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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春山如笑 ...

  •   两仪殿的偏殿,墨香如缕,日夜不绝。

      上官婉儿悬腕立于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,身量尚未长足,垫着脚才能将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看得分明。她面前铺着特制的素笺,狼毫笔尖吸饱了墨,凝神静气,等待御座上的女人发话。

      武则天很少亲自起草文书。她口述,或仅以朱砂在奏疏上勾画寥寥几字,余下的,便要看执笔人能否领会那字句背后的雷霆雨露,千里之外的疆域民情,或是深宫前朝盘根错节的明枪暗箭。

      最初几个月,婉儿捧回去的草稿,十有八九被掷回,朱批凌厉:“含糊”、“未妥”、“再思”。有时干脆只有一个鲜红的叉,力透纸背,像一道无声的鞭痕。一同侍墨的几位年长女官私下摇头,或怜悯,或幸灾乐祸。罪奴之后,一步登天,终究是根基太浅,承不住这泼天的“恩宠”。

      婉儿不说话。她将那些被驳回的草稿一一收好,夜里就着值夜时昏暗的灯烛,反复比对朱批,揣摩字句间的分寸。她渐渐摸到些门道:言及边关战事,需沉雄开阔,带金石气;处置宗室事务,要绵里藏针,顾及天家颜面;而关乎民生赋税,则务必平实清晰,切忌浮华辞藻。

      她开始留意武则天翻阅奏疏时的神态,眉心微蹙是为何,指尖在某个名字上停顿又意味着什么。她甚至能从女皇与心腹大臣寥寥数语的交谈中,捕捉风向的转变。

      笔下的字,也悄然变化。褪去了掖庭时期的清瘦倔强,不再是单纯的临摹某家某帖。她开始尝试融合,将虞世南的圆润含蓄、欧阳询的险劲森严,甚至揣摩几分武则天本人飞白体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,化入自己的笔锋。字迹渐渐有了筋骨,也有了血肉,更重要的是,有了“用”。

      半年后的一个雪夜,武则天阅罢她起草的关于安抚山东灾民的制书,良久未言。殿内炭火噼啪,只有更漏声声。

      “上官婉儿。”女皇忽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“奴婢在。”

      “你祖父上官仪,”武则天目光仍落在奏疏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文采斐然,尤工五言。其诗‘残云收翠岭,夕雾结长空’,对仗工整,气象开阔。可惜……”

      她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婉儿伏跪在地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祖父的名字,像一道结了痂又被猛然撕开的伤口,猝不及防地暴露在这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面前。她不敢动,连呼吸都屏住。

      “可惜,为文与为政,终究是两回事。”武则天合上奏疏,终于看向她,“你,比他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
      婉儿怔住,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
      女皇的目光深邃,像不见底的寒潭,却映出她苍白惊惶的脸。

      “你懂得‘藏锋’。”武则天缓缓道,指尖划过奏疏上她起草的文字,“该锐利处锐利,该圆融处圆融。知道何时该显山露水,何时该韬光养晦。这一点,上官仪至死未悟。”

      她将奏疏递给身边宦官:“发门下省,照此拟旨。”

      那夜之后,婉儿虽仍只是“侍墨”,但经手的文书日渐紧要。她成了武后身边一道沉默而高效的影子,知悉无数机密,却愈发谨言慎行。两仪殿的人精们看她的眼神,也渐渐从审视打量,变成了带着距离的恭敬。

      唯一不变的,是太平公主李令月的到来。

      公主已出落成少女,继承了父母容貌的优点,明媚鲜妍如五月榴花。她不像其他皇子公主那般畏惧母亲的威仪,常常提着裙裾,一阵风似的卷进偏殿。

      “婉儿!快看我新得的眉黛,说是拂菻国进贡的,画远山眉最好!”

      “婉儿,你字写得好,快帮我抄这首乐府,明日诗会我要用。”

      “母后罚我抄《女则》?好婉儿,你最疼我了,帮我抄一半可好?我宫里的酪浆随你喝!”

      她总是带着外头鲜活的气息,御花园新开的花,马球场上的尘土,宴席间的笑语,不由分说地泼洒进这满是墨香与权谋的沉重殿宇。她会毫无顾忌地挨着婉儿坐下,身上名贵的苏合香混合着少女的甜暖,瞬间冲淡了纸墨的清冷。她会指着奏疏上某个晦涩的典故追问,会抱怨功课繁重,会偷偷将御膳房新制的精巧点心塞进婉儿袖中。

      每当这时,婉儿总是先下意识地绷紧身体,迅速扫一眼御座方向。若女皇在,她便只垂首,低声应答,维持着宫人该有的恭谨。若女皇不在,她的肩线才会几不可察地放松些许,笔下依旧不停,却能分出一缕心神,听公主叽叽喳喳,偶尔抬眼,目光飞快地掠过公主神采飞扬的脸,像蝴蝶掠过灼热的花心,一触即离。

