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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“心宿二‌” ...

  •   放学铃声漫过整栋教学楼,高三的放学时间比高一晚几分钟,季星予抱着一叠习题册走出教学楼时,一眼就看见校门口树底下那个晃来晃去的身影。

      江熠一看见他,眼睛立刻亮起来,小跑着凑过来,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侧,半步都不落下。

      “季学长!你今天又拖堂啦?我等了你快十分钟哦。”

      季星予微微侧过头,声音淡而轻:“嗯。”

      “高三是不是超忙啊,看你每天都抱着好多卷子。”江熠仰着头看他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风里,嘴巴一刻不停,“我们今天上体育课,跑八百米累死了,还有人跑吐了,超好笑。”

      季星予目视前方,脚步平稳,只淡淡应:“慢点跑就好。”

      “我也想啊,可是体育委员催得要命。对了对了,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出新口味了,下次我请你喝好不好?你上次说不喜欢太甜的,我记着呢。”

      季星予指尖轻轻顿了顿,低声:“不用破费。”

      “不破费不破费,我零花钱够。”江熠自顾自往下说,像只绕着人飞的小麻雀,“还有还有,我们班今天换座位了,我坐到窗边了,就是有时候会晒……对了,你晚上回家作业多不多啊?会不会写到很晚?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  “还好是多还是不多啊?”江熠歪头追问,一点都不觉得他话少冷淡,“你别总嗯啊哦的,多说几个字嘛。”

      季星予沉默了几秒,语气依旧平静,却多了点耐心:“不算少,来得及。”

      江熠立刻笑起来:“那就好,别太累了。对了,你们高三是不是很快就要高考了?会不会很紧张啊?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  “又是还好……”江熠小声嘀咕,却也不恼,依旧叽叽喳喳跟在他身边,“那你考完是不是就不能天天一起走了?我会很无聊的。”

      季星予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,侧眸看了眼身边活力满满的少年,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卷走:“不会。”

      江熠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你就算毕业了,也可以等我放学对不对?”

      季星予没直接回答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晚风卷着夕阳的温度,一路安静的人,一路热闹的话。季星予话不多,却始终没加快脚步,任由身边那只小麻雀围着自己,叽叽喳喳,把整条放学路都吵得暖烘烘的。

      夕阳把路口的树影拉得很长,再往前走几步,就是江熠该拐弯回家的分岔路。

      两人脚步都慢了下来,平时一路叽叽喳喳的江熠,也莫名安静了半秒,有点舍不得就这么分开。

      季星予忽然停住,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、掌心大的模型——深色底座,顶端嵌着一颗暗红渐变的小光球,做得精致又安静。

      他伸手,轻轻递到江熠面前。

      江熠愣了愣,仰头看他:“星予?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心宿二。”季星予声音很轻,语气依旧淡,却难得多说了几句,“上次,你送过我一个。我回你。”

      江熠眼睛一下子亮了,指尖小心翼翼接过模型,捧在手里看了又看,暗红的光在夕阳下格外好看。

      “是心宿二……你特意找的吗?”

      “嗯。”季星予看着他,缓了缓语气,“你之前说,这个最亮。”

      江熠抱着小模型,笑得嘴角都弯起来,像捡到了什么宝贝:“我超喜欢!比我送你的那个还好看!”

      季星予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:“喜欢就好。”

      江熠往前凑了半步,仰着头看他,声音都软乎乎的:“那我以后每天都把它放桌上,一抬头就能看见……就像看见你一样。”

      季星予耳尖轻轻一热,别开一瞬目光,又转回来,低声叮嘱:“天黑路滑,慢点走。”

      “知道啦!”江熠抱着模型,舍不得挪脚,“那你回去也要好好写作业,别太累了……明天我还在老地方等你!”

      “好。”季星予应了一声,看着他。

      江熠一步三回头,挥了挥手里的小模型,笑得灿烂:“季学长,谢谢你!我真的超喜欢!”

      季星予站在原地,轻轻点头,直到那道活泼的身影拐过街角,才慢慢收回目光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递出模型时的温度。

      季星予推开家门时,客厅只开了盏暖光顶灯,电视里正放着晚间新闻,主播的声音冷静又规整。

      母亲端坐在沙发正中,腰背挺直,听见门锁响动,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身上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季星予换鞋,动作轻缓,把书包稳稳放在玄关柜旁。

      “今天晚自习,作业进度怎么样?”母亲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松懈的力道,“上周布置的竞赛题,完成了多少?”

