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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病弱少年 唯独不是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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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戏台搭好了,戏子却不上。
功亏一篑,功亏一篑!
高承业脸色阴沉,内侍吓的腿软跪地,浑身抖若筛糠。
崇仁坊,安王宅。
窗外竹影清疏,萧绮只着单薄中衣,一手托腮凝望,眼眸深邃情绪不明。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案。
宣纸涂涂改改,墨迹未干。
“殿下,有人求见。”
“不见。”萧绮脱口而出。
“连我也不见吗?”
指节停顿。
房门吱呀,萧绮起身行了一礼,又速速坐下,侧身躲人。
接着,她听到陆锦銮赔罪。
“殿下,深夜造访,请恕臣冒昧。”
“的确冒昧,陆舍人请回吧。“萧绮冷冷地下逐客令,挥了挥手。
那人却丝毫不退,反而近到她身侧。
径自拿起桌上的文墨,陆锦銮端详,夸张称赞:“此帖龙飞凤舞,浑然天成,比之当世名家亦不逊色。”
见她耳尖通红,陆锦銮继续吹捧,什么好词都用上了。
“陆女史别再取笑我了。”
终于,萧绮听不下去,腾的窜起,一把夺过陆锦銮手头的“大作”。
揉成一团丢出去,小声嘟哝:“鬼画符而已。”
这一闹,萧绮无法再逃避,正色看陆锦銮。她的老师一袭玄衣,与夜色融为一体,兜帽还未摘下。
“你怎么了陆女史?”
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,陆锦銮看上去面色煞白,嘴唇发抖。
萧绮心头一紧,生怕陆锦銮沾染风寒,伸手去探陆锦銮的额头。
甫一触到肌肤,陆锦銮如遭火烙,弹开好几步远。
“多谢殿下关怀,臣无事。”
她紧掐手心,竭力保持音色如往常一般,掩饰深处的恐惧。
方才萧绮没露正脸,陆锦銮尚能哄骗自己,照着她们相处的习性,佯装大大咧咧。
萧绮一转头,毒酒发作的滋味铺天盖地,骸骨生凉。
少年不过十七,饱受病气侵蚀,身量高瘦似青竹,然眉目间的勃勃生气叫人心动。
如今的萧绮天真青涩,给她递毒酒的皇帝阴郁可怖,判若两人。
在俗世摸爬滚打,练得一身本事,陆锦銮也算八面玲珑。
仇雠在前,陆锦銮乱了心,慌了神,一时失了章法。
“没事就好,女史为何站那么远,学生又不会吃人。”萧绮挠头调笑。
见陆锦銮面色恢复,萧绮碎步靠近,在约莫一臂之远的距离乖乖停下。
陆锦銮抚弄心口,自嘲:“是啊,殿下素来宽宥,臣为何要怕。”
眼前的人,是萧绮,是六皇子,是安王,是她倾尽心血教导的学生。
唯独不是毒杀她的太熙帝。
理智占据上风,陆锦銮切入正题:“陛下思念殿下,遂遣中使传殿下入宫侍疾,殿下说抱恙在身,恐冲撞龙体——”
“抗旨不从,殿下该当何罪?”
