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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君要臣死 这些年的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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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凉如水。
晚风吹来,紫宸殿内烛火飘忽,明明灭灭的光影,打在陆锦銮惨白的脸上,似幽冥盛放的磷火,诡谲妖艳。
冷汗浸透额发,陆锦銮死死咬住牙关,一丝求饶喊痛的话语都未曾逸出。
断肠散,苗疆之蛊王所制,世间药性最烈的毒药。中毒者如遭万蚁啃噬,一刻之内,五脏六腑化作脓血而死。
昔日对付政敌的法宝,如今用在自己身上,陆锦銮不由得心觉讽刺。
药效发作很快,钻心的疼痛阵阵袭来。喉间涌出猩甜,鲜血充盈腔内,陆锦銮因忍痛分神,任凭污血决堤而出,浸湿华贵的紫袍。
时间不多了。
她竭力昂首,御座上的人脸色晦暗不明。
“陛下,告诉我为什么。”
调动浑身力气,陆锦銮诘问。
她十八岁入仕,于地方历练九年,考课皆为上上,二十七岁转迁台省,二十九岁建从龙之功,从此封侯拜相,平步青云。
平乱党,举贤才,抚夷狄,布新法。
若无她的苦心孤诣,当今天子萧绮何以稳坐帝位!
视线愈加模糊,陆锦銮却死死地瞪住那袭赭黄衣衫。她扪心自问,就算对不起任何人,也绝不负萧绮。
意识越来越迟钝,陆锦銮苦笑,罢了罢了,功高震主,自古权臣都没好下场。
多年师生,终究走到了君臣猜忌这步。
她递了辞呈告老还乡,分明是还政的架势,而萧绮也爽快准了她的奏状。
明日是离京的日子,萧绮夜召她入宫,陆锦銮不疑,只当君臣话别。
谁知等来的是一杯毒酒。
到最后,萧绮还是不肯放过她。
高大挺拔的身影信步而至,缓缓蹲下,下巴被捏住,陆锦銮蔫下去的脑袋被迫抬起。
世人皆道六皇子萧绮体弱多病,男生女相,调侃其为“病西施”,倒是误打误撞猜对了事实——萧绮实为女身。
苍白病气的脸,十年磨砺,却也多了些疏离城府。萧绮轻捻指腹,血沫晕开,陆锦銮面白如纸,命数已尽。
不知怎的,萧绮忽而笑了。这一笑如石子投入湖水,漾开层层涟漪,排成滔天巨浪冲向陆锦銮。
“陆相可知,这一刻我等了十年。”
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,萧绮眼尾泛红,眼珠微微湿润,整张脸却神采奕奕,洋溢着大仇得报的快感。
我将江山权柄交付,你竟是不愿。
满腹委屈不甘终于得以发泄,萧绮用力握住陆锦銮双肩,目眦欲裂:
“如果不是你贪恋从龙之功,我本该做个闲散藩王。”
“你为一己之私,毁了我的人生。”
“我不想当皇帝,从来不想。”
……
语似尖刀,扎透陆锦銮的心。
这些年的君臣相知,竟然是她一厢情愿。
龙椅上的人,只有无尽的痛苦。
“放心,等你走后,你最牵挂的锦绣江山,朕一定悉心呵护,保证对得起列祖列宗。”
经年呕心沥血,旦夕之间,就要葬送在君王之手。
“开棺鞭尸,挫骨扬灰,你怎么恨我都可以,”陆锦銮抓住萧绮的手腕,卑微哀求,“陛下乃一国之君,万民之主,切莫拿江山社稷开玩笑。”
百姓,天下,又是这套陈词滥调。萧绮烦躁不安,眼底闪过厌恶之情,猛然推开陆锦銮。
你的眼里从来没有我。
陆锦銮不依不饶,一手搭在她的靴上,额头贴地,重复方才的言辞。
不可一世的宰相匍匐脚下,萧绮本该痛快,心里却堵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。”
“殿下。”
“萧绮。”
渐渐的,微弱的声音湮灭于紫宸殿。等不到萧绮的答复,陆锦銮阖上眼。
太熙十年六月十二,太傅、中书令陆锦銮薨,年仅三十九岁,朝野震恸。
“陆舍人。”
“陆舍人!”
连着两声呼唤,陆锦銮猝然睁眼。
小黄门模样的阴差严肃道:“ 圣上宣您入殿。”
到了阴曹地府还那么多规矩,陆锦銮腹诽,定睛细看这殿宇模样颇似紫宸,惊现葬身之处。
小黄门又催促,陆锦銮踏入殿中,阴间的紫宸殿与生前的紫宸殿别无二致,只叹阴间奥妙。
低低的啜泣声传来,行至床前,一男一女侍立在侧,贵妇人头戴凤冠,两鬓斑白,见她来了,赶忙迎上。
“锦儿,你可算来了。”
贵妇人眼泪汪汪,亲昵地拽着陆锦銮的胳膊,似乎抓着救命稻草。
姑母怎会在此?