      “写了大半。”季星予垂着眼,语气平静。

      “大半不够。”母亲微微皱眉,视线扫过他的书包,像是能穿透布料看见里面的卷子,“离竞赛没多少时间了,别人都在往前赶,你不能松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这周周测成绩,老师发在群里了。”母亲继续说,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,“排名比上次微降,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。”

      季星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,没辩解,只低声应:“会补上。”

      “晚饭在厨房,热过再吃。”母亲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新闻画面,语气淡得像在交代任务,“吃完立刻回房间,把剩下的竞赛题全部做完,不准拖延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季星予轻声应下,拎起书包走向房间。关门的一瞬,客厅里新闻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,母亲没有再问别的,也没有问他今天累不累、开不开心,只关心成绩、排名、竞赛。

      他靠在门板上静了两秒,才慢慢走到书桌前,从口袋里轻轻摸出那颗江熠送他的、小小的星球模型,放在台灯旁。

      窗外夜色渐深,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安静得只剩下压力。

      江熠一推开门,屋里暖黄的灯就裹了过来,电视里放着轻松的家庭剧,爸妈并排窝在沙发上,听见动静同时抬头。

      “我们家小麻雀终于回巢啦!”妈妈先笑着起身,白大褂还没换,一看就是刚下班不久,“再晚十分钟,你爸就要去校门口‘巡课’了。”

      江敬之从沙发上探出头,推了推眼镜,一本正经:“毕竟是数学老师,有义务找回自己流失的学生。”

      江熠换着鞋就笑:“我这不是准时回来了吗!”

      “知道你等同学呢。”妈妈随口打趣,往厨房走,“菜一直温着,就等你开饭。”

      饭桌上热气腾腾,江熠扒了两口饭,眼睛还亮着,忍不住摸了摸口袋里那颗心宿二模型,嘴角偷偷翘着。

      江敬之夹了一筷子青菜,慢悠悠开口:“对了,昨天小测的数学卷子,我看了。”

      江熠手一顿,瞬间坐直:“……爸,你能不能别吃饭的时候聊成绩。”

      “我只是客观分析。”江敬之表情严肃,语气却带着笑,“有些步骤,写得比我教案还抽象,医生看了都得会诊三次。”

      妈妈正在喝汤,差点喷出来,捂着嘴笑:“江老师这是职业病,看谁都像看自己班学生。”

      “主要是太有代表性了。”江敬之叹口气,又忍不住笑,“选择题能完美避开所有正确答案,大题思路清奇,就是和标准答案不沾边——这天赋,一般人还真没有。”

      江熠垮着脸:“你们夫妻俩合起伙来调侃我是吧!”

      “怎么能叫调侃。”妈妈放下碗,温柔又好笑,“你爸是数学名师,教出那么多高分,就栽你这儿了,他内心很受伤。”

      “我这叫不走寻常路。”江熠小声反驳,“而且我最近已经很努力了!季星予都有帮我讲题。”

      一听见这个名字,爸妈对视一眼,都懂了。

      妈妈挑眉笑:“哦~怪不得最近放学这么准时,原来是有人陪着走。”

      江敬之点点头,语气认真:“那你可得好好跟人家学,人家成绩稳,性子稳,别整天叽叽喳喳把人带偏了。”

      “我哪有!”江熠耳尖微微发烫,扒了一大口饭,“我很安静的!”

      “你安静?”妈妈笑出声,“刚才进门那脚步声,整栋楼都知道你回来了。”

      江熠不服气地哼哼,却也没真生气,家里就是这样,从来不会因为成绩骂他,只会笑着调侃,像朋友一样闹来闹去。

      江敬之看着儿子别扭又开心的样子,软了语气,轻轻敲了敲碗边:“慢慢来,不急。实在不会,带回家问我也行,我不收你补课费。”

      “才不要。”江熠小声嘟囊”

      妈妈笑着给他夹了块肉:“行,谁有耐心问谁。吃饱最重要,开心更重要。”

      灯光暖融融的,饭桌上笑声不断,没有压力,没有催促,只有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烟火气。

      晚饭后的客厅暖烘烘的,茶几被清空一大半,摊着江熠那盒超级大、零件多到能埋人的星空主题积木——正是要配他今天刚拿到的心宿二模型的那种。

      江熠盘腿坐中间,刚拆完一包零件,头都大了。
      爸妈一左一右陪着,像两个临时上岗的“助理拼搭师”。

      “我说儿子,”江敬之捏着一块 tiny 到快看不见的连接件,眯着眼瞅说明书,“你这积木是给显微镜玩的,还是给人玩的?”

