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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二章 盗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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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原雍朝有十二个州,每州下皆设一名州牧,掌军民两政。
洛州现任州牧为程金笃,此人本是前朝西楚皇廷下一知县,见天下大乱西楚将灭,果断改旗易帜投身“燕李二雄”中的李氏,后在伐楚战争中立下诸多功劳,得封一州之牧,享从一品俸禄。
程家的宅子在洛州城最为繁华的临芳街中心地段,内有大小仆役百余人,正在井井有条打理分内杂事。
“老爷。”看见来人,廊庑下的丫鬟急忙行礼。
程金笃淡淡应了声,开门走进书房,点上烛火,燃上安神香,扶着额闭目养神。
这几年来外族不安分,边关事务纷繁杂乱,程金笃日夜忧思,以至于胸中郁气堆积,身子骨大不如前。
府外有杂事,府内也不得清静,前脚坐下,后脚就有人追来了。
“老爷!”
程金笃不耐烦捏了把眉心:“又怎么了?”
碧水娇哼一声,径直往程金笃身上扑,搂住他的脖子,不满道:“老爷是在嫌我烦吗?成天躲着我。”
程金笃闭了闭眼,把美娇娘的手无情移下来:“你也知道自己烦人啊?”
书房外候着的两个丫鬟没忍住,险些笑出声,齐齐埋下头去。
“老爷!”碧水恼怒,一骨碌起身,手搭在眼角擦眼泪,“老爷到底还是喜新厌旧了,厌烦了我。也对,日日吃山珍海味还会腻呢,何况我只是鄙人一个,不像大夫人有好的家世,更不如二夫人知书达理。”
“老爷不将我放在心上,活该我被人欺负!”
碧水说完就提起裙子要跑,程金笃坐不住了,追上去搂住她,挥手示意丫鬟关上门。
“你老爷我,没有那个意思。”程金笃把人抱在怀里哄,“只是最近太累了,一时心烦罢了。”
碧水可是有一次他到江南,同僚送给他的绝色美人,这么多年了,他还记得初见她的场景。
花雨漫天,美人蒙面,娇笑缠绵,舞韵绵长,柳腰浮香……
这样的美人,程金笃只恨不得把她时时刻刻藏起来,不叫外人看去半分,哪里会厌烦。
他又接连说了几句好听话。
碧水哼了一声,依旧没散气。
“好了好了,我错了。”程金笃牵起她的手亲了一下,把她抱在怀里,温声细语地笑,“你刚刚说,谁欺负你了?大夫人?还是二夫人?说出来,老爷我一定为你撑腰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都不是?”
碧水点点头,摩挲着他的心口,小声道:“老爷,那高公子什么时候走啊?”
程金笃的笑僵住了:“他……欺负你了?”
“用晚膳的时候,他就对我挤眉弄眼的,老爷前脚刚走,他后脚就……”碧水顿了顿,嗔怒道:“就拦住了我,摸我手!”
“老爷,老爷……”碧水一个劲摇,满头珠钗鸾颤,“你可要为我做主啊,我可是老爷的人,怎么能叫外人欺负了去?他是丞相的儿子又怎样,还能调戏良家妇女吗?我心里可只有老爷一个人!”
“他摸你哪只手了?”
“这只!”碧水伸手,绘声绘色模仿,“他这样、这样、还这样!”
“老爷……”
摩挲着白皙滑嫩的手掌,程金笃的目光渐渐暗下去,忽然,他停住了动作,道:“摸了就摸了,又没把你怎么着。”
“老爷!”抽出手,碧水猛地推开他,怒道:“在您的家里,我是您的女人,他大庭广众之下对我那样,你分明知道意味着什么!”
“那你要如何?!”程金笃重重吼了一句,黑脸看着她,“是我太纵着你了!”
又朝外面喊:“把三夫人送到大夫人房里去,叫她替我好生教导教导!”
碧水黑着脸跺脚走出院子,两个丫鬟急忙跟上。
“我看得起伺候你啊,要不是我那赔钱哥败光了家,还欠花楼老鸨钱一屁股钱,我用得着低声下气给你好脸色,老娘千里迢迢从南边跟你来到这又穷又干的破地方,脸都要起皮了!”
“还骂我!”
“叫你骂我,叫你骂我!”
……
碧水对着墙角一顿乱踹,发完脾气才惊觉身后跟着要送她去大夫人房里的丫鬟,急忙指着她们威胁:“闭上你们的嘴,敢露出去半个字,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!”
两个丫鬟连连点头。
“你们是新来的?”怒气稍散后,碧水忽然觉得这两个丫鬟面生,慢慢走近,“不对,府里最近没来过新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只手飞速劈下,把她打昏了。
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做?”
