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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“小太阳” ...

  •   自那天楼梯口慌乱的对视后,季星予很快就察觉到,江熠在躲他。

      不是偶然错开,是刻意。

      最先明显起来的是食堂。

      从前江熠一进食堂,目光就会下意识在人群里扫一圈,找到他就端着盘子慢慢凑过来,不吵不闹,就隔一个位置坐下,偶尔扒一口饭,偷偷抬眼瞄他一下,眼睛亮得很。

      现在不一样了。

      季星予依旧坐在靠窗那桌,位置没变,时间没变。可江熠一进门,视线刚触到他这边,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偏开,转身扎进人堆最远处,找个最角落的位置埋头吃饭,全程不抬头、不张望,连转身都尽量避开他的方向。

      偶尔打饭排队撞上,江熠会立刻往后退一步,低着头,耳尖泛红,小声憋出一句“学长先”,等他一往前走,少年就立刻端着餐盘快步走开,像在避开什么麻烦。

      校园里也一样。

      走廊遇见,江熠要么低头假装系鞋带,要么拐进旁边岔路,要么干脆转身往回走,明明没做什么,却比做了亏心事还要紧张。

      季星予原本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。

      他的生活一向简单:刷题、竞赛、吃饭、自习,多余的人和事,向来懒得放在心上。江熠躲不躲,按理来说,根本影响不到他分毫。

      可偏偏,这几天里,他总会莫名分神。

      食堂吃饭时,视线会不受控制地扫向那个角落,看一眼江熠是不是又在埋头假装认真干饭;走在梧桐道上,会下意识留意旁边有没有那道熟悉的、蹦蹦跳跳的身影;甚至做题时,笔尖顿住的间隙,脑子里会毫无预兆地闪过——少年那天慌慌张张跑下楼的背影,书包晃了一下,耳朵红得明显。

      不是烦,不是恼,也不是单纯不习惯。

      是一种很轻、很细、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究的异样。

      像平静的湖面被风扫了一下,涟漪很小,却真实存在。

      他开始留意得更多。

      留意江熠低头时软软的发顶,留意他被同学逗笑时弯起来的眼睛,留意他解不出数学题皱鼻子的模样,留意他明明在躲,却偶尔还是会忍不住,远远往高三楼方向瞟一眼的小动作。

      每多看一次,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情绪,就浓上一分。

      季星予渐渐明白,那点异样,有个很直白的名字——

      他有点在意。

      在意那个会兴冲冲送他星球手办、会蹲在地上跟猫絮叨、会因为一道函数题眼睛发亮、会在被撞见后慌得落荒而逃的少年。

      在意他突然的疏远,在意他刻意的躲避,在意他明明近在眼前,却偏偏要拉开一大段距离的别扭。

      这种在意,不汹涌,不激烈,却安静又顽固,一点点钻进他被学习和规矩填满的生活里,挥之不去。

      有天中午,食堂人特别多,位置几乎全满。

      江熠端着餐盘转了两圈,几乎所有角落都有人,最后不得不停在离季星予不算太远的一桌,背对着他坐下,脊背绷得笔直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“我看不见、我没看见”的僵硬。

      季星予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。

      视线落在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,看着他小口扒饭,连头都不敢抬,像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的小鸟。

      明明没什么好躲的。

      明明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厌烦。

      季星予垂眸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筷身。

      他其实很想走过去,很想站在他旁边,很想淡淡说一句——不用躲。

      可他性格里的克制与内敛,让他迈不出那一步。

      他习惯了沉默,习惯了冷淡,习惯了不表露任何多余的情绪,更不习惯主动靠近谁、解释什么、安抚什么。

      于是他只是安静坐着,继续吃饭,动作如常,神情淡漠,像什么都没察觉。

      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顿饭,他几乎没尝出味道。

      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,飘向那道小小的、紧绷的背影。

      江熠也一样难熬。

      他背对着季星予,耳朵却竖得老高,能清晰听见身后那人轻微的咀嚼声、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,甚至能感觉到一道安静的目光,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。

      心跳又快又乱。

      他告诉自己,只是尴尬,只是难为情,只是不想再重演那天狼狈逃跑的一幕。

      可心底深处,有一小点很软很委屈的声音在冒头——

      他不是想躲季星予。

      他是怕自己再靠近,会更失态,会更明显,会被讨厌,会被当成多余的麻烦。

      风从食堂窗口吹进来,带着午后的暖意。

      一前一后,两桌之隔。

      一个在躲,一个在在意。

      一个不敢回头,一个不敢上前。

      季星予轻轻放下筷子,望向窗外,天空很蓝,有云慢慢飘着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江熠送他的那颗星座星球,安安静静躺在他书包内侧,触碰到时,带着一点细微的、温暖的质感。

      也想起少年当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,认真又柔软:
      “这个星球,是你的。”

