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将爱却晚秋》赵小屯

4、明镜台

　　显庆殿的夜宴笙歌方散，空气里还浮着酒醺与脂粉的甜腻。婉儿踏着廊下稀疏的灯影，避过巡夜的宫人，走向皇城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门。雨丝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，沾湿了她鸦青色的官服裙裾，凉意透过绸缎，贴上肌肤。

　　角门外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毡马车。车帘掀开一角，露出薛绍半张脸。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，确如太平所言，眉眼疏朗，气质温润，像一块被溪水打磨过的玉石。只是此刻，这温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　　他显然没料到会是她来。

　　“上官……大人？”薛绍下了车，拱手行礼，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的教养，却也透着疏离与戒备。他大概听过关于她的种种传闻——罪奴出身，武后近臣，手握朱笔，可定官员升黜，甚至隐约参与机要。这样的女子，深夜私下约见未来驸马，绝非寻常。

　　“薛公子不必多礼。”婉儿的声音平静无波，比这夜雨更凉几分。她示意他走到廊柱的阴影里，避开可能的目光。“冒昧相邀，只因有些话，须在公主大婚前，说与公子知晓。”

　　薛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静待下文。

　　“公主李令月，封号‘太平’。”婉儿开口，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，望向雨丝深处皇城内苑的轮廓，“这封号，是今上在她周岁时所赐。陛下当年曾言， ‘愿吾女一生顺遂，太平永享’。”

　　她停顿片刻，似乎在回忆，又似乎在斟酌词句：

　　“公主自幼聪敏，性情……天真烂漫。陛下与皇后娘娘视若珍宝，未以繁文缛节过度拘束。她三岁能诵诗，五岁习丹青，尤爱王右丞山水间的空灵意趣。十岁时，陛下头风发作，公主侍疾榻前，亲手调羹药，旬日不卸钗环。”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，像在陈述一卷与己无关的档案，“她亦不喜女红，独爱骑射。十一岁那年秋狝，执意要骑那匹西域进贡的烈马‘玉逍遥’，马惊疾驰，几乎坠镫，是太子……是当时的太子殿下，冒险拦下。”

　　薛绍静静地听着，最初的戒备渐渐转为专注。这些细节，绝非宫闱传闻所能及，它们勾勒出一个更鲜活、更具体的公主形象，而非仅仅是一个尊贵的封号。

　　“公主心善，”婉儿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几乎融进雨声里，“见不得人受苦。尚仪局曾有宫女犯错将受重罚，公主偶然得知，竟用自己的体己钱填补亏空，谎称是赏赐，保全了那宫女性命前程。”她抬起眼，第一次直视薛绍，“她看似受尽荣宠，实则……心思单纯，爱憎分明，不擅虚与委蛇，亦不解人心鬼蜮。”

　　薛绍迎着她的目光，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，他看不到丝毫属于“传闻”中的阴鸷或算计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近乎苍凉的认真。

　　“薛公子，你出身河东薛氏，诗礼传家，门风清贵。陛下与皇后选你尚主，是看重薛氏门第与公子品行。”婉儿的语气陡然转重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如凿，“公主嫁入薛家，是下嫁，亦是联姻。这桩婚事，系着天家颜面，也系着薛氏满门荣辱。”

　　“在下明白。”薛绍肃然应道。

　　“不，薛公子，”婉儿缓缓摇头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却带着一股逼人的力量，“你或许明白联姻之重，但未必明白，‘太平’二字，于公主而言，是祝福，亦是枷锁。她是帝后最珍爱的女儿，她的悲喜，牵动着两仪殿与立政殿的心绪。她的‘太平’，必须是世人皆见的‘太平’。”

　　薛绍心头一震。他听懂了弦外之音——这桩婚姻，只许美满，不容差池。公主的喜怒，已非闺阁小事。

　　“我要你应我一事。”婉儿终于说出了今夜真正的目的，目光灼灼，似要看进他灵魂深处，“无论将来际遇如何，朝堂风云如何变幻，请你……务必护她心性那份‘天真’，莫让这深宫与世情，彻底磨去她眼中光亮。她若笑，便让她真心笑；她若怒，也须有怒的底气与归处。这，比恪守君臣之礼、夫妇之仪，更为紧要。”

　　雨渐渐大了，敲打着廊瓦，噼啪作响。远处传来宫门下钥的沉重声响，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悠长。

　　薛绍久久未语。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官。她比自己还要小几岁，却已身处帝国权力漩涡的边缘，话语间透出的思虑与担当，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。她那番话，看似嘱托，实则警示，更是将公主最柔软的内里托付于他。这份托付，沉重无比。

　　他整理衣冠，后退半步，对着婉儿，也是对着皇城深处，郑重一揖：

　　“绍，谨受教。此生必竭尽全力，护公主平安喜乐，不负……今日之托。”

　　婉儿看着他低垂的、恭谨而坚定的头颅，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，似乎吹过一丝极微弱的风。她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，转身没入廊道更深的阴影中，青色官服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
　　薛绍直起身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良久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，登上马车。车帘落下，隔绝了雨夜。他摩挲着指尖，方才那一刻的凝重仿佛还在。那个叫上官婉儿的女官，像一面冰冷的镜子，映照出这桩看似鲜花着锦的婚姻之下，可能潜藏的暗流与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
　　永隆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，太平公主出嫁的吉日选在二月二，龙抬头。