玉琛道:“先把她送回院里,再翻出府。”
珊华惊奇:“大人找到图了?”
玉琛点头:“三日后,程金笃要给高瀚博办庆功宴,我们趁乱而入。”
……
三日后,岐冈庆功宴在程府如火如荼办起来。
堂上香烟飘袅,丝竹不绝,良曲胜觞,宾客举杯畅饮,言笑晏晏。
正行至一曲水袖,身段玲珑的红衣美娇娘赤足而舞,宛如天仙,一曲惊鸿瞥,红袖翻飞,花瓣四落,引来无数雀跃。
“高公子,我敬你一杯。”趁着间隙,程金笃举起酒杯,眯眼笑道:“多亏有高公子鼎力相助,岐冈的灾情才能得到遏制,程某在此替岐冈百姓谢过公子。”
高瀚博不应,只拈起酒杯面色不善地饮了口,淡淡道:“程大人言重,高某不才,只是个胸无大智的浅薄之人,出力不及大哥二哥十分之一,若非他们还留在岐冈善后,这宴会,合该他们是主角。”
高家三位公子,大公子为人缜密滴水不漏,二公子端方君子文质彬彬,只有这肥肉大耳的老幺不通人情世故,仗着自家的权势想言什么就言什么,完全不顾他人死活。
程金笃脸上滑过一丝窘色,尴尬笑着,眼珠子在人群里滚了一滚,见高瀚博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碧水,碧水不拿正眼看高瀚博,撅着嘴巴对上他的眼睛。
碧水模样可人,脾性可爱,这些年来,程金笃都对她宠爱有加,有什么好东西就往她房里送。
可偏也是这样一张好脸,引来了好色之徒的觊觎。
程金笃攥紧酒杯,想起来前日里碧水的话,她是他的女人,他怎么能把她让出去呢?
也不光是他,全天下的男人,没有谁愿意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出去。
可……谁叫对面是权势滔天的高家人?
他攥紧拳头,朝碧水使了个眼色,要她上来敬酒。
碧水往他余光指的方向翻了个白眼,同大夫人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回房,大夫人瞥了眼高堂上的两个人,站起来说自己身体有恙,带着碧水退下去了。
“程大人府上的人,气性倒是不小。”高瀚博侧目,皮笑肉不笑地对程金笃说。
一旁的侍从解释:“我家公子前夜来大人府上做客,误将三夫人当成了府上小姐,出言戏弄了几句,后来才知内情,今日特地备上薄礼想聊表歉意。”
程金笃赔笑:“还有这回事,我竟全然不知,内子无礼,若有冒犯之处,还请公子见谅。”顿了顿,他又继续道:“公子的心意,程某定会带到,也感谢公子,替我儿添礼了。”
高瀚博不解:“添礼?添什么礼?”
“公子有所不知,碧水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。”程金笃端起酒杯碰向高瀚博手中的杯,扬声道:“还记得当年战乱,高相为陛下四处奔走,来我府中痛饮了一个日夜,还直言,若是以后他有了儿子,定要认我做义父呢!”
高瀚博的脸霎时黑下去。
他可算搞懂这话的意思了:
当年你爹还不是丞相,只是一个小小的幕僚,为了招兵马步四处求人,还低三下四求到过我府上。你爹都要给我三分薄面,你小子不要给我越俎代庖。
“是么?”
“是啊!”有人高声道:“高客说理嘛,大家都听说过!”
“当年陛下势力尚弱,高相身为幕僚,四处奔波说服楚朝的官民改旗易帜,程大人可是实打实经历过的人,自然印象深刻。”
程金笃低头浅笑了一下:“周将军所言极是,仍历历在目。”
高瀚博假假笑了几下:“看来还是我所知甚浅。”顿了顿,他拉长声音,“怎么不见冯世子,他不是最爱热闹,怎的没来赴宴?”
周鹤羽轻咳一声,回道:“程大人勿怪,表哥前日淋了雨,染了风寒,正在帐中养病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程金笃一脸理解,“边关寒苦,世子殿下在雍都待惯了,初来乍到难免水土不服。”
高瀚博冷哼:“都一年了还在水土不服,这身子骨也是够不行的,将军可得让世子好养身子。不然啊……说不准哪天长宁侯府的世子爷就要换人来做了,毕竟世子不在雍都的时日,老侯爷可是一点没闲着,又给他添了好几个活蹦乱跳的庶弟,一年光景,光是满月宴就摆了好几场!”
