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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掖庭的初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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麟德二年的冬天,掖庭的墙格外高。
五岁的李令月挣脱乳母的手,追着一只翅上染着金粉的蝴蝶——那是昨日母亲武则天特许她在暖阁里玩耍时,从岭南贡品箱中飞出来的稀罕物——跑进了掖庭西北角那片连阳光都吝于光顾的院落。
蝴蝶停在一方覆着薄冰的石砚上。
石砚旁,一只冻得通红龟裂的小手,正握着一截烧焦的树枝,在混着残雪的泥地上划写。笔迹清瘦凌厉,与这衰败的院落格格不入:
「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」
李令月蹲下身,织金锦缎的裙裾拖在泥泞里。她歪着头看了半晌,伸出戴着珍珠护甲的手指,点在“宇”字那一钩上:
“你写错了。弘文馆的师傅说,这一钩要长三分才好看。”
写字的手停了。
手的主人——一个穿着灰色粗麻袄、瘦得像深秋芦苇的女孩抬起头来。她脸上沾着灶灰,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边,唯独一双眼睛,清亮得让李令月想起母亲私库里的那对波斯琉璃盏。
那眼睛里没有李令月常见的畏惧或谄媚,只有被打断的茫然,以及一丝来不及藏好的、对自己“错误”的执拗审视。
“你是何人?”李令月问,用的是她在两仪殿听政时学来的,公主该有的语气。
女孩的目光扫过她衣襟上明艳的缠枝牡丹纹——那是只有帝后嫡出的公主才能用的图样。她的睫毛颤了颤,迅速低下头,声音细如蚊蚋:
“奴婢……没有名字。”
“人怎么会没有名字?”
“罪奴……不配有名字。”女孩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要嵌进冰冷的泥地里,“奴婢的祖父……姓上官。”
风卷起墙角的残雪,掠过李令月锦衣下露出的半截手腕。她忽然想起昨日在母亲殿中偷听到的话——那个因起草废后诏书而被处死的宰相,好像就姓上官。
她摘下自己暖手用的、绣着金线并塞满西域棉的小手捂。那手捂上还缀着一颗东珠,是父亲李治去年生辰时亲赐的。
“拿着。”她不由分说地塞进女孩沾满泥灰的冰冷手中,“手冻僵了,更写不好字。”
女孩像被火灼到般猛地一颤,手指却下意识地蜷缩起来,握住了那团突如其来的,带着体温的温暖。她再次抬头,眼神复杂如被打碎的砚台——有惊愕,有困惑,还有一丝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悸动。
远处传来乳母焦急的呼唤:“公主——太平公主——您在哪里?”
李令月站起身,准备离开,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行字。那字里有种东西,让她想起母亲批阅奏疏时眉宇间的神采。
“你会写‘令月’吗?”
女孩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她连“令”字都很少见到——那是诏书上才用的字。
“我教你。”
小公主重新蹲下来,拿过那截焦枝。她在自己刚指出的“宇”字旁边,认真地、一笔一划地写下“令月”二字。她的字圆润稚嫩,像初春枝头未绽的花苞,与旁边清瘦凌厉的“宇宙洪荒”并肩而立,有种奇异的不协调,又仿佛本该如此。
“这是我的名字,李令月。”她凑近些,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天真与慷慨,“阿娘和阿爷私下叫我‘月儿’,你也可以偷偷这么叫——不过只许没人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,又挺直小小的脊背,恢复公主的仪态:“在外头,你要叫我‘太平’,那是圣上亲赐的封号。阿娘说,这封号像一道命令,要让天下人都记住‘太平’二字的分量。”
掖庭深处传来管事宦官尖利的呵斥声。女孩浑身一颤,本能地要将手捂藏进怀里。
李令月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并排的字——“宇宙洪荒”与“令月”。她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锦囊,那是昨日母亲赏的,里面装着御膳房新制的蜜饯。
“这个也给你。吃了甜的,手就不抖了。”
她跑开了,像一团明艳的、不受宫墙拘束的火焰,消失在掖庭灰败巷道尽头的天光里。织金裙裾掠过残雪,留下浅浅的痕迹,很快又被风吹散。
女孩——这个还没有被叫作“婉儿”的上官氏遗孤——久久地跪坐在原地。
她先看地上并排的字。左边是她从母亲偷藏的半部《千字文》里记下的“宇宙洪荒”,右边是那个锦衣公主写下的“令月”。一个浩瀚如天地初开,一个皎洁如深夜明月。泥泞的土地成了最荒谬的纸笺,承载着这对注定要纠缠一生的名字。
她低头看怀里的手捂。东珠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,金线刺绣的缠枝莲纹精细得让她不敢用力去摸。她迟疑地、缓缓地将冻僵的手贴上自己温热的脸颊。
手捂上淡淡的熏香钻进鼻腔——那是龙涎香混合着瑞脑的气息,是只有帝王寝殿才配用的御香。这香气与她周遭的潮湿、霉味、灶灰和冬日的铁锈气截然不同。
像一道劈开厚重云层的光。
许多年后,权倾朝野的上官昭容在紫宸殿侧厢起草一道关于公主食邑的制书时,狼毫笔尖忽然悬停。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,像许多年前掖庭残雪里那个女孩冻红的指尖。
她看着奏疏上“镇国太平公主”六个工整的楷字,忽然想起那个冬天。泥地上的字,那截焦黑的树枝,还有手捂上东珠贴着掌心时冰凉的触感。
殿外传来更鼓声。
上官婉儿垂眸,在奏疏最末、行距的缝隙处,用极小的、只有她自己能看清的飞白体,添了两个字。
那字迹瘦硬,与正文的丰润楷书截然不同,却像穿越了二十年的风雪,与掖庭泥地上清瘦的“宇宙洪荒”遥相呼应。
她写的是:
「月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