      江熠头也不抬:“潮流!限量!懂不懂。”

      妈妈刚从白大褂换成家居服,手上还带着医生特有的精细劲儿,挑零件挑得眉头微蹙:“我做外科缝合都没这么费眼,你这是在家给我加练微型操作呢?”

      “妈你轻点捏,别给我掰断了!”
      “我捏血管都比这稳,你这积木质量才堪忧。”

      江敬之对着说明书研究半天,指着某一页严肃开口:
      “根据几何结构与受力分析,这一块应该插——”
      用力一按,啪嗒,旁边刚搭好的一小段直接散架。

      客厅安静一秒。

      江熠:“……爸。”
      江敬之面不改色:“意外,属于典型的结构共振引发连锁坍塌。”

      妈妈在旁边笑得直拍垫子:“江老师,讲物理可以,别霍霍积木行吗?”

      “我这是理论结合实践!”

      江熠趴在零件堆里,翻来翻去找不到想要的那块,哀嚎一声:
      “我那个银色小星星呢!刚才还在这儿!”

      三个人低头一通乱找,妈妈最后从江敬之屁股底下抽出来,举着笑:
      “在你爸重力压制下,成功隐身。”

      江敬之轻咳一声,假装看天花板:“合理的储物位置。”

      江熠一边拼一边碎碎念,不自觉就把路上的事带出来:
      “今天同学给我送礼物了,超好看的心宿二……”

      妈妈耳朵一竖,手上动作不停,语气八卦又自然:
      “哦——那个每天跟你一起走的高三学长?终于舍得给你送东西了?”

      “什么舍不得,我们这叫礼尚往来!”

      江敬之推了推眼镜,一本正经搭腔:“嗯,礼尚往来,很好。就是别拼积木的时候走神,再掉一零件,你妈该以为家里进灰尘了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走神!”

      嘴上吵吵闹闹,手上却很默契:
      江熠负责指挥,妈妈负责精细小零件,爸爸负责加固 + 偶尔拆家 + 讲冷知识。

      好不容易拼好一小段主体,江熠往后一靠,成就感爆棚:
      “看!帅不帅!”

      江敬之端详两秒,中肯评价:
      “结构尚可,就是配色有点像我批改作业的红笔加黑笔。”

      妈妈伸手轻轻戳了戳积木顶端:
      “挺好看的,就是……下次能不能买个块大、不费眼、不费爸妈的?”

      “不行,这个要配我的星星!”江熠抱紧怀里的心宿二小模型,笑得眼睛都弯了,“以后拼好了,我要放书桌最显眼的地方!”

      爸爸瞥一眼那小模型,又看看儿子藏不住的开心,偷偷跟老婆对视一笑,没戳破,只伸手揉了把他头发:
      “行,慢慢拼,拆坏了我们再陪你重拼。”

      “谁会拆坏啊!”

      客厅里灯光软软的,积木零件散了一茶几,吐槽声、笑声、偶尔的“哎呀又掉了”混在一起,比积木本身还要暖。

      季星予把最后一本习题合上时,客厅早已安静下来。母亲大概回了房间,只剩窗外隐约的车声,轻得像不存在。

      洗漱完躺上床,他没有立刻闭眼,只是睁着眼盯着天花板,目光空茫。

      大脑一静,那些被学习压下去的念头就悄悄浮了上来。

      从小到大,他对星空、星系、恒星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。可只要他多看一眼天文相关的书、纪录片、甚至只是一张星图,母亲都会立刻收走,语气冷硬地告诉他:没用,浪费时间,影响学习,不准再看。

      从来没有解释,只有禁止。

     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,为什么别人可以随意喜欢的东西,到他这里,连多看一眼都是错。

      心底轻轻发闷,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想把这点莫名的委屈压下去。

      就在这时——

      “叮——”

