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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蝴蝶兰2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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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朝盈的坚持下,何娴月最终还是收下了那盆蝴蝶兰。
倒不是因为喜欢。
只是若当场不收,朝盈一定会一路跟着,直到亲眼看见她把花带回府为止。她不想再纠缠,索性应付过去。
可收下花,并不代表原谅。
回府后,那盆蝴蝶兰被她随手交给贴身丫鬟,吩咐一句:“放到阳台上去。”
之后便再没多看一眼,任它自生自灭。
花不重要。
朝盈,也一样。
她对朝盈的态度依旧疏冷,不在众人面前诋毁,却也从不亲近。朋友若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,她脸色便淡下来,明显不悦。
后来她听说,朝盈干脆在扬州定居了,与舅母、外祖父母一道生活。父母早亡,京城又无可回之处,往后大概就要在这里安家。
那一刻,何娴月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,这个麻烦精,怕是甩不掉了。
果然,接下来两年里,她渐渐发现一件让人恼火的事。
她穿什么,朝盈便穿什么。
颜色、款式,总要相近;若寻不到同款,便选相同色系,怎么也要像。
何娴月的衣裳向来是自家铺子量身定制,世上独一无二,可偏偏就能被朝盈“学”出七八分相似。
像一面黏人的影子。
她曾特意去自家庄子挑布料,改样式,只为避开。可没过多久,朝盈又能穿出同样的调子。
这让她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。
她也听过朋友们背后议论朝盈。
有人骂她是学人精,说她没主见,心思不正;也有人夸她性子温顺,说她怎么打扮都好看,人好看,穿什么都好看。
这些话,一句句落进何娴月耳里。
她心中原本残存的那点容忍,彻底被磨干净了。
她讨厌朝盈。
讨厌她的出现,讨厌她的靠近,讨厌她那副总是跟在身后的样子。
起初,朝盈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,两人还不常撞见。
可没过多久,不论她走到哪,朝盈总能出现。
湖畔、街市、酒楼、郊外。
她从未邀请过朝盈,可那人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站到她身后。有人问起,朝盈只笑笑,不作解释。
有一次,何娴月瞒着父母,约好友去酒楼小酌,又策马出城游玩。行程无人知晓,却依旧被朝盈找到了。
她终于忍无可忍。
“请你不要再跟着我。”
她当面警告,语气冰冷,“你这样,很让人讨厌。”
朝盈脸色发白,小声道:“我……我可以离你远一点。我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她的意思很明白,不会告诉长辈,不会坏她的事。
可这些话,只让何娴月更烦。
她厌恶她的一切。
甚至觉得,她站在那里呼吸,都是多余的。
于是她翻身上马,与乔怡、罗千雪一道纵马疾驰,故意加快速度,想把身后的影子彻底甩掉。
朝盈骑术并不熟练,双腿夹着马腹,勉强才能稳住几步。可这一次是在郊外山路,又是快马奔行,她很快便乱了节奏。
可前方的身影越跑越远。
若跟丢了,她甚至可能迷路。
恐惧压过犹豫,她咬牙催马追了上去。
果不其然,意外发生了。
马蹄一乱,她整个人被甩下马背,重重摔在地上,衣衫沾满尘土,身上青紫一片,疼得当场哭出声来。
前方的何娴月听见动静,心中已然明白。
有人笑了一声,嘲道:“骑术这么差,也敢出来玩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哪怕后来有人提议回去看看,毕竟荒郊野外,受了伤并不安全,何娴月也只是冷冷拒绝。
“让仆从去。”她说,“把人送回去,或者通知她家里一声。”
后来,何娴月果然一个人先回了城。
与她同行的两三个人在山谷附近寻了一阵,没见到朝盈的踪影,也不敢久留,只得先行离去。
回城的路上,何娴月心里反倒像是出了一口恶气。
她想象着朝盈独自被留在山谷里,四面荒林,不辨方向,天色渐暗,心里必定怕得要命。想到这里,她心头那股郁解开,竟生出几分痛快来。
活该。
可这种痛快没能维持多久。
傍晚用过饭,她照理该洗漱歇下了,可坐在房中,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灯影摇晃,夜色一点点压下来,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慌。
不是担心朝盈。
至少她这么告诉自己。
只是直到此刻,仍没有任何关于朝盈回来的消息。
她想起父亲和宗亲们一贯的叮嘱。何钟虽宠她,却也再三告诫:要与朝盈处好关系。朝家门第太高,牵连太广,若交好,两家皆益;若结怨,后果难料。
后来见她实在厌烦,何钟也只是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肩:“不喜欢,也不必强求。但切记,不可结仇。”
那话当时她没往心里去。
可此刻却一字一句地浮了上来。
朝盈的祖父是侯爷,外祖父亦位高权重。若真因今日之事出了什么差错,别说朝家不会善罢甘休,她爹怕是第一个饶不了她。
想到这里,何娴月再也坐不住了。
她猛地起身,披衣出门,翻身上马,直奔城外山谷。
夜色已深,山路幽暗。侍卫见她忽然出城,担心有失,连忙跟了上去。这个时辰,山中不安生,豺狼夜行,连樵夫都早已下山。
可何娴月顾不上这些。
她只想着,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一入山谷,她便开始喊人。
“朝盈!”
