几个刺客是她花了大价钱雇的,为的就是今天的英雌救美。
她和刺客约定的是将谢凌云打伤,她来救,然后刺客再溜走。
可是她又怎么会相信几个见钱眼开的家伙会不会乱说。
这个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最严实。
那就去死好了。
她微笑放箭。
第一箭射中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喉口。那人连喊都没喊出声,直直栽倒。
第二箭射在另一人手腕,长刀落地。
第三箭射空,箭尖钉进树干。她骂了一声,迅速换箭,脚尖踩着马镫稳住身形。黑衣人开始逼近,她呼吸乱了,箭却一支比一支狠。
对方没料到何娴月竟然反击,背信弃义。几人试图散开包围,却始终被她压在箭程之外。
最后一箭射进一人胸口,林间只剩风吹树叶的响声。
她这才猛地回头。
谢凌云半坐在地上,肩头血已经她的衣襟浸湿。他咬着牙试图起身,却明显使不上力。
“还能站吗?”她冲过去。
谢凌云皱眉:“这里危险,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已经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。血透过衣料烫得她一哆嗦。她把他拖到马旁,先用腰间猎绳把他固定在鞍上,又撕下自己护腕布条,粗粗勒住他肩上的箭伤,防止血流过快。
谢凌云低声道:“你该离开。”
“闭嘴。”她喘着气,“你死了我还怎么嫁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想说话,却被颠簸震得咳出一口血沫。
她装作谨慎的样子:“林子里不知还有没有伏兵。”
何娴月没敢走大路。她牵着缰绳,抄进一条放牛人踩出的山道。泥路狭窄,枯枝横生,她几次被树枝刮破袖口。脚下碎石滚动,她几乎是拖着马往前走。
谢凌云意识有些模糊,偶尔低声问:“方向……对吗?”
她没回头,只咬牙道:“我小时候常走这条路,闭着眼都能出去。”
其实她也不确定。
她只知道,谢凌云这幅柔弱,依靠她,两人依偎的样子,她很喜欢。
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。
山风灌进林子,带着腐叶味和血腥味。她手指因为拉缰太紧,已经失去知觉。走到半山时,马突然停住不肯再前。她低头才发现自己靴底全是血泥。
她狠狠拍了马脖子一下。
“走!”
马终于又动。
远处隐约能听见官兵搜山的号角声。她整个人几乎要虚脱,仍死死拽着缰绳往前拖。山路转弯时,她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石头上,她连疼都没顾上,只是扶着马又站起来。
谢凌云在鞍上低声道:“何娴月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若今日……我活下来,”他声音断断续续,“算我欠你一命。”
她停了一瞬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记住就好。”她喘着气继续往前走。
她相信这件事一过,她在谢凌云的心里肯定占据一席地位。
山口终于出现官兵火把时,天色已近傍晚。
二人同坐马车,谢凌云因伤势过重又晕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