      手机轻轻一响,划破房间的安静。

      季星予愣了一下,缓慢地伸手摸过手机,屏幕亮起,是一条好友验证。

      头像是一片模糊的星空,昵称就一个字:熠。

      他指尖顿了顿,通过验证。

      几乎是秒回。

      对面发来一张照片:暖黄灯光下,一大半还没拼完的巨大积木摊在桌上,旁边安安静静摆着那颗心宿二模型,小小的一颗,在积木旁格外显眼。

      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图。

      季星予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,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——
      他们放学一起走了这么久,聊了一路,闹了一路,连礼物都互送了,却连联系方式都没有。

      他还没来得及打字,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:
      【季星予,是我!江熠!】
      【积木拼到一半,突然想起来,我们居然没加好友!】

      季星予指尖悬在输入框上,沉默几秒,只轻轻敲了一个字:
      【嗯。】

      房间依旧安静,可刚才那点闷在心里的低落,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、被照片里那一点暖光,轻轻戳散了一点。

     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图——积木乱乱的,模型小小的,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星空,都要亮一点。

      季星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,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又顿。

      房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,刚才还盘旋在心头的委屈与困惑,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点点冲淡。

      他慢慢敲下一行字,比平时多说了好几个字:
      【积木很难拼?】

      江熠几乎秒回,语气雀跃得要从屏幕里溢出来:
      【超级难!零件小到我眼睛都快瞎了,我爸妈还在旁边疯狂吐槽我!】

      下一条紧跟着发来:
      【不过我把你送我的模型放旁边了!一抬头就能看见!】

      季星予看着那行字,漆黑的眼底轻轻漾开一点极淡的暖意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
      他又敲了一句,语气依旧清淡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耐心:
      【慢慢拼,别急。】

      江熠立刻回:
      【知道啦!等我拼完,拍完整的给你看!对了,你是不是已经躺床上了?】

      季星予望着天花板,轻声在心里应了一声,指尖打字:
      【嗯。】

      【那你别玩手机太久,早点睡!】江熠发来一个乖乖点头的表情包,又补了一句,【明天我还在老地方等你一起放学!】

      季星予看着屏幕,沉默几秒,缓缓打下一个字:
      【好。】

      他放下手机,房间重新恢复安静。

      只是这一次,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又空荡的静。

      脑海里不再反复盘旋着“为什么不准我喜欢天文”的委屈,反而轻轻浅浅,全是刚才照片里暖黄的灯光、散乱的积木、那颗小小的心宿二,还有那个一路叽叽喳喳、像小麻雀一样黏在他身边的人。

      原来有人会把他送的小东西,郑重其事摆在眼前。
      原来有人会在拼积木的时候,突然想起要加他好友。

      季星予轻轻闭上眼,嘴角几不可察地,弯了一点点。

      江熠把手机一扔,抱着那颗心宿二模型,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偷偷笑,耳朵尖都透着粉。

      客厅里灯还亮着,爸妈洗了点水果,靠在不远处的沙发上,看着他这副傻样,对视一眼,憋笑憋得辛苦。

      妈妈先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点打趣:“跟谁聊天呢,乐成这样?”

      江熠立刻把模型抱得更紧,理直气壮:“就……就今天跟你说的那个学长,季星予。刚加上好友。”

      “哦~是他啊。”爸爸点点头,一副了然的样子,“那孩子看着稳重,成绩也好,你多跟人家相处,我跟你妈都放心。”

      “就是好朋友嘛。”江熠嘴硬,眼神却飘到一边,“每天一起放学走一段,挺聊得来的。”

      妈妈笑着走近,扫了一眼桌上还没拼完的大积木,还有旁边那颗显眼的小星球模型:“这模型也是他送的?”

      “嗯!他回我的,我之前送过他一个的。”江熠语气不自觉软下来,“他记得我喜欢心宿二。”

      爸爸在一旁慢悠悠接话:“人家有心,你也别总叽叽喳喳吵着人家,高三学习紧,别耽误他时间。”

      “我哪有吵!”江熠不服气,“我很乖的,就是说说话而已。”

      妈妈伸手揉了揉他头发,温柔又清醒:“知道你们是好朋友。年纪差两岁,互相照顾挺好的。你别给人添乱就行。”

      “才不会!”