陆锦銮的话铿锵有力,既快又密,深邃的眼神钉在萧绮的身上,如同拷问犯人。
“我,我是咳疾未愈,咳咳咳……”
萧绮忽然躬身,手捂着口鼻,狂咳不止。
陆锦銮冷眼旁观,萧绮体弱多病,她是知道的,到底是真咳还是假咳——
够了吧,够了吧,萧绮咳累了,到这份上,老师总该相信了。她瞟了眼陆锦銮,面色冰冷,不像往常对她关怀。
“我困了,要歇息。”萧绮伸了个懒腰,眯着眼睛,做出昏昏欲睡的样子,朝着寝床的方向走去。
后颈一紧,打断萧绮的安睡。
“老师,陆女史,你这是为哪般!”萧绮费劲回头,睁大眼睛瞪人,恶狠狠地放话。
然而陆锦銮不语,连拉带拽把人送出房门。陆锦銮在军中历练过,力气不小,何况萧绮病弱,根本不是她的对手。
挣扎无果,陆锦銮拖着她出了后门,才放开手。
夜半风凉,萧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太急着出门,萧绮都没空整理行装,只穿洁白寝衣。陆锦銮见状解下披风,为萧绮披上:“今夜臣值宿禁中,受陛下召对,谈完政事,陛下喃喃自语,神情伤感。”
低头系衣带,陆锦銮缓缓说道:“臣想为陛下分忧,斗胆发问,陛下说。”
抬头,对上萧绮迷茫的眸子,这回陆锦銮没有感到害怕,坚定不移:“过几日是淑妃娘娘的冥诞。”
淑妃是萧绮的生母,家世寒微,不争不抢,曾诞下双生子,生前却只做到婕妤,淑妃是死后追赠。
提到生母,萧绮神色动容,抓住陆锦銮的袖口。
“你说什么,父皇提起母妃了。”
胸膛剧烈起伏,萧绮声音发颤,几分惊喜,几分愕然:“父皇心里是有母妃的!”
外人看来淑妃人淡如菊,看破红尘,可萧绮深知:母亲爱着父皇。一年不到几次同席用膳,哪道菜动了几次筷子母妃都记得。
母妃既不美貌,性子也淡,在后宫的一众妻妾中并不出挑。也怪她不争气,没能让母妃母凭子贵。
父皇的目光从来没落到她们母子身上。
欣喜转瞬即逝,萧绮垂睫,苦涩摇头:“父皇只不过是临时起意。”
生前鲜少关怀,人不在了才知道珍惜。
察觉到萧绮的变化,陆锦銮柔声细语:“天家亲缘薄辛,就算是片刻的真情也够了。殿下不妨顺水推舟,多提些淑妃娘娘的好处。陛下一念旧情,几日后淑妃娘娘的法事也能办的更庄重。”
管它真情假意,只要有用,顺杆爬又何妨。陆锦銮不喜欢说漂亮的套话,只摆出实打实的好处。
虽然有些唯利是图,萧绮也是听进去了,暗暗佩服陆锦銮的人情练达。
还是犹豫:“可是,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手腕就被人箍住,陆锦銮强势拉着她走。
快走到宫城,陆锦銮却逐渐放慢。
若立萧绮为新君,万一走了前世老路,最后落得个被毒杀的下场。
顺其自然令太子上位呢?
更不行,她被兴宁帝当作棋子敲打了太子几年,太子当上皇帝,多半容不得她这粒沙子。
此时反水,到太子府告发高承业的阴谋。
不,姑母还在高承业手里。
刚冒出一个解决办法,转头就弃了。不停地权衡利弊,不停地推翻重来,前世今生相交织,陆锦銮心乱如麻。
“陆女史,你好像有心事。”
萧绮试探地问。
迅速收敛心神,滴水不漏地答:“多谢殿下关怀,臣无大碍。”
看了眼萧绮,陆锦銮扯出个微笑。见她秀眉紧蹙,一脸担忧,一派未经世事雕琢的稚嫩。
兴安门映入眼帘,萧绮幽幽说:“女史可知,我为何回绝了传令的内宦。”
闻言,陆锦銮身形一顿。前世十分顺利就将萧绮骗入宫了,根本用不着她亲自出马。
可今生的因缘际遇,会不会和前世一致,陆锦銮不确定。
轻咳两声,萧绮像个说书人似的起调:“因为,我……”
“殿下自有殿下的考虑。”
话头刚起,就被粗暴地打断,陆锦銮解下腰悬的鱼符递给守卫验看。陆锦銮很想知道,但现在不是时候,而萧绮是开了话匣子就止不住的性子,她只好死板地堵嘴。
“哦,是我多嘴了。”
迎头淋了盆冷水,萧绮兴致全无,委屈巴巴地撇嘴。陆锦銮年长她十岁,成熟老道,如师如姐,却不摆架子,她真是三生有幸有这么一位老师。
可今晚的老师对她若即若离,不似往日亲厚,像换了个人似的,萧绮感到心堵。
宫门洞开,笔直的青砖甬道北向延伸,仿佛没有尽头。
沿着宫道,一路北行至右银台门,遂入禁苑,把萧绮全须全尾带到紫宸殿,易储计策就成功了一半。
如果说在半路上陆锦銮还有过挣扎,现在可谓是全数沦陷。
只要穿过这条平平无奇的宫道,帝师、相位、权柄,所有她想要的一切,都能到手。
沉静的眸光变的分外火热。
抛弃权力,归隐山林,陆锦銮做不到。
十年光景,陆锦銮不信改不了命。
嘴角翘起一抹弧度,陆锦抬起步子,身后一片嘈杂。
甲胄碰撞声,马蹄声,阵仗浩大,越来越近。
不好!