这话说得轻浮随意,却又杂了几分赤裸裸的嘲讽。
宾客敛起笑容,面面相觑起来。
长宁侯世子冯言聿是周老将军亲妹妹的儿子,玉龙少将军周鹤羽的亲表哥。
高冯两家并无过节,高公子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讥讽冯世子,并不是看冯家不顺眼,而是高周两家有旧怨。
两家的恩怨,要从上一辈人讲起。
前朝末年,楚帝无德,各地战乱不断。云襄燕氏、河郡李氏两大家族自北地南下竖旗伐楚,一路高歌猛进,打得前朝落花流水,节节败退。
而这两家旗下,各有能者无数。
高瀚博的父亲高秉之是李家的幕僚,周鹤羽的父亲周淳安,则是燕家帐下一员猛将。
这两个人,一个在李帐,一个在燕帐,一个文,一个武,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。
可天下总归要一统,“逐胜之约”,李氏胜,天下改姓李,曾经与之平雄的燕家按约称臣,而群臣的群臣,自然也都改旗易帜,奉天子为主。
新朝建立,周淳安入雍朝为将,与高秉之共同事。
而自古以来,文臣与武将就有不可调和的偏见:文臣嫌武将头脑简单,四肢发达,茹毛饮血;武将嫌文臣卖弄风骚,磨磨叽叽,故作清高……
更别提两个曾各奉异主的人,自是互相看不上眼的。
尤其是在燕家谋反,阖族被灭后,高相御前进言,周淳安被收回兵权,远谪戍边,自此,二十余年不得离戌地,不得返雍都,周家几近败落。
高家却步步高升,成了大雍最为显贵的皇亲国戚。
高瀚博道:“还有将军也是,可要千万要保重身体,这崖原可全靠将军的兵守着,要是哪一天……”
“咚!”酒杯掷下,重重响了一下。
众人见周将军黑着脸欲发火,被身侧副将陆怀言拦住,压着怒气说了句:“高三公子的关心我一定带到,周某也多谢公子挂怀。”
高瀚博蔑笑:“将军客气。”
有人窃窃道:“周将军还真是能屈能伸,这么大一口气都能咽下。”
“有什么办法?今时不同往日,周老将军早已故去,周家就剩下他一个毛头小子,虽说他打赢了崖原那一战,正儿八经封了官拜了将。可那高家可是有丞相、皇后、太子,他哪里惹得起?”
想了想,另一人点头道:“也是。”
是个屁啊!冯言聿胸中怒火翻腾,只想把桌子掀了:“这群老不死的欺人太甚!真当我聋了?!”
“忍一时风平浪静,退一步海阔天空,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口舌之争。”
陆怀言耐心劝诫,不动声色望了眼窗外,“将军可能快要得手了,劳烦世子再忍一忍。”
冯言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:“行,我忍,我能不忍吗?”
*
程府东南角,盏火稀疏,人影孤伶,唯有星月溢满瓦缝。
夜色寂寥,一抹红影自繁缀花影下窜出,掠过台阶,利落潜进书房,不惊一火一影。
顺利进入书房,玉琛扭动机关,直奔密匣,她潜伏在程府打探了半个多月,心中甚是有底。
果然,秘匣打开,便看到了图纸。
小心翼翼取出,她立刻拿出工具临摹,不过须臾,便顺利临摹好图纸,退出密室计划从来时路撤离。
行至窗边,忽闻一阵轻盈脚步,她心下大惊,旋即转身藏入手侧的木柜中屏住呼吸,拉开一个微乎其微的小缝眼。
伴随门响,一个高大敏捷的黑影蹿了进来。
是个男人。
男人闭上门,谨慎环顾一番,径直走向书架,燃起一支火折子卖命翻找,书页在黑暗里清晰作响,他手上的黯淡火光几度摇摇欲灭。
玉琛目不转睛盯着他。
身手不凡,黑衣覆面,不取财物,看样子不是一般的小偷,而是和她一样,是趁程府办宴混迹其中来偷盗机密的人。
尖头小火苗在黑暗中浮动游荡,一下又一下划开黑夜,让人冷不丁晃眼。
玉琛不禁皱眉。
屏息敛声,步履轻伐,这个人明显是个身手敏捷的练家子,却明显不谙行窃之道,堂而皇之点起了火折子,虽说那火光很弱,微乎其微,他也用身子遮掩着。
可这屋子的窗户是纸糊的,也没有安置帘布,只要有人靠近,就能轻而易举发现屋中端倪。
又暗暗观察片刻,玉琛不动声色闭了柜门,往里挪了一小步,将耳朵覆在柜板上。
他似乎在找什么书,一本紧接着一本翻看。
听着翻身声,玉琛暗自在心里数数。
数到十五的时候,听到两个醉哄哄的男音从廊头飘过来,显然是要入书房。
她心道不妙。
“吱——呀——”
门迅速开合,带起一阵小风。
玉琛脑门一凉,瞪目望去。
小小的一方天地里,视线昏暗,鼻息交错。
男人的眼睛却泛着淡淡的亮色,与她的眼,装了满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