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檀木血3 ...
-
接下来的几个月里,王俊生每次踏进韩韵的屋子,便会发晕犯困。
有时才坐下不久,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,恍恍惚惚间,像是睡过了一整夜。
可奇怪的是,他在梦里却隐约觉得,自己早已与韩韵圆过房。那些片段零碎又模糊,醒来后抓不住半点实感。他只当是近来读书劳累,精神不济,并未深想。
说到底,他对韩韵也并不上心。
她生得清秀,却并非他所喜的类型;这门亲事,本就不过是父母之命。他们成婚之后,他在梦里也隐约察觉到两人并不相合,心中便愈发冷淡。
大多数时候,王俊生不是外出吟诗作赋,便是去学堂教些孩童。嘴上说着要专心备考,私下里却仍旧出入花街柳巷。偶尔还有旧友邀他赌钱,他也并不推辞。
家中银钱,就这样一点点被耗空。
韩韵对这些事并不多言。
她真正在意的,并非王俊生的情爱,而是王家的根基。
若王家真倒了,她这个新妇的日子,只会更难。
回韩家,她是不愿的。
纵然对父母心存感激,可一旦回去,世人眼中,她便永远是被休弃、被嫌弃的女子,这一生都要被人戳脊梁骨。
一日夜里,她将这些忧虑说与陈秋水听。
陈秋水拉住她的手,语气反倒轻松:“好妹妹,不必担心。我看王俊生这个人,怕是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韩韵心头一跳,猛地将手抽回,脸色发白:“你……你要害他?”
陈秋水一愣,随即失笑:“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?”
她俯身靠近,在她耳边低声解释。
并非害人,只是实言相告。而且这事关个人生死大事,她更不能干涉。
王俊生近来行事乖张,面相晦暗,额堂发黑发青,厄运缠身,已是寿命将尽的征兆。
“你少与他接触便是。”陈秋水说。
韩韵听完,心才慢慢落回原处。她信她,也愿信命。
果然,不出三个月,王俊生向父母讨了一笔银子,说是要去外地学府求学。可那钱,却被他暗中挥霍殆尽,吃喝玩乐不说,还自以为慷慨,接济了几位所谓的穷书生,实则不过是一群狐朋狗友。
银钱败光,他也不好意思回家,只得硬着头皮,东拼西凑,踏上去往学府的路。
途中遇上连日暴雨,山路泥泞。
他一脚踩空,正逢塌方,人连同泥石一并滚入沟中,当场殒命。
消息很快传回王家。
王员外与夫人痛失独子,纵然这个儿子不争气、不成器,终究是血脉相连,悲恸难当。
按理说,韩韵尚年轻,又未曾生下一儿半女,守过丧期,韩家原是可以为她再议亲事的。可她却在王家人面前,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。
她说,王家待她不薄,婆母亦通情理;人家正逢大难,她怎能弃之而去。
她说,自己不愿再嫁,情愿一辈子留在王家,做王家的媳妇。
这番话,听得王员外夫妇又是感动,又是宽慰。
自此之后,韩韵便名正言顺地守了寡。
而夜深人静时,她与陈秋水一人一鬼,相对而坐,再无顾忌。
整个王家大宅空落落的,仿佛只剩她们二人。
正值丧期,她更有理由闭门不出。
此后的每一个夜晚,都是陈秋水与韩韵。
一人一鬼,躺在同一张床上,低声说话,偶尔笑出声来,又怕惊动旁人,便压着笑意贴得更近。
夜色深沉,灯影微晃,她们像真正的夫妻一般,相拥而眠。
韩韵留在王家的那些年,王家与韩家的生意反倒一日日兴旺起来。
外人只当是运道转了,殊不知其中自有陈秋水在暗中调理风水、顺应命数。账目顺了,人心稳了,连院中的花草都长得比往年精神。
她们的日子,越过越静,也越过越甜。
没有世人的祝福,也不必面对世俗的目光,反倒轻松。
有时韩韵也会觉得,身为寡妇,日日困在深宅,未免无聊。
这时,陈秋水便会捏出一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小人,端坐在房中,低头做针线活,看着与真身无异。
而真正的韩韵,则被她牵着手,一眨眼化作一缕轻烟,悄然出了院门。
她们去看过城里最好的衣裳铺子,也走过山野水路,看过许多韩韵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风景。白日里,陈秋水仍依附在韩韵的簪子上,随她行走;夜深时,才化形而出。
这样游游停停,一去便是一两年。
途中也遇见过山贼土匪,可在陈秋水的照拂下,总能化险为夷。有时甚至惹出笑话,有人在外头见过“韩韵”的身影,模模糊糊,认不真切,回去便急忙向王家或韩家报信。
两家听了,只当是无稽之谈,笑着说自家女儿分明在院中。
再一看,韩韵果然端坐廊下,低头穿针走线,正绣着一方手帕。
报信的人只好挠着头,讪讪退下,只当是自己眼花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本该被困在宅院中的女子,早已走过千山万水,见过人间烟火。
就这样,韩韵安安稳稳地过完了一生。
她并不孤独,她的余生一直有陈秋水陪着。
陈秋水当年离世时,也不过十七八岁,被困在檀木中多年,直到遇见韩韵,才算真正活过一回。两人惺惺相惜,彼此守候,走过了大半生的时光。
后来,再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韩韵与陈秋水去了哪里,是否回过那座小宅院。
她们像一缕烟,淡淡地飘向远方,渐渐散在天地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