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檀木血2 ...
-
听了陈秋水的话,第二日,韩韵便主动与父母提起了婚事。
这是她头一回在这件事上开口。
往日里,她向来顺从,父母说什么,她便听什么,从不多问一句。韩员外与蒋氏一时只当她是临近婚期,心中不安,便耐着性子宽慰。
蒋氏柔声说,王家家世清白,与韩家相交多年,知根知底;王员外为人稳重,家中也算规矩。韩员外则语气更重些,说王家二公子虽不及长兄出众,却也中过秀才,并非不成器之人。
有些话,他们说得极隐晦,也不愿细讲,在他们看来,这些并非闺中女子该操心的事。
韩员外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。他向来笃信旧理,只道女子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,婚事既定,便不该再生旁念。
待韩员外离开后,蒋氏拉着韩韵,说了许多体己话。她劝女儿,嫁得近,娘家就在身后,将来若受了委屈,也有人撑腰;这辈子只求安稳顺遂,莫要多想。
韩韵听着,终究没再辩驳。
从那以后,她白日里读书、抄经,遇到些小事,夜里便一一讲给陈秋水听。日子慢慢流转,她几乎要忘了,对方并非活人。因着陈秋水的陪伴,她性情开朗了许多,连身子骨都比从前结实。
唯独婚事,始终横在心头。
天气渐渐转凉,韩韵再一次表明自己不愿出嫁的心思。
这一次,父母终于动了怒。韩员外拍案而起,蒋氏也红了眼眶。夫妻二人从未见过女儿如此执拗,只当她是被人暗中撺掇、迷了心智。
可韩韵平日并不出门,也不与外人往来。
疑心之下,韩员外开始盘问府中下人。丫鬟月朵被问得几次三番,终于支支吾吾地说出实情:“夜深时,小姐常独自坐在床边低声说话,像是在与人交谈,可房中从来只有她一人。”
韩员外与蒋氏听得心头发寒。
当晚,两人悄悄立在门外。屋内灯影摇晃,果然听见韩韵轻声细语,语调温和,像是在应答什么。可除了她自己的声音,屋中再无旁人。
韩员外只觉后背一凉,当即推门而入。
房中空无一人。韩韵独自坐在床边,神情茫然。
蒋氏惊得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,几乎站立不稳,连声说要将她搬离这座小楼。韩韵却死死抓住床沿,神情罕见地激烈,怎么也不肯走。
夫妻二人这才想起,早些时候女儿曾提过衣柜里有哭声的事,疑念骤起。
韩员外立刻派人寻来打造衣柜的木匠。那木匠听完前因后果,脸色也变了,几经打听,才从村中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那里得知,五十多年前,那棵檀木树下,确实死过人。
韩员外当即做了决定,为保女儿的前程与性命,他命人将衣柜抬到院中,又请来法师做法。
韩韵得知后,哭喊不止,拼命阻拦,却被人死死拉住,绑在一旁,连靠近一步都不许。
三日后,大火燃起。
那只雕花精致、纹路繁复的檀木衣柜,在火焰中一点点崩裂、塌陷,终至化为灰烬。火光映得夜色通红,空气中弥漫着焦木的气味。
随后,韩韵住过的那座小阁楼也被封了。
她被迫搬离原处,再不得靠近。
自那之后,韩韵的日子,被重新安排得密不透风。
父母为她请来了新的教书先生,又请了绣娘与嬷嬷,一日到晚教她背诵女训、女戒,讲三从四德,讲女子该如何安分守己。韩员外认定,女儿不过是被邪祟迷了心窍,只要严加管束,待婚期一到,一切自然会回到正轨。
韩韵的生活,仿佛被生生按回了从前。
那些她早已翻过无数遍、心中只觉厌烦的书,又一次摊在案前。她曾试着反抗,可换来的只有更严厉的目光与更重的训斥。渐渐地,她学会了沉默,也不争辩,不再表态。
他们要她做什么,她便做什么。
在父母眼中,她终于“好了”,重新变回那个温顺、听话的小女儿。可只有韩韵自己知道,她像一具被丝线牵动的木偶。
中秋将近。
八月十五一过,她的婚期也就近在眼前。那一夜,韩韵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清冷明亮,她的脑中却一片混乱,从前那些被打碎的认知、被强行压下的念头,在这一刻一齐翻涌上来。
忽然间,门前似有红影一闪。
韩韵猛地坐起身。
那熟悉的身影立在月光里,衣色温润,眉目如旧。她几乎不敢呼吸,生怕一眨眼便散了。
“秋水……”她低声唤,“我怕我再也碰不到你了。”
陈秋水轻轻应了一声,走近床前,垂下眼帘,睫羽在月光下投出极淡的阴影。
她告诉韩韵,自己并未被法师消灭。
