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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一章 弃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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绒绒茂阳下,缭乱剑影在幽邃青墙上飞来又横去,剑鸣铮然,光影掠过,一朵娇花随影而落,又一旋身,直挑对手咽喉。
“大人的剑术又精进了。”珊华由衷道:“可见最近的针灸是有用的,属下相信,要不了多久,大人定能重返往日的水平,比肩云左使……”
“珊华!”玉琛冷声打断了她。
意识到说错了话,珊华忙颔首作揖:“属下一时失言,大人恕罪!”
“云婕已经死了。”将剑插入鞘,玉琛无甚表情道:“逝者就该长久安息,日后还是少提为好。”
珊华将头埋得更低,道:“是。”
“哟!又训上人了?”伴随着阴阳怪气的声音,一个女子懒洋洋走进来。
“右使大人。”珊华颔首朝她行礼问安。
“左使大人为人过于不厚道了。”泠湘慢悠悠开口,“这珊华都是跟你好几年的老人了,于情于理,大人都不该这么苛刻才是。云左使为营捐躯,是大义之举,就该叫下头人口口相传牢记于心,如此一来,才能稳正营中风气。”
顿了顿,她又笑道:“大人处处不准人提云婕,知道的说大人您体恤旧友,那不知道的……恐怕以为大人在心虚呢!”
玉琛冷笑:“云婕被雍人下了套殒身崖原,她的死,归根结底是运气不好外加一个蠢,我有什么好心虚的?”
泠湘叹了口气,拉长声音道:“属下说句实在话,大人可别多心。”
“营里的人都知道您与云左使势如水火不和睦,自从您在浔南关受了重伤功力受损后更是被她甩下一大截,崖原一战,云左使又去的蹊跷,难免会有闲言碎语。”
“都说了是闲言碎语,还管它作甚?”玉琛正视她,“我堂堂正正做人,从不遮遮掩掩。是我做的,我一定认,不是我做的,谁敢把脏水泼到我身上——”略微停顿,她朝泠湘勾起一抹邪笑,“我就扒了她的皮,挖出她的心来看看,是什么样的黑心狐狸,敢来我眼皮子下兴风作浪!”
暖阳温煦,她的笑却寒若万年冰雪,侵入皮囊,冻入骨髓,叫人忍不住心惊肉跳。
泠湘定了定心神,强笑道:“大人说笑,营中上下谁敢不敬畏大人?定是底下新来的人不懂事碎嘴,属下回头就去把人揪出来,好好教训!”
玉琛淡淡“嗯”了声,不咸不淡道:“总听凛大人说,娘娘对泠右使寄予厚望,已将营中大半事权尽数予下,泠右使不去替娘娘分忧,反倒跑我院子里看我教训人,怪有闲心的。”
“大人哪里的话?”泠湘满脸无辜道:“属下就是奉娘娘的旨,来请大人到鸾凤宫的。”
“娘娘召我?”玉琛敛容,有些意外,她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召见了。
泠湘点头:“是。”
“娘娘召我,所为何事?”
“这属下就不清楚了。是凛大人托人来送的话,只说娘娘要见大人,叫大人速速打理好去面见。”泠湘停顿笑笑,“大人亲自去了,不就知道了吗?”
玉琛没有说话,朝远处望了一眼。
金乌四落,那处的琉璃砖瓦散着富贵的霞光,丝丝缕缕浮动于长空,如彩凤鳞羽,别是一番异景。
泠湘又笑道:“话属下带到了,大人抓紧时间收整收整,娘娘的脾性大人也知道,若是等得久了,可是要动怒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将手上短剑甩给珊华,玉琛大步进房换衣熏香。
院子里,珊华端着剑颔首退到一旁收拾残局,无意间回眸,对上一双笑意深沉的眼。
“大人……还有事吗?”
泠湘笑了笑,上前拍拍她的肩,瞥了紧闭的屋门一眼,低声叹道:“珊华啊,我真是为你感到不值,你跟了她那么多年,她不光一点好脸色都不给你,还成天把你当作奴婢使唤,换做是我,就不会这样对手下的人。”
“大人误会了。”珊华颔首,“左使大人待我一直很好,并无苛待。”
“你啊你,真是傻的可爱。”泠湘眯眼笑笑,又拍她的肩膀,叹道:“好好想想吧……”
望着越走越远的背影许久,珊才低下头,继续打扫地上的残枝败叶。
玉琛收整得体赶至鸾凤宫,拐过七七八八的拐角,远远就瞧见台阶下站着个板正臭脸的人。
“凛大人。”她含笑问安。
凛风显然不领情,甚至不拿正眼看她,只淡淡道:“你不如直接等到太阳落山再来。”
玉琛微微抬头望向天空,太阳极其刺眼,要稍微眯着眼才能看清周围的蓝,显然离落山还有很远,这话的玄机,是在刻意讥讽她故意姗姗来迟,叫他等久了。
“大人冤枉我。”玉琛挤挤眉,手扶上肩膀,一副吃痛的表情,“大人也知我受了伤还没好,这人一有伤啊,浑身没劲,就连行动都慢了好些,属下丝毫没有怠慢大人的意思,请大人明鉴。”
凛风这才侧目,扫视她的肩头,想到她最近的无能,一时怒从中来,斥道:“亏得娘娘对你给予厚望,将半数心血浇灌在你身上,瞧瞧你现在的样子,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对得起她多年的栽培吗?!”