      爸妈相视一笑,没再多问。在他们眼里,这就是儿子难得交到的、性格合得来的好朋友,一个安静内敛,一个活泼话多,刚好互补,放心得很。

      江熠等爸妈回房后,又偷偷摸出手机,盯着季星予回的那几句简短消息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    【积木很难拼?】
      【慢慢拼,别急。】
      【好。】

      明明都是最普通的话,他却看得嘴角一直往上扬。

      他把心宿二模型小心翼翼摆在积木最顶端,拍了张新照片,犹豫半天,只发了一行字:
      【我把它放最上面了,是全积木最亮的星。】

      发送成功。

      江熠把手机捂在胸口,趴在沙发上,偷偷笑出了声。

      好朋友就好朋友吧。
      反正现在这样,每天一起走,能聊天,能送星星,能被他惦记着,已经很好了

      季星予这边,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。

      他点开,是江熠新发的照片——积木被搭得更高了一点,那颗心宿二模型稳稳放在最顶端,在暖光里小小的,却很显眼。
      下面跟着一行字:
      【我把它放最上面了,是全积木最亮的星。】

      季星予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
      房间里依旧安静,窗外夜色沉得像墨,之前压在心头的那些委屈、不解、空荡荡的感觉,好像被这一行轻飘飘的字,一点点熨平了。

      他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对待过。
      没有人为了他一句随口的喜好,记那么久;
      没有人会把他送的小东西,当成一整个积木里最亮的存在;
      更没有人会在晚上,突然发来一张带着温度的照片,只是想和他分享。

      季星予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里那颗小小的星星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。
      沉默了几秒,他慢慢把手机贴在心口。

      屏幕微凉,心跳却有点快。

      原来有人会把他的心意,好好捧着。
      原来有人会把他送的星星,当成全世界最亮的那一颗。

      他没有回很多,只安静地打下两个字,轻得像耳语:
      【好看。】

      发送成功,他把手机放在枕边,侧过身闭上眼。
      这一次,脑海里不再是没完没了的学习、竞赛、母亲严肃的脸,也不再是“为什么不能喜欢天文”的困惑。

      只剩下一盏暖灯、一堆积木、一颗星星,还有一个叽叽喳喳、却把他放在心上的人。

      黑夜好像没那么闷了。
      连空气里,都多了一点很轻、很软的期待。

      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洒进来,餐桌上摆着热牛奶、吐司和煎蛋,香气淡淡的。江熠揉着眼睛坐下,爸妈已经坐在对面,一派轻松自在。

      妈妈把最后一盘小蛋糕端上桌,挑了个包装精致的草莓味,直接放进江熠的书包侧袋里。

      “这个拿着,给星予的。”

      江熠咬着吐司,眼睛一亮:“给季星予的?”

      “嗯,你不是说他最近学习辛苦,总熬夜吗?”妈妈笑着给他夹了块煎蛋,“小小一个,不腻,课间当点心刚好。”

      爸爸看了一眼书包,慢悠悠开口:“别总打扰人家,送完就乖乖回自己班级,别黏着高三的学长不放。”

      “我哪有黏!”江熠不服气地嘟囔,“就是一起走放学,偶尔说说话而已。”

      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,转移话题:“对了,学校里那只流浪猫,我昨晚给你装了猫粮,放你书包外侧小口袋了,记得课间去喂,别又忘了。”

      “知道啦妈!”江熠立刻点头,“我每天都去的,那小猫超乖的,下次指给你看!”

      “行,你自己注意安全就行。”爸爸喝了口牛奶,语气随意,“季星予要是也碰到,你们一起喂也没事,男孩子多点爱心挺好。”

      江熠心里偷偷甜了一下,低头扒饭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
      真好啊。
      爸妈从来不会管他和谁走得近,只会叮嘱他好好待人、记得喂猫、记得吃早饭。

      他摸了摸书包里的小蛋糕,已经开始期待放学时,把蛋糕递给季星予的那一刻了。

      放学铃声刚响,江熠就背着书包往高三楼层跑,远远就看见季星予站在楼梯口等他。

      夕阳落在他侧脸,安安静静的,像早就习惯了等这只小麻雀冲过来。

      “季星予!”江熠跑得有点喘,一靠近就自然黏到他身边,眼睛亮晶晶的,“等很久了吗?”