      她贪恋这份温暖,又恐惧这份靠近。公主的亲近是蜜糖,也是砒霜。她太清楚自己的位置,清楚这宫廷里每一份“特别”都可能成为他日的罪状。可当公主拉着她的袖子摇晃,当她带着恼人香气的气息拂过耳畔,当她用那双依旧清澈如琉璃盏的眼睛含笑望着她时……婉儿筑起的心防,总如春雪般无声消融。

      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公主的喜好。公主偏爱杏花,她便会在誊抄的诗文边,用极细的笔触勾勒一两朵伶仃的杏蕊;公主抱怨某种墨锭有异味,她下次研磨时,总会记得避开;公主偶然说起弘文馆某位博士讲解《诗经》尤为动人,她便会想方设法,将那位博士近日的著述或言论,巧妙地带入与公主的闲谈中。

      她为自己这隐秘的心思感到惶恐,却又沉溺其中。这深宫之中,除了手中这支笔和怀中那颗东珠,公主是她唯一能触摸到的、真实而明亮的热源。她像一株长年不见天日的植物,本能地趋近这缕阳光,哪怕深知靠近可能意味着焚烧。

      她将这份日益明晰、却绝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,连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惊惶与卑微,尽数压入笔端。她起草的诏令愈发缜密老练,字迹在武后的打磨下,褪去最后一丝青涩,呈现出一种冷静克制、近乎无情的工丽。只有在极偶尔的深夜,为自己抄录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书诗词时,那笔锋间才会泄露出一点压抑不住的、幽微曲折的心事。

      她以为这隐秘的天地无人知晓,直到那个暮春的午后。

      太平公主难得的安静,托腮坐在窗边,看着庭中一树将谢的梨花,神情有些恍惚,嘴角却噙着一丝柔和的笑意,与平日明媚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
      婉儿正在校对一份吏部考绩的文书,笔尖一丝不苟。

      “婉儿,”太平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轻柔,“你相信世上真有‘眼缘’一说么?”

      婉儿笔尖一顿,一滴墨险些落下。她稳住手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公主何出此言?”

      “前日,我去城西的玄都观为父皇母后祈福。”太平转过脸,眼中光彩流动,比庭外的春阳更亮,“观外遇着一个人……是、是薛驸马的堂弟,薛绍。”

      薛绍。这个名字婉儿听过,河东薛氏,名门之后,其兄尚公主,他本人似乎并无官职,以风仪俊朗、性情散淡闻名于洛阳子弟间。

      “他……他帮我把挂到树梢的丝帕取了下来。”太平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,像是染上了梨花的颜色,“我就那么看着他……婉儿,你说奇不奇怪,他眉眼之间……竟有三分像你。”

      “啪嗒。”

      婉儿手中的笔,终于掉在了宣纸上,浓黑的墨渍迅速晕开,污了精心校对的文书。

      像她?

      一个男子,像她?

      她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骤然缩紧,又空空落落地荡下去。喉咙干涩得发疼,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      太平并未察觉她的异样,或者说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,语气是纯粹的、不谙世事的欢欣:“不过也只是眉眼间一点点神似罢了。他说话的样子,笑起来的样子,和你全然不同。他……他像春天的山,明朗又开阔。婉儿你嘛……”

      公主歪着头,打量她一眼,笑意更深,却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笃定:

      “你像冬天的墨,好看是好看,就是太安静,太凉了些。不过没关系,”她走过来,像往常一样,亲昵地拍了拍婉儿紧绷的肩,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一直都是。”

      最好的……朋友。

      婉儿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弯下腰,捡起那支跌落的笔。指尖冰凉,微微颤抖。

      她看着纸上那团无可挽回的墨污,像看着自己瞬间溃败、无从收拾的心事。公主的话语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却组合成最锋利的刃,轻轻巧巧,将她那些幽暗角落里滋生的、不敢见光的卑微妄想,剖解得鲜血淋漓,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      原来,只是“像”而已。

      原来,只是“朋友”。

      原来,她视若珍宝、战战兢兢隐藏的一切,在对方眼中,不过是“冬天的墨”——安静,凉薄,与“春山”般的明媚男子,隔着季节,隔着天地,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
      “文书污了,奴婢重新誊抄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平稳,淡漠,甚至比平时更加恭谨冷静,听不出一丝裂痕。

      她铺开新的素笺,重新蘸墨,悬腕,落笔。

      字迹依旧工丽,一丝不乱。甚至比之前更工整,更规矩,更无可挑剔。

      只是无人看见,那笔锋划过纸面时,细微的、压抑不住的涩意。也无人知晓,她袖中紧握的掌心,指甲早已深深陷入皮肉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、泛白的痕迹,久久不散。

      窗外,最后一树梨花,在暮春的风里,无声地凋零。洁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,覆在青石板上,很快被来往的宫人靴履碾入尘泥。

      偏殿内,墨香依旧。御座空悬,只有更漏滴滴答答,计量着这深宫永无止境的、寂静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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