“属下知错。”玉琛利落跪下,“大人教训的是,娘娘的恩情属下牢记于心永不敢忘,迟迟不能为娘娘分忧,是属下的错,属下日后定会勤勉刻苦。”
“凛风。”高台上,殿门打开,一个衣着华贵、妆容雍容的女子阖着端礼,缓缓走出来,轻飘飘看了一眼,道:“放她上来。”
凛风恭敬作了一揖,给玉琛使了一个威胁的眼色。
玉琛会意,从地上起来,一步一步踏上台阶,走到瑶玖面前跪下:“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瑶玖的宫装华丽,裙拖又白又长,铺在地上像极一朵肆情绽放的白牡丹,漂亮又娇贵。
生怕不慎踩踏到,玉琛的眼睛时刻跟着裙拖走,脚步谨慎又谨慎,小心再小心,到最后连呼吸也屏住了。
“你在练屏息功?”瑶玖回头看她,笑着问。
玉琛眉头飞速往上跳了一下,老实道:“回娘娘的话,不是,是怕踩到娘娘的白裙子。”
瑶玖愣了一下,低头朝玉琛指的地方看去,顿了一下,恍然失笑,道:“你的这份聪明,如果生在别处就好了。”
玉琛垂下头,有些委屈:“我一向知道自己头脑不灵光,是乘着娘娘的照拂才走到这个位置上,是娘娘看重我,才提我做左使,却有人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为了当左使,害死了云婕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黑鸦营不留异心者,那些流言蜚语玉琛不在乎,却又不能不在乎。她抬头,咬着牙跪下,“娘娘,我真的没有害云婕,我是不喜欢她,但也从没有动过要取她而代之的心思。”
“未为者,勿虑;未行者,勿忧。”瑶玖平静道:“你自己都说没做过,何须放在心上?”
“我怕……娘娘也像她们那样以为……”玉琛将头埋得更低,轻声呢喃,“我不想娘娘误会我。”
“我一直都很相信你。”瑶玖走近,将玉琛扶起来,慈爱地为她整理鬓发,“你是我一手带大的,我待你,总归是与旁人不一样的,不管她们说什么,我都不会信的。”
十五年了……
距离那个雪夜,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年。
从坟墓里爬出来,泪眼汪汪的柔弱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;年轻精致的妇人眼角长出了隐隐皱纹,青瀑黑髻中也悄悄冒出白。
玉琛垂眸,感动道:“娘娘……”
“玉琛啊……”不等玉琛说完,瑶玖先转音打断了她,她嘴角噙着一丝淡笑,道:“雍都皇宫里发生了桩大事,你想听吗?”
玉琛本能地攥紧拳头,抿唇点了点头。
“李云凌封了高氏所出的二皇子为太子,居东宫;女儿为正一品锦阳长公主,享食邑三千。”
玉琛低下头,良久,恨声道:“他有后宫佳丽三千,总会有其他的子嗣,人之常情罢了。”
瑶玖含笑看着她,继续道:“不过,你也别急着伤心,雍朝除了二皇子,还有一位大皇子,以苏妃母家中书令一众党羽,是一心要扶持大皇子上位的,我们还有机会。”
“娘娘。”玉琛低声唤她,“我不想报仇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不想……再把精力耗在报仇上了。”顿了顿,她道:“他是皇帝,全天下最有手段最厉害的人,连我祖父都没有斗过他,我……”抬起两只空落落的手掌,玉琛自嘲,“我什么都没有,怎么可能斗过他。”
瑶玖脸色铁青:“想想你的娘,你的哥哥,难道你要替他们放过害死他们的人吗?!”
“不是。”玉琛摇摇头,“娘娘,我不是要替他们放过仇人,而是……想放过我自己。”
瑶玖不解地注视着她。
玉琛叹道:“这么多年来,我无时无刻不在痛苦,仇恨鞭策着我,叫我不敢松懈半分,可是我越努力,我内心就越痛苦,有些时候恨不得一刀把自己捅死,了结所有的痛苦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她手扶上肩膀,“自从浔在南关受伤后,我的筋脉受损,武功一落千丈……”
“凛风大人说得对,我就是废物一个,我没有本事为家人报仇,现在……就连为娘娘办事的本事也失去了。”
她越说越伤心,眼中含着朦胧的泪花,“娘娘,我的伤不会再好了,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,我……已经是个废人了。”
“别说胡话!”瑶玖按住她的肩膀,“天下能者千千万,我让凛风去找神医,一定能把你治好。”
玉琛失笑:“这天下还有比娘娘更厉害的神医吗?”
瑶玖的手僵住了。
“娘娘,我不想再折腾了。”玉琛抬头,把眼泪逼下去,“我想放下仇恨,做一个不那么痛苦的人。”
“天下人都知道,罪后燕氏携一双儿女自焚于云襄是死有余辜,大快人心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苦涩:“我早就不是什么雍朝公主了。”
“我娘死前拼命把我和哥哥藏起来,要我们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,不要被仇恨麻痹双眼,这些年来,我……愧对了她的嘱咐。”
她“咚”地跪下:“娘娘,求您高抬贵手,放过我吧。”
磕下个清脆响头,她的头紧紧贴在地上:“看在我跟了娘娘十五年,也算为泫漠立下过些功劳的份上,求求您,放我走吧!”
“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过平平淡淡的生活……”
“好!”
瑶玖道:“好,我给你解药,放你离开黑鸦营。”
玉琛惊喜抬头,脸上有斑驳的泪痕:“娘娘?
“不过在此之前,你得再为我做一件事。”瑶玖看着她,脸上没了明显情绪,只平平注视着,“替我拿到洛州最新的州郡兵马布防图,我就放你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