      “刚到。”季星予声音轻轻的,目光落在他鼓起来的书包侧袋,没多问。

      江熠立刻献宝一样摸出那个精致的小蛋糕,递到他面前:“给你!我妈早上特意让我带给你的,说你学习辛苦,补补。”

      季星予愣了一下,指尖接过包装微凉的小蛋糕,有点无措:“不用……太麻烦了。”

      “不麻烦!”江熠晃了晃脑袋,笑得灿烂,“我妈都说了,你是我好朋友,给你带点吃的怎么了。而且这个不甜,你肯定喜欢。”

      季星予握着小蛋糕,指尖微微发烫,低声说了句:“替我谢谢阿姨。”

      “知道啦!”江熠又拉了拉他的袖子,“对了对了,我还带了猫粮,我们去喂那只小猫好不好?就在操场旁边那棵树底下。”

      季星予点点头,脚步很自然地跟着他走:“好。”

      两人绕到操场角落,那只橘白相间的小流浪猫早就蹲在老地方,看见他们就轻轻“喵”了一声,一点都不怕人。

      江熠从书包外侧口袋掏出猫粮,小心倒在干净的纸盒盖里,小猫立刻低头小口吃起来。

      他蹲在旁边,叽叽喳喳地跟季星予说话:“你看它超乖的吧,我每天都来喂,现在都认识我了。”

      季星予也蹲在他身边,距离很近,安静地看着小猫,眼神比平时柔和很多。

      “你好像……很喜欢这些。”他难得主动开口。

      “对啊!”江熠侧头看他,眼睛弯成月牙,“你也喜欢吗?我看你上次盯着星星模型看了好久。”

      季星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,目光落在吃得认真的小猫身上,声音很轻:“喜欢。”

      只是他从来不能光明正大喜欢。

      江熠没察觉到他一瞬间的低落,只自顾自开心:“那以后我们每天都一起来喂好不好?我带猫粮,你陪我一起。”

      季星予侧过头,看了眼身边笑得明亮的少年,又看了眼乖乖吃饭的小猫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风轻轻吹过,小猫吃得满足,尾巴轻轻扫着地。
      江熠还在旁边碎碎念,说蛋糕要冷藏、说积木又拼好了一部分、说明天想带小玩具给猫。

      季星予没打断,就安静听着,手里握着那盒还没拆开的小蛋糕,心里比蛋糕还要暖一点。

      原来有人会把妈妈的心意带给自己,
      原来有人会拉着他,一起做这些无关学习、无关成绩、只是很温柔很普通的小事。

      他低头,看着小猫,又悄悄看了一眼江熠,嘴角几不可察地,又软了一点。

      午后的自习课压得人有些发闷,高三的窗户半开着,却吹不散教室里浓稠的书卷气与紧绷感。所有人都埋首在试卷与习题册里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细密而单调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稍一大意,就会被这无休止的学习节奏甩在身后。

      季星予坐在靠窗的位置,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专注地落在数学卷上。他永远是最让人省心的那类学生,成绩稳定,沉默寡言,从不多事,也从不多话,像一台精准运行的仪器,按部就班,从不出错。可只有靠近他的人才能察觉,那平静外表下,是一根始终绷到极致的弦,连一丝松懈都不被允许。

      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,江敬之走了进来。

      作为他们的数学老师,也是江熠的父亲,他身上少了几分高三教师常见的焦躁严厉,多了一份温和沉稳。他抬手示意大家停笔,教室里的沙沙声渐渐平息,几十双眼睛带着疲惫与警惕望了过去——在这个阶段,任何突如其来的通知,都大概率意味着新的压力。

      “占用大家几分钟,说一件事。”江敬之靠在讲台边,语气平缓,“学校下下周举办秋季运动会。”

      教室里立刻泛起一阵细碎又压抑的骚动。谁都清楚,高三向来是运动会的旁观者,不参赛,不方阵,不加油,只能留在教室刷题,把别人的放松,当成自己赶超的机会。

      “高三不安排比赛项目,也不组织方阵。”江敬之看着众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,轻轻补充,“但今年学校特别安排——运动会当天,高三统一放半天自由活动时间。不排课,不考试,不强制自习,只要不离开校园、不违反纪律,你们可以自由安排。”

