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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蝴蝶兰3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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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侍卫及时赶到,何娴月才把朝盈送回府中。
否则真靠两个人骑马回家,怕是两个人都要累个半死。
人没因为她死,这点让她松了口气。
朝盈若真死在回程路上,这口锅,她何娴月背不起。
可转念一想,又隐隐觉得不快,恨不得朝盈哪天一个人死在山谷,别和她扯上关系。
她不喜欢她,但也绝不想因为她,牵扯何家的名声与利益。
何娴月自幼娇养长大,要什么有什么,何家在地方上风光多年。她心里清楚,朝盈的家世确实比她还要显赫几分。若不是这一点,她早就把人欺负到不敢再往她跟前凑。
她原本想着,这一遭之后,朝盈多少能识趣些,离她远一点。
偏偏那人像是没长心眼。
事情过去没多久,朝盈反倒越发殷勤了。
她固执地认定,何娴月不过是嘴硬心软。那日肯背她,便是最好的证明。
于是她照旧送东西。
养的花、做的手工、亲手绣的香囊、手绢,甚至学着做糖葫芦、糕点,一样样往何府送。
而何娴月看都懒得看。
她自小喜华贵,金银珠宝、玉石玛瑙,越名贵越合她心意。至于这些费心做出来的小玩意,在她眼里,既不值钱,也不上台面。
丫鬟送来,她便让人丢进库房,或随手搁在角落。
那盆花已经让她恼过一次了,偏偏朝盈像是没看懂她的态度。
终于有一日,她忍不下去,冷着脸当面说道:“别再往我这里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“你不是喜欢给人送金银财宝吗?我也喜欢。”
她说得直白,甚至刻薄:“我就是个俗人,天生只爱金光闪闪的东西。黄金、珠宝、宝石……这些我都收。你那些破玩意,我看不上。”
她本以为,这话足够难听,足够让人退避三舍。
可朝盈只是愣了一下,道:“原来是这样吗……”
然后,隔三差五,往何府送来的,变成了玉器、玛瑙、金饰、西域古玩。
一件比一件贵。
她本人依旧穿得素净,清清淡淡的样子,却把这些东西毫不在意地往她面前一放。
何娴月一边无语,一边照收不误。
她再怎么讨厌朝盈,也不至于跟钱过不去。何钟时常提醒她,行事要有分寸,别失了太守千金的体面。
可收着收着,她反倒觉得这人没意思。
一身朴素,却偏要把珍宝一股脑砸到她面前,像是无声的炫耀。
外头关于朝盈的闲话不少。有人背后议论、有人编排是非,她从未出面阻止,只是放任。
何娴月甚至亲自派人加大对朝盈的造谣。
她虽不缺钱,可终究只是太守之女,所谓奇珍异宝,也见得有限。如今朝盈将这些东西摆到她眼前,晃得她心烦。
她只挑中自己喜欢的,其余的一概不理。
可偏偏何钟还在一旁夸朝盈乖巧懂事、心思单纯。
何娴月面上不显,心中更加无语。
日子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过去了。
两三年后,朝盈的地位又升高了。
消息是从京城传下来的,太后口谕,实则是圣旨,封朝盈为安平郡主。
名字一出,扬州一城都热闹了。
郡主,还是京城来的太后钦点的郡主。
这意味着什么,谁都心里有数。很快,扬州人便知道这位安平郡主。
朝盈的名声被一层一层地抬高,连“扬州第一美人”的称号,都不知不觉易了主。
宴席上、诗会里、踏青时,众人谈论的中心总绕不开她。
大家闺秀的典范,仿佛就该是朝盈的模样。
哪怕她寡言少语,也丝毫不妨碍众人趋之若鹜。
这是一个看家世、看背景的时代。只要朝盈背后的势力一天压过何家,她便永远站在何娴月之上。
这一点,何娴月心里清楚得很。
她从小娇养长大,性子野,心气高,又贪又傲,眼里容不得半点遮挡。她认定的地盘,她就要做最耀眼的那一个,谁都不能越过她去。
年岁渐长,叛逆一来,连父母多说两句,她都觉得刺耳。
她恨不得立刻握权在手,可偏偏生为女子。
不能上战场,不能入官场,不能亲手掌控家业。
再风光,最终也只能靠婚姻托付前程。
这是她最厌恶、也最无力的一点。
而朝盈,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。
若她没有那样的出身,没有那样的封号,没有那样惹眼的美貌,何娴月甚至觉得,她们未必不能做朋友。朝盈也像其他人一样,愿意围着她转,愿意把她当中心。
可偏偏,朝盈太耀眼了。那种耀眼不是刻意虚假的张扬,而是一出生就注定的优势,祖辈显赫,门第深厚,京城根基,权势如山。
朝盈什么都没做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把本该属于何娴月的目光、敬畏和分量,一点点夺走。
何娴月自小在扬州长大,她的世界并不大。附近州县的官员见了她父亲,都要恭恭敬敬行礼;她走到哪里,都是被捧着的人。
她以为,这就是天高地阔。
直到朝盈出现。
