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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墨痕无声 ...

  •   春去秋来,掖庭墙角的苔藓绿了又枯。

      上官婉儿蜷在尚服局库房最角落的阴影里,借着高窗投下的一缕天光,指尖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无声划动。

      她在默写昨日偷听到的、弘文馆博士讲解的《汉书》段落。腹中因晨起只喝了一碗薄粥而隐隐作痛,指尖却稳得像最细的狼毫笔。

      “死丫头!躲这儿偷懒!”

      一声尖利的呵斥伴随着头皮传来的剧痛——发髻被粗鲁地拽住,整个人被拖了出来。天旋地转间,后脑重重撞上翻倒的衣箱角,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。

      是管事宫女春嬷嬷,一张脸因长期刻薄而法令纹深重,此刻因愤怒更显狰狞。她指着地上还未被灰尘完全掩盖的划痕:“这是什么?!”

      旁边的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小声道:“好像……是字……”

      “字?!”春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,“罪奴之后,也配碰圣贤书?!”她抬起脚,厚重的宫靴狠狠碾过那些清瘦的笔迹,灰土与几丝血迹混在一起,模糊一片。

      婉儿趴在地上,没有哭,也没有求饶。她只是慢慢攥紧了藏在袖中的东西——那颗早已失去光泽、却依旧被摩挲得温润的东珠。

      “今日是武皇后驾临尚服局遴选女史的日子,你这贱蹄子竟敢在此弄鬼!”春嬷嬷啐了一口,“把这晦气东西关到柴房去!仔细冲撞了凤驾!”

      柴房阴暗潮湿,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光。

      婉儿靠在冰冷的柴堆上,后脑的伤口还在渗血。她将东珠贴在心口,闭上眼。黑暗中,仿佛又看见那个冬天,那团明艳的火焰,以及那对琉璃盏般清亮的眼睛……太平公主。

      多久没见过了?三年?还是四年?

      公主应该已经搬去了独立的宫殿,有了自己的傅姆、侍读,再不会踏足掖庭这污秽之地了吧?

      远处,隐隐传来鼓乐和仪仗的声音。皇后驾临了。

      尚服局正厅,熏香袅袅。

      武则天端坐在紫檀凤纹椅上,身着赤金鸾鸟纹绛紫常服,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排低眉敛目的候选宫女。她今日心情尚可,皇帝的头风近来有所缓解,朝中几件棘手事也暂且按下。遴选女史本是小事,但她用人,向来不只看技艺。

      尚服局掌事战战兢兢呈上绣品、账册。武则天随手翻看,不置可否。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厅外廊下——那里跪着一排等待传唤的低等宫女,个个屏息凝神。

      唯有最末一个,身量瘦小,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,但肩膀的线条却绷得笔直,不是畏惧的瑟缩,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、紧绷的平静。

      像石缝里长出的草。

      武则天端起茶盏,不动声色:“廊下最末那个,唤何名?”

      掌事一愣,忙道:“回禀皇后,那是……是个没名没姓的罪奴,打杂的,不堪用。”

      “抬起头来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      婉儿缓缓抬头。

      额角的血污已干涸,粘住几缕散发。脸上还有灰尘和泪痕(那是春嬷嬷拖拽时蹭上的),但一双眼睛却抬了起来,看向武则天。

      不是宫女该有的、迅速而惶恐的躲闪垂眸。

      而是直视。

      只一瞬,她便重新低下头去。但那一瞬的目光交接,已足够让阅人无数的武后捕捉到一些东西——那不是懵懂无知,也不是野心勃勃,而是一种被碾入泥泞、却未被完全磨灭的、属于“读书种子”的清亮与审视。

      像一潭被搅浑、但深处依旧澄澈的水。

      武则天放下茶盏,瓷器与檀木桌面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满厅的人呼吸都窒了窒。

      “罪奴?何罪?”

      掌事的冷汗下来了:“是……是上官仪……”

      “哦。”武则天轻轻颔首,似乎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。她复又看向婉儿:“可识字?”

      婉儿伏下身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:“奴婢……偷学过几个字。”

      “偷学?”武则天微微挑眉,“在何处偷学?”

      “尚服局库房有废弃的衣物账册……奴婢偷看过。偶尔……也听墙外弘文馆博士讲学。”

      “记得多少?”

      “奴婢愚钝,只强记了些《千字文》、《女诫》散句……还有、还有昨日博士讲的《汉书·外戚传》……”

      满厅寂静。一个掖庭罪奴,能说出《汉书》篇目,已是骇人听闻。

      武则天沉默片刻,忽然对身边的女官道:“取纸笔来。”

      一张宣纸,一支笔,一方砚,被放到婉儿面前的地上。

      “写几个字,给本宫看看。”

      没有椅子,没有桌子。她就跪伏在地上,在无数道或惊疑、或嫉恨、或好奇的目光中,拿起了那支笔。

      笔是上好的狼毫,握在手中,却比那截焦黑的树枝更沉重。

      她蘸了墨。

      墨汁在端砚里润开,浓黑如子夜。

      写什么?

      《千字文》?《女诫》?还是昨日偷听的《汉书》?

     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寒冷的冬日,泥地上并排的字。想起那个女孩凑近时,身上淡淡的、温暖的香气,和她认真写下的“令月”二字。

      笔尖落下。

      没有写圣贤篇章。

      她写了一句诗。一句她不知从何处听来、却莫名刻在心里的诗:

      「欲问孤鸿向何处,不知身世自悠悠。」

      字迹清瘦,筋骨分明,起笔收锋间,却隐隐透出一股不甘沉沦的倔强。尤其是最后“悠悠”二字,那拖长的笔意里,竟有一丝与她年龄、处境全然不符的苍茫。

      墨迹未干,在宣纸上微微晕染。

      武则天静静看着。

      她看着那笔迹,看着那诗句,看着跪在地上的、瘦小却脊背挺直的女孩。

      良久。

      她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那“鸿”字最后一笔的飞白。

      “这一笔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有褚遂良早年行书的意趣。只是力道不足,形似而神未至。”

      婉儿浑身一颤,伏得更低,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。

      不是斥责,是点评。

      “从明日起,”武则天站起身,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,“你到两仪殿偏殿侍墨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尚服局掌事和春嬷嬷,语气平淡无波:

      “此女,本宫要了。”

      夜深沉。

      婉儿躺在两仪殿宫女房通铺的角落,身下是干净柔软的棉褥,不再是掖庭潮湿的草垫。同屋的宫女早已熟睡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
      她睁着眼,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。

      手心里,紧紧握着那颗东珠。另一只手,指尖无意识地,在冰凉的席面上轻轻划动。

      一遍,又一遍。

      写的不是“天地玄黄”,也不是“孤鸿悠悠”。

      是两个字。

      「令月」。

      月光透过高窗,如霜如雪,无声洒落。远处宫阙飞檐的剪影,沉默地分割着这片亘古不变的皇家夜空。掖庭的寒风似乎还残留在骨髓里,但身周,已隐隐能闻到御书房特有的、清冽的墨香与悠远的沉香气息。

      新的命运,像一幅刚刚展开一角的卷轴,墨色浓重,前程未卜。

      她闭上眼,将东珠抵在唇边。

      冰凉的触感,依稀残留着多年前,另一只手心的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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