      短暂的寂静后,压抑已久的轻呼声悄悄散开,有人不敢置信地对视,有人长长舒出一口气,紧绷的眉眼终于松了些许。

      江敬之安静地等他们小声激动完,才继续开口,声音沉了一点,却依旧温和:“我带了这么多年高三,比谁都清楚你们这一年有多累。你们不是机器,不能一直转,一直绷,弦太紧,会断的。”

     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全班,最后落在靠窗那个始终安静的身影上——季星予。

      成绩顶尖,态度端正,从不出错,从不违纪,是标准意义上的“完美学生”。可江敬之总能从他过于克制的神情里,看出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。像一朵被压在玻璃下的花,明明可以向阳舒展,却始终被规训着,只能保持一个最“正确”、最无趣的姿态。

      “半天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不会让你们成绩一落千丈,也不会改变什么最终结果。”江敬之声音放得更轻,“但它能让你们歇一歇,看看窗外,看看身边的人,看看除了题目和分数之外,学校还有什么样子。”

      “该拼的时候,我比谁都要求严。但该松的时候,我希望你们真的能松下来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教室里安静了片刻,不再是之前那种窒息的沉默,而是被理解后的柔软与释然。有人悄悄望向窗外,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,连空气都仿佛轻快了几分。

      季星予垂着眼,长睫轻轻颤动。

      半天自由活动——这对别人而言只是普通的放松,对他来说,却是一道罕见的缝隙,凿进了被学习与规矩牢牢封锁的生活。他从未有过可以随心所欲的时间,不能喜欢天文,不能闲逛,不能发呆,不能做任何“无用”却快乐的事。

      而现在,他居然可以拥有一段,只属于自己的、不用向任何人交代的时光。

      江敬之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安全事项,便转身离开。关门的瞬间,季星予的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,蓝天干净,远处操场隐约传来低年级的喧闹,一个鲜活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——那个总黏在他身边、叽叽喳喳像小麻雀的江熠。

      他飞快收回视线,重新落回习题上,可握着笔的手指,却悄悄松了一点。

      心底那片常年沉寂的地方,忽然泛起一丝极轻、极隐秘的期待。

      傍晚七点,天色已经沉下来,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高三放学铃响过,季星予抱着习题册慢慢走出教室,刚下楼梯,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,晃着脚等他。

      江熠一看见他,眼睛立刻亮了,像只等到主人的小雀,快步凑到他身边,自然而然地黏在半步之内。

      “你终于出来啦,我等好一会儿了。”

      季星予垂眸看他,脚步平稳,声音比白天稍微松了一点:“不用特意等。”

      “要等。”江熠说得理直气壮,又忍不住笑,“反正我也没事。”

     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,晚风微凉,路上行人渐渐少了。季星予沉默了几秒,难得主动开口,问出了下午就有点在意的事。

      “运动会……你报名了吗?”

      江熠闻言,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轻轻摇了摇头,耳尖有点发烫,却还是抬眼望着他,语气认真又软:“没报。”

      季星予微怔,侧头看他:“为什么?你平时不是很喜欢跑跳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江熠挠了挠后脑勺,小声说,“我听说你们高三只有半天休息,又没有项目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亮晶晶地落在季星予脸上,声音放得更轻,却格外清晰:

      “所以我不想参赛了,那天我想陪你。”

      季星予一下子愣住,脚步都慢了半拍。

      晚风卷过树梢,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叽叽喳喳、活力满满的少年,心脏忽然轻轻一跳,有点无措,又有点说不清的发烫。

      他原本以为,江熠一定会兴致勃勃地报项目、跑接力、在操场上疯闹——那才是属于他的样子。

      却没想到,对方为了陪他,连最喜欢的热闹都放弃了。

      “……不用。”季星予回过神,声音依旧淡,却藏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软,“你想参加就去,不用管我。”

      “我想管你啊。”江熠脱口而出,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,小声补充,“你平时那么累,就这半天,我想陪着你。你去哪我去哪,不吵你,就安安静静待着也行。”

      他说得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星予,像在递一颗最真心的小星球。

      季星予喉间轻轻动了动,没再拒绝,只是微微低下头,遮住眼底微微泛起的暖意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:
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

      江熠瞬间笑开,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,又恢复了平时那股叽叽喳喳的劲儿,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:“那我们说好了!那天我不去赛场凑热闹,就跟着你,你想坐着发呆也行,想去喂猫也行,去哪都可以!”