那一夜察觉危险时,她将残魂暂时寄于韩韵常戴的簪子之中,只是元魂受损,这些时日一直隐匿养息。直到中秋月圆,魂魄方才稍复,才能现身。
韩韵听完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几乎是失声地哭了出来,所有这些日子强忍的委屈、恐惧与孤独,在这一刻全都溃散。她伸手抱住陈秋水。
她的手先是停在陈秋水的腰侧,指尖隔着薄薄的红衣,轻轻抚着。
那里的温度比常人低,却依然柔软。
她没敢用力,只是掌心贴着,慢慢往上移,滑过肋骨,到后背,再到肩胛。
陈秋水没有多言,只是微微侧身,让她更容易碰到,温柔地抚摸她的脊背。
两人额头抵着额头,鼻尖几乎碰在一起。呼吸交错,温热的和微凉的混在一起。韩韵先动了,她微微仰头,嘴唇碰上陈秋水的下唇,只贴住,不动。停了两秒,才试探着往前送了一点,唇瓣完全覆上去。
陈秋水回应得很慢。微微张开,舌尖探出来,碰了碰韩韵的唇缝。
渐渐地,缠到一起,贴着、摩挲、慢慢绕。
陈秋水的手扣住韩韵的后颈,指尖插进发间,掌心托着她的头。
只有她懂得韩韵的难过,那些被反复灌输的规训、尚未出嫁便要背熟的王家家法、被要求提前接受的一切角色与束缚。那些她不想懂、也不愿懂的东西。
夜深人静,窗外桂香隐约。
从那以后,韩韵白日里依旧是那个乖顺的闺中小姐,让父母渐渐放下心来;而夜里,她才重新活过来。
她与陈秋水在夜晚相会,
韩韵心里很清楚,这一生,她或许再也不会真正喜欢上旁人。她也曾渴望过属于自己的姻缘,却终究来得太晚。
月色如水,她静静看着身侧的陈秋水,伸手与她十指相扣。
灯被吹灭了。
黑暗中,只剩下彼此短促而紊乱的呼吸。
陈秋水同她说,王家二公子那样的人,作恶多端,总会有报应。
她又安慰她:“嫁人也不必慌。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直到出嫁,陈秋水都依附在她的簪子上。
她日日看着韩韵,看她为婚事忙碌,看她试喜服、量尺寸,看镜中那张脸一点点被妆粉点亮,逐渐有了新娘子的模样。
当韩韵真的换上喜服,衣料起伏流转,凤冠端正地戴在发间,她在她面前转了一圈,抬眼问她:“好不好看?”
陈秋水真心赞叹:“好看极了。宛如巫山神女。”
她甚至精心给她跳首饰,就当是打扮给自己看,而不是为了什么王二公子。
她原本就信她的话,只要陈秋水在,她便不会被王家二公子欺负。正因如此,这门亲事,她才终于放下几分心防。
一直到农历九月初六,韩韵出嫁。
迎亲那日,队伍吹着大喇叭,热热闹闹地将人从韩家接往王家。
可一路走来,王家却显得敷衍得很,并未舍得花钱请县里最好的唢呐班子,只雇了些粗人抬轿。
轿夫们一路闲聊,话里话外都是骂王家的。那些话隔着轿帘传进来,韩韵听得一清二楚。
只是王家家大业大,他们吐几句苦水,便也不敢再多说。
到了王家门前,王老夫人这才姗姗来迟,将新娘迎进内院。
那位传闻中仪态万千、翩翩如玉的新郎王家二公子,却迟迟不见人影。
迎亲队伍走到半路时,他才被匆匆带来。
这一下,把韩员外和蒋氏气得不轻。
当初王员外夫妇言之凿凿,说自家二公子二十出头便考取秀才,品行端正、前途无量。韩员外原本也信了几分,如今一看,果然不对劲。
那二公子名叫王俊生。
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大喜的日子,却在前一晚被一群狐朋狗友灌得烂醉,倒在花街柳巷,一觉睡到天亮。等家父拿着鞭子找上门来时,他连眼都睁不开。
最后只得被人胡乱套上红装,面色通红,脚步虚浮地赶去迎亲。
这鸡飞狗跳的一场婚事,看得韩韵心里又气又觉得荒唐。
若是换作从前,她怕是要被气得彻夜难眠;可如今,反倒生出几分冷静,甚至在心底暗暗笑了一声。
入了洞房,她独自坐着。
按理,新娘要执扇遮面,等新郎回来,一同洗漱、更衣、卸妆,再饮合卺酒。可她实在太累了,凤冠压得脖颈发酸,手臂也举不住。
陈秋水守在外头,替她留心动静。她说,若有人进来,她自会提醒。
韩韵这才放下心来。她卸了凤冠,倒在榻上,很快便睡了过去。
陈秋水轻轻施了点法术,让王俊生吃点苦头。
王俊生本就嗜酒。婚宴上又被亲戚轮番灌酒,加之那点暗暗作祟的术法,更是赖在酒桌上不肯走,满口吹嘘家世与新娶的美妻。
王员外气得不行,抄起韩条抽了他几下,才把人踢进洞房。
可王俊生醉得厉害,一进屋便脚下一软,倒在地上,红衣铺了一地,栽在地上便昏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