正生着闷气,手腕忽被陆锦銮拉住,萧绮甚感欣喜。
老师终于肯搭理她了。
陆锦銮转头,神情凝重,对着她暴喝一声:
“快跑。”
“啊?”
还没缓过神,陆锦銮带着她飞奔,萧绮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
宫灯将她们的影子拉的老长。
身后的兴安门再次发出沉闷巨响,高亢有力的军令,透过缝隙传来:
“奉太子密令,宫禁戒严,无诏不得出入!”
最担心的是还是发生了,陆锦銮嗟叹,心沉到谷底。太子耳目众多,她出宫请人动静不小,不到半个时辰,局势一转。
一晚上晕头转向,萧绮此刻也清醒了。
封闭宫门,是造反的节奏啊。
到底发生了什么,召她进宫,真的只是侍疾那么简单吗。
“殿下不用惊慌,这几日宫中频频失窃,太子在抓贼人。”陆锦銮信口胡诌,不管萧绮信不信,先把人带进去再说。
边关三年随军征战,有时匪徒狡诈,时不时夜半突袭,陆锦銮被迫练就了一副好耳力。通报封锁宫门的时候,她们跑了一大半。
右银台门就在不远处,陆锦銮箭步冲去,解下鱼符,守卫面露难色。
“奉太子之令,任何人不得出入宫禁,殿下、陆舍人请回吧。”
下手真快,陆锦銮面不改色,下颌微抬:“我奉陛下口谕,护送六皇子面圣。”
守卫抱拳施礼,“陆舍人见谅。”
“大胆,你们连陛下的命令也不管吗!”
萧绮跳出来怒斥,侍卫执戟而立不动如山,该有的赔罪都不给她。
各处宫门关闭,右银台门进不去,难道她们只能困在这夹城中坐以待毙?
陆锦銮目光涣散,漫无目的走着,后背抵着宫墙滑落,抱膝而坐,萧绮跟着她蹲下。
“陆女史,你的玉佩呢?”
指着陆锦銮腰间的蹀躞带,只吊着鱼符。
手在蹀躞带上一摸,坠玉佩的地方空荡荡,陆锦銮失笑,“今日忘了戴。”
那是她送陆锦銮的拜师礼,陆锦銮天天佩戴,怎么今天就忘戴了。
还有许多可疑之处。
为什么突然宣她进宫侍疾?中使和陆锦銮轮番上阵,好像缺了非她萧绮不可,太子大张旗鼓封锁宫门。
她憋了一肚子话,终究没问出口。
萧绮对月伤怀,只要待在陆锦銮身边,她便安心。
短暂的消沉后,陆锦銮重新振作,眸光闪烁,亮如星辰。她欺身靠近,贴在萧绮耳畔。师生讲些体己话很寻常,可萧绮以男身示人,与陆锦銮“男女有别”,如此亲密的举止,萧绮不好意思。
热气洒在耳垂,萧绮有点痒。
听完,萧绮大惊,旖旎心思散尽:“这,行得通吗。”
话音未落,陆锦銮揪着她的领口,两人一同起身。
拍了拍萧绮肩膀,陆锦銮郑重:“殿下信我。”
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了。
照着陆锦銮的指使,萧绮白眼一翻,身形一歪。
“不好了,安王殿下昏倒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