那些她只在传闻里听过的权贵,那些遥不可及的名字,一个个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。那一刻她才明白,原来何家的体面,只在扬州值钱。
若不是因为与朝盈相识,她甚至都不够资格与这些人同席。若按礼数来,她还得向朝盈行礼。
这让她无法忍受。
她从来没低过头。
朝盈就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她原本平稳的生活,把所有的秩序都打碎了。
封安平郡主的理由合情合理。朝盈的父母当年战死沙场,功勋赫赫,她又是孤女,太后怜惜,赐她封号、封地,保她一生无忧。
可这些理由,在何娴月听来,字字都像炫耀。
她开始恨。
恨何家不够富贵,恨自己不是京城出身,恨父亲不够权势滔天。恨到最后,连恨的对象都模糊了……
她恨自己。
恨自己不是朝盈,恨自己不是京城的大小姐,恨自己不是公主。
无数个夜晚,她辗转难眠。贪欲与嫉妒像一锅苦水,在心里反复翻搅,越想越苦,越苦越醒。
后来她每每叹息,唯一的念头是,既然都封了郡主,那就该回京城了吧。
走吧,早点走。
别再留在扬州,碍她的眼。
只要她走了,她何娴月还可以闭着眼睛当扬州的大王。
可出乎何娴月意料的是,又过了一年,朝盈依旧没有离开扬州。
笄礼早已办过,两人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。
何娴月却并不着急。父母宠她,纵着她的性子,她只要撒撒娇,说想在家多住几年,父母也从不勉强。
反正只要婚事定在扬州一带,谁敢怠慢太守家的女儿,父母自有法子替她铺平路。
她反倒常常想起另一个人。
朝盈。
既已封了郡主,为何不去封地?为何不回京城?偏偏还留在扬州,安安静静地待在闺中,像一块迟迟不肯移走的石头。
何娴月原以为,只要朝盈走了,她便还能重新做回扬州的中心。
可一年后,扬州又来了一个人。
谢凌云。
少年郎,比她们大上一两岁,眉目俊朗,气度从容。他的父亲,是当朝三品重臣。谢凌云此行来扬州,不过是随父调案,顺带历练,少则一年,多则两年,便要回京。
那年宴会上,少年负剑姗姗来迟,一袭黑袍,绝世容颜,惊得在场女眷频频偷看。
“我叫谢凌云,此次随父而行,对此地风俗多有不解,惹出笑话也请多多担待。”
他陪笑着举杯饮酒,爽朗的笑声自然也引来了何娴月的注意。
她本百无聊赖地揪着花玩,突然发现宴会多了个俊俏的郎君,他说得话倒是没听清,就以为又是哪家没见过面的庶子,也便不甚在意。
甚至还在背后编排他空留一副美貌,实则胸无点墨,谁知道是做什么勾当的。
后来发现频频发现他出入各府,才知道他是京城来的,也不是普通人,父亲就是三品大官,而他现在此次办案后回京,顺利也可有官做。
这一回,何娴月的认知被彻底击碎。
她曾以为,朝盈是例外。
可谢凌云的出现告诉她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
谢凌云是她从未真正接触过的那种人:权势、教养、能力,全都摆在明面上。
他风度翩翩,却不轻佻;办案时秉公严明,对扬州政务极为上心,甚至与她父亲何钟合作过几桩要案。
女子们对他趋之若鹜。
而何娴月,也是在那时,才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谢凌云。
他长得帅,家里在京城有钱有势,非常符合她的要求。
她看中的,不仅是谢凌云这个人。更是他身后那条通往京城的路。
她很清楚,自己这一生,进不了战场,也踏不上官场。既然女子的命运最终都要系在婚姻上,那她绝不会随便选一个“差不多”的。
她要往上爬。
扬州不够了。
太小了。
朝盈也好,谢凌云也罢,一个接一个地撕开了她原本狭窄的世界。原来她这个“扬州大小姐”,放到真正的权势面前,根本算不得什么。
她要北上。
要进京。
要去看看真正的富贵与荣华。
想到这里,何娴月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体内翻涌。
她必须嫁给谢凌云。
不论他喜不喜欢她,不论他是否愿意,她要的,是那个位置。
理智很快泼了她一盆冷水。谢家与何家并无深交,论助力,这门亲事对谢凌云而言,并不算多大收益。但至少不亏,太守之女,体面尚在。
何娴月开始在心里盘算。
她想过无数种让谢凌云注意到自己的方式。
而在这一切之前,她忽然想起了往事。
其实在很久以前,在朝盈出现之前,在谢凌云出现之前,她的婚事就已被家里人默默安排好了。
应天府府尹的嫡子,门第相当,距离又近,父母放心。那少年性子温和,虽不张扬,却待她极好,逢年过节必有礼数,两家心照不宣。
那时的何娴月,并不在意。
可现在,她已看不上了。
珠玉在前,她怎肯回头去选那样一条路?
若嫁给府尹之子,她这一生,便只能困在这一方小天地里,做个被称作“官夫人”的女人。
太小了。
不够。
她听说,真正的侯府贵妇,起居之间,光是伺候用膳的丫鬟便有二十余人。那样的生活,她只是想一想,便觉得心口发热。
她要站得更高,要看得更远,要握住更多的权力。
哪怕不择手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