还没等陆锦銮反应过来,另一道声音响起:
“皇后娘娘节哀,”身后的紫衣中使语调平淡,对着陆锦銮略略拱手,“宫禁已控,万事俱备,只待人入宫。”
此人年近四十,神情阴鸷,眼露精光,正是神策右军中尉高承业。
望着床上干瘦的尸身,前世纷繁的记忆注入脑海。
兴宁三十年七月十九,帝崩,她与高承业密召六皇子萧绮入宫,令其灵前就位,立为太熙帝。
消息传出,太子举兵起事,却先被神策右军摁下,绞杀于东宫。
朝堂上,只说太子孝心感人,听闻父皇驾崩,当场心悸暴亡。
满朝文武皆惊,太子已死,六皇子承继大统,不得不捏着鼻子认。陆、高二人,又花了两年时间,清洗太子余党,完全把控朝政。
陆锦銮的无限荣光肇始于今夜,化成灰她都忘不掉。
“一切打点妥当,陆舍人安心拟旨即可。”
高承业挤出个笑脸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锦銮。因着皇后的缘故,陆锦銮出入禁中方便,一来二去,他与她产生交集。
本朝准女子恩荫,但条件极为苛刻,在朝为官者不到二十人,做到台省官的,更是一只手指头就数的过来。
陆锦銮十九岁入仕,做了六年州县佐官,历三年藩镇军务,名满天下,人人称颂。二十九岁授侍御史,次年加知制诰,升任中书舍人。
中书舍人一职掌承机要,出纳帝命,清贵非常。陆锦銮才能出众,政绩斐然,自然配得上。
虽说托了点皇后的福,陆锦銮做到这份上也够了,在女人做官比太监还难的世道,高承业真心敬服。
他没想到,陆锦銮的野心比他想象的大。
“笔墨已为陆舍人备下。”
陆锦銮素来机敏,今晚上却呆愣愣,高承业引她来到书桌前坐下,笔尖蘸好墨,递到陆锦銮眼前。
按照原先设想,高承业封锁宫禁,她则负责草诏,为新帝提供法统。
接过笔杆子,墨水滴在纸上泅开。陆锦銮迟迟不动笔,高承业警觉:“陆舍人才思敏捷,怎么起草个遗命瞻前顾后?”
“除非,”高承业双手展开,撑在桌上,气场冰冷中夹带火星子,“你不想写。”
闻言,陆锦銮搁置毛笔,双臂舒展,大剌剌地靠向椅背,好不从容。
“中贵人,我就算想写,也有心无力啊。”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陆锦銮拨开镇尺,抽出一张纸啪一下拍到桌面,墨点在纸中间晕开。
高承业见了,不屑地冷笑:“一张染了墨的纸而已,换一张就是了,大惊小怪。”
“按例,立后、建储、拜相、命将皆用白麻,这是黄麻纸。”陆锦銮顿了顿,说道:“门下省那帮人一看就知底细。”
传位诏书连纸都用错了,能牵扯的问题太多了,不是一句事发突然就能搪塞过去的。
遥想前世,他们锁消息、召萧绮、诛太子,摧枯拉朽般取得胜利,圣旨的细节反倒沦为次等。
高承业长居深宫,但不通草诏文书的规制,事态紧急,一门心思都放在宫城控制中,难免忙中出错。
被陆锦銮呛了一嘴,高承业失笑:“某疏忽了,不过黄麻还是白麻,都不要紧。”那笑容蓦地阴森,无形中压迫陆锦銮。
“大势在我,枝末细节算甚。”
皇帝驾崩,不传位给名正言顺的太子,反倒让不显山不露水的六皇子捡漏,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宫变运作的结果。
皇帝遗命又如何,矫诏又如何,黄麻白麻,根本不重要。
陆锦銮慢条斯理,“高中尉,谨慎行事为妙,何必徒留矫诏的把柄。”
高承业心底冷笑,一个主动献计改易储位的人,现下和他谈谨慎。陆锦銮最好是真的冷静。
面上波澜不惊,心跳怦怦加快,陆锦銮胸膛微微起伏。眸子平和明亮,静水流深,与高承业对峙。
局面一时陷入僵持,皇后陆沅上前打圆场:“锦儿,你就听高中尉的,管它什么纸,只要诏令出自你手,就能说服朝臣。”
作势拍了拍陆锦銮的肩膀。
”姑母,立储文书岂能当作儿戏。”陆锦銮柔声解释。她的姑母本不通朝政,因着她的野心,无端卷入建储之争。太后的位置还没捂热,就被太子党下药毒死。
立不立太子,陆沅都是唯一的太后。
殿内复归寂寥,姑侄两人相依,高承业内心千回百转,最终妥协。
三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料想陆锦銮也不会临时变卦。
先帝常在御书房处理公务,留有部分白麻,不必大费周章地跑到中书库房取。一盏茶的功夫,一沓白麻纸呈到桌上。
“期待陆舍人的大手笔。”高承业语重心长。
没有退路了,陆锦銮挥毫就笔,一手精美工整的馆阁体跃然纸上。心中默念前世诏令措辞,陆锦銮一气呵成,
朕疾已深,弗克视事。
皇六子萧绮,仁孝聪明,可嗣皇帝位。
文武百官,当共辅新君,安定社稷。军国重事,悉遵旧章,不得妄动。
只差一个钤印。
手中的玉玺恍若千斤重,陆锦銮双手捧着,攥的指尖泛白。
盖下去,只要盖下去,一条通天之路摆在眼前。
一场密谋,一纸诏书,萧绮从不受宠的病秧子登临九五至尊。
却也是她们师生离心,渐行渐远的开端。甚至,秉权后的萧绮不惜对她赶尽杀绝。
一杯毒酒,陆锦銮了却残生。
玉玺悬在半空,迟迟不落,高承业疑窦又生。陆锦銮今天是吃错药了,中途反悔了不成。
这诏书,她不写也得写。
正欲趋前查探,殿门轻启,想必是六皇子到了。
储君在手,高承业转忧为喜。打好的腹稿含在嘴边,却登时变了脸色。
“安王殿下称病不出,奴婢一再催促也没用,只好自个回来。”
玉玺脱手,砸在桌案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