      季星予“嗯”了一声,脚步不自觉放慢,任由身边的人一路热闹地陪着。

      夜色渐深,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他原本以为,那半天自由,只是一段用来喘息的空白。
      却没想到,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时间,完完整整地,捧过来陪他。

      季星予抱着习题册,脚步平稳地走到每天分别的路口。往常到这里,江熠就该拐弯回家了。

      可今天,江熠没有停下,依旧跟在他身边,半点没有要分开的意思。

      季星予停下脚步,微微侧头,眼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疑惑:“你不回家吗?”

      江熠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眼睛弯得软软的,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轻轻晃。

      “今天不回那边。”他抬手挠了挠脸颊,语气轻松,“我要去医院找我妈,跟她一起去外婆家,晚上住那边。”

      季星予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,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被轻轻盖住。

      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他难得多叮嘱了一句。

      “知道啦!”江熠笑得更亮,又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放轻了点,“就是……明天放学还能跟你一起走吗?”

      季星予看着他眼底小小的期待,喉间轻动,声音很轻,却很肯定:“嗯。”

      江熠立刻放心似的笑开,挥了挥手:“那我先走啦!你回去也早点写作业,别太累!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季星予站在原地,看着江熠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跑,背影轻快又明亮,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
      路口晚风微凉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一半的身边,忽然觉得,刚才那一小段一起走的路,好像比平时更短了一点。

      江熠一路小跑赶到医院,消毒水的味道不算刺鼻,反而让他有种从小熟悉的安心感。走廊里灯光柔和,护士们步履匆匆,却都带着有条不紊的沉稳。

      他轻手轻脚走到手术室门口,刚停下没多久,厚重的门就从里面被推开。

      妈妈摘下口罩和手术帽,额角带着一层薄汗,神色有些疲惫,眼神却依旧温和清亮。一台长时间的手术结束,整个人都松了口气。

      “妈!”江熠立刻迎上去,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器械袋,“你刚做完手术呀?累不累?”

      江妈妈看见儿子,脸上立刻露出笑意,伸手揉了揉他头发: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。”

      “我等不及啦,”江熠笑得乖巧,“说好一起去外婆家,我来接你一起走。”

      “乖。”妈妈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,“这台手术时间有点长,不过很顺利,总算放心了。”

      “那我们快走吧,别让外婆等急了。”江熠扶着妈妈的胳膊,小心翼翼地陪着她慢慢走,“我今天放学跟季星予一起走的,他还问我运动会报没报名呢。”

      妈妈侧头看他一眼,眼底带着笑意:“哦?跟那位学长相处得挺好?”

      “嗯!”江熠点头,眼睛亮起来,“他平时超累的,运动会那天我打算陪着他,不参赛了。”

      江妈妈轻轻笑了笑,没多问,只温柔道:“好朋友之间互相陪着也好,你别总吵到他学习就行。”

      “我才不吵呢,我很乖的。”江熠小声辩解,却还是忍不住弯起嘴角,“他答应让我陪了。”

      两人慢慢走出医院,夜色温柔,晚风轻轻。
      江熠一边走,一边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新消息,却还是忍不住期待——
      不知道季星予现在,有没有写完作业,有没有想起他。

      江熠扶着妈妈,一路聊着琐事,等坐上前往外婆家的车,才腾出一只手,给季星予发了条消息。

      【我到外婆家啦,刚跟妈妈一起过来的~】

      同一时间,季星予的房间里只有台灯安静亮着。

      他刚写完一套理综卷,正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,手机轻轻一震,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。

      他睁开眼,拿起手机,看到那条消息时,一直轻轻悬着的心,莫名就落了下来。

      从路口分开后,他其实一直有点莫名的空落,连做题都偶尔走神。直到看见江熠报平安的这句话,紧绷了一整晚的肩线,才悄悄松了一点。

      季星予指尖悬在屏幕上,沉默了几秒,慢慢敲下两个字,语气清淡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:

      【好。】

      发送出去,他把手机放在桌角,目光不自觉落在台灯旁那颗小小的星球模型上。

      房间依旧安静,可那份独处的冷清,好像被这短短一条消息,烘得暖了一点。

      原来只是知道对方平安到家,就足以让他觉得,这一天的疲惫,都轻了很多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“心宿二‌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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