　　长安城十里红妆，自丹凤门直至薛府所在的崇仁坊，沿途锦障漫天，香车宝马，围观百姓如堵。皇家嫁女，极尽奢华。公主的嫁妆单子长得令人咋舌，金银器皿、珠宝绸缎、田庄店铺、奴仆牲畜……乃至整套的公主府属官与卫队，浩浩荡荡，彰显着帝国第一公主的无上尊荣。

　　婉儿站在送嫁女官的行列中，位置不前不后，恰好在能看清公主，又不易被公主注意到的侧后方。她穿着正式的浅绯色女官礼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施了薄粉，掩去了连日协助筹备婚仪、核对清单的疲惫。

　　太平公主穿着繁复厚重的翟衣，头戴九树花钗冠，珍珠流苏垂下，遮住了大半面容。只能在行动间，偶尔窥见冠冕下那张脸，娇艳明媚，比春日最盛的牡丹还要夺目。她扶着女官的手，一步步走向等候的厌翟车，步履有些僵硬，不知是被礼服所累，还是掺杂了别的情绪。

　　婉儿的目光落在公主紧紧攥着裙裾的手指上，指甲上的蔻丹鲜红欲滴。她记得公主最不耐烦这些繁琐礼仪，小时候每次重大典礼前，总要闹点小脾气。如今，她只是安静地走着，脊背挺直，带着一种初次显现的、属于成年公主的威仪。

　　帝后并未亲送至宫门，只在两仪殿前受了跪拜大礼。武则天亲手为女儿正了正冠冕，说了几句训诫之词，神色平静，唯有在公主转身登车时，女皇的眼眸深处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。

　　车驾启动，鼓乐喧天。婉儿随着仪仗缓缓前行，目光始终追随着那辆华丽的厌翟车。车轮碾过御道，发出辘辘的声响，也仿佛碾过她心上某处。她想起掖庭那个追蝴蝶的小女孩，想起偏殿里挨着她肩膀抱怨抄书太多的少女，想起她说起薛绍时眼中流转的光彩……那些画面，被眼前这盛大、规范、却隔着层层人海与礼制的场景，推得很远，很远。

　　队伍行至皇城门口，按制，部分送嫁官员止步。婉儿停下脚步，看着车驾迤逦出城，汇入那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海洋。风起，吹动她官服的广袖，也吹来了前方飘散的香灰和花瓣。

　　她站在原地，直到最后一辆装载嫁妆的马车也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，直到喧天的乐声渐渐模糊，最终被长安城日常的市井声响取代。

　　公主大婚后，婉儿的生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。她依旧在两仪殿当值，处理文书，起草诏令。只是偶尔，太平公主会递牌子入宫请安，有时也会召婉儿去新建的太平公主府叙话。

　　婉儿去过几次。公主府邸奢华精致，亭台楼阁，移步换景，极尽巧思。太平公主初为人妇，眉宇间添了三分属于新妇的娇羞与满足。薛绍待她，确实周到体贴。婉儿冷眼旁观，见他们相处时，薛绍目光温和，举止尊重，公主笑靥如花，言谈间满是新婚的欢愉与对未来的憧憬。公主会拉着她的手，兴致勃勃地讲府中新引的活水如何造景，讲薛绍带她去郊外别业骑马，讲他们一起赏画品茗的闲趣。

　　“婉儿，你说得对，”有一次，公主倚在临水的轩窗边，看着池中游鱼，忽然轻声说，“薛绍他……待我极好。不似旁人，只把我当公主敬着。在他面前，我好像就只是李令月。”

　　婉儿正在为她斟茶，闻言手稳稳的，碧绿的茶汤注入越窑青瓷盏中，一滴未溅。她将茶盏轻轻推到公主面前，垂眸道：“驸马温良恭俭，公主得遇良人，是莫大福分。”

　　她的语气恭谨、平静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，听不出任何异样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心湖深处那根名为“薛绍”的刺，并未因公主的幸福而软化，反而随着时间，悄然生长，与一些更宏大的忧虑缠绕在一起。

　　她看得比沉浸在幸福中的公主更远。朝堂之上，因高宗皇帝风疾日益沉重，武后临朝称制的时日越来越多，与李氏宗亲及部分朝臣的矛盾也日渐尖锐。太子李贤被废，新立太子李显资质平庸。薛绍是公主驸马，亦是外戚，他的家族，他本人，无可避免地被卷入这微妙的权力格局之中。公主今日的“太平”，如同建筑在流沙上的华美宫室。

　　但这些话，她不能说，至少现在不能。她只能更勤勉地做事，更谨慎地观察，在两仪殿浩瀚的文书与晦涩的朝局动向中，捕捉任何可能影响到公主安稳生活的蛛丝马迹。她笔下起草的文书，关乎赋税、任免、边事，每一项都可能间接牵动着公主府的用度、薛氏族人的前程，乃至更深远的东西。

　　偶尔，在深夜独自处理完公务，她会推开值房的小窗，望向公主府所在的大致方向。夜空辽阔，星子疏淡。她想起出嫁那日，公主车驾远去的烟尘。

　　她能做的，似乎只是站在这里，握紧手中的笔，在这权力的棋盘上，为自己，或许也为远方那轮皎洁却易碎的“明月”，多争取一点立锥之地，多看清几步之后的棋路。

　　春雨淅沥，无声浸润着太极宫的殿宇楼台，也浸润着暗流汹涌的朝堂与看似花团锦簇的公主府邸。历史的长卷正以它固有的、略带残酷的韵律缓缓铺展，无人能够置身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