“朝盈——你在哪?”
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却迟迟没有回应。
她喊得嗓子发紧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夜风吹过林梢,虫鸣、兽声此起彼伏,那一刻,她心里开始后怕。
会不会,已经来不及了。
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,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,断断续续。
“何……娴月……我在这里……”
她猛地抬头,循声奔去,很快在一处乱石旁找到了人。
朝盈半个身子歪倒在地,双腿被卡在巨石与倒木之间,衣衫破损,满身尘土。显然是跌下马后被困在这里。
原来当时她骑马追赶,马蹄失稳受惊,将她甩了下来。她重重摔地,腿被卡住,当场便疼得昏了过去。白日里有人经过,她没能醒来,直到夜深,林中声响骤起,才被惊醒。
她不敢动,也不敢喊。
直到听见那一声声熟悉的呼喊,还以为是幻听。
何娴月蹲下身,咬牙用力,将她的腿往外拽。
石缝狭窄,根本不可能不疼。
“啊——!”朝盈痛得直叫,眼泪瞬间滚下来。
“闭嘴。”何娴月不耐烦地低声喝道,“不疼怎么出来?再不出来,等着被狼拖走?”
这一句吓得朝盈浑身发抖,眼泪越流越多,却还是死死忍着。
终于,“咔”地一声,她的腿被生生拔了出来。
可人却站不稳了,只能一瘸一拐地靠着。
下一刻,她忽然扑上来,紧紧抱住了何娴月。
“你真的来了……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不会来了……”
眼泪、鼻涕,全蹭在了何娴月的衣襟上。
何娴月僵在原地,一时间竟没有推开她。
看清朝盈只是些皮外伤和筋骨扭伤,并无大碍,何娴月这才松了口气。
可那口气刚落下,心里又立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闷,偏偏竟是她来救她。
此时她一瘸一拐,已走不快了。马还在百米之外,夜色却渐渐沉下来。何娴月心里一横,只当自己倒霉。
她蹲下身,语气冷淡:“上来。”
朝盈一愣,下意识用食指指了指自己,睁大眼睛看着她,像是没听懂。那个一向对她避之不及的何娴月,竟然要背她?
心口忽然一热,又惊又慌。
“……不行吧。”她犹豫着说,“你背不动我。”
两人身形相仿,她不敢想她硬撑的样子。
何娴月却只看了眼天色,眉头微蹙:“别废话,再磨蹭出事了。”
语气依旧冷硬。
朝盈没再坚持,小心翼翼地贴上她的背。那一瞬间,距离几乎被抹去,衣料相贴,温度隔着布料传来。
她的背很平整,体温偏高。朝盈的手虚虚地环在她颈侧,不敢真正触到皮肤,只是悬着。双腿收紧,她托住她的腿弯,将她稳稳往上一送。
“抱好了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朝盈点头,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。
她的颈侧近在眼前,温暖而干净,碎发随着步伐轻轻扫过她的脸颊,带着细微的痒意。她不敢动,又忍不住紧张,呼吸不自觉乱了一拍。
“别乱动。”何娴月冷声警告,“不然把你丢下去。”
她立刻老实了。
隔着她的背,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略重的呼吸,还有肌肉用力时细微的起伏。幸好她不能回头,否则一定会看见她涨红的脸。
这一段路不过一刻钟,却又长得不可思议。
何娴月平日骑马练力,背个人不至于吃不消,只是时间一久,肩背仍有些发酸。好在朝盈很轻。
而对朝盈来说,这一刻却短得像偷来的。
温度、呼吸、发丝,还有那本不该靠近的距离。
她忽然忍不住想,若不是隔着这几层无用的衣料,她们之间,还能再贴近多少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