      季星予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躲吧。

      他在心里淡淡想。

      能躲多久,就躲多久。

      反正……他有的是耐心。

      等江熠不再那么慌,不再那么别扭,不再一看见他就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逃跑。

      他会等。

      等到少年愿意再一次,主动走到他面前。

      打破这层僵持的,是学校后山那条喂猫小路。

      周五傍晚,放学铃刚响没多久,夕阳把梧桐叶染得暖黄。季星予背着竞赛题册,原本只是想绕路安静一会儿,却鬼使神差地,走到了那片常遇见小猫的石桌旁。

      他刚站定,就听见不远处草丛里传来一阵极轻、极小心的动静。

      季星予抬眼望去。

      江熠蹲在胖橘常待的矮墙下,背对着他,手里捏着一小包小鱼干,正一点点掰碎,小心翼翼递到小猫面前。少年动作很轻,怕惊到猫,连呼吸都放得很慢,发顶的软毛被夕阳晒得泛浅棕,看上去软乎乎的。

      是特意来喂猫的。

      只是没料到,会在这里撞上。

      江熠也在同一秒察觉到身后有人,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定住一样,连递猫粮的手都顿在半空。

      他不用回头,都知道是谁。

      那道气息太熟悉了,清冷淡漠,却又莫名让他心跳失控。

     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和小猫细碎的咀嚼声。

      江熠指尖微微发紧,脑子里一片空白,第一个念头还是——跑。

      可他才刚蹲在这儿,小鱼干才拆开,胖橘正黏着他,跑也太明显,太狼狈。

      他僵在原地,背对着季星予,耳朵一点点泛红,从耳尖蔓延到脖颈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“我没看见你、你也没看见我”的僵硬。

      季星予就站在不远处,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    没有上前,没有说话,也没有离开。

      就那样站着,目光落在少年微微绷紧的肩线、泛红的耳尖,和他小心翼翼喂猫的动作上,眼底情绪很淡,却格外专注。

      几秒,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
      江熠实在撑不住这沉默的压迫,手指蜷缩了一下,硬着头皮,头也不回,声音又轻又干,像挤出来的一样:

      “……学长。”

      一个称呼,客气,生疏,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
      季星予喉间轻轻动了动,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、更稳,也更清晰:

      “来喂猫?”

      很普通的问句,没有质问,没有调侃,也没有冷淡疏离。

      江熠攥了攥手心,小声“嗯”了一下,依旧不敢回头:“顺路……路过。”

      谎话张口就来,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。

      季星予没拆穿,只是淡淡“哦”了一声,脚步却没动,依旧站在原地。

      风卷过一片落叶,轻轻飘到江熠脚边。

      他蹲在那儿,手心微微出汗,小鱼干捏得有些发潮,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——他该走吗?该回头吗?该说点什么吗?还是继续假装喂猫,等学长先走?

      就在他纠结得快要把自己拧成一团时,身后的人忽然动了。

      脚步声很轻,慢慢靠近,停在他身侧不远处。

      江熠浑身一僵,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
      季星予没有靠太近,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微微弯腰,目光落在胖橘身上,声音依旧平静:“这只,能吃两碗的胖橘?”

      江熠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没想到,季星予会记得这种小事。

      愣怔过后,他耳尖更烫,依旧没回头,盯着胖橘的脑袋,小声应:“……嗯。”

      “看上去确实不挑食。”季星予淡淡评价了一句,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极浅、极淡的轻松,不像平时那样紧绷。

      江熠没接话,手指无意识地又掰了一小块小鱼干。

      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尴尬,反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、缓慢松弛的暖意。

      季星予就站在他身侧,安静地看着小猫,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躲,没有提那天楼梯口的对视,没有提食堂里刻意错开的座位,也没有提那些小心翼翼的回避。

      什么都没提。

      像是全然不在意,又像是……在给他台阶下。

      江熠心里那点紧绷,悄悄松了一丝。

      他慢慢、慢慢地,微微侧过一点脸,余光悄悄往旁边瞟了一眼。

      夕阳刚好落在季星予侧脸,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,下颌线条干净利落,平日里冷淡的眉眼,在暖光下柔和了不少。他垂着眼看猫,神情平静,没有不耐,没有疏离,甚至有一瞬间,江熠觉得,他好像……并不讨厌待在自己身边。

      心跳,又轻轻乱了一拍。

      季星予像是察觉到他的余光,眼睫微抬,目光轻轻扫过来。

      江熠像被抓包一样,猛地收回视线,重新低头盯猫,脸颊烫得厉害,手指都有些不自然。

      季星予看着他这副又慌又羞、却硬撑着不跑的模样,眼底极轻、极浅地,勾了一下。

      很小很小的弧度,快得像错觉。

      “猫喂完了?”他轻声问。

      江熠点点头,声音依旧小:“快、快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慢慢喂。”季星予收回目光,站直身体,却没有立刻离开,“我在旁边等一会儿,不打扰你。”

      江熠猛地一愣,终于忍不住,微微回头,看向他。

      季星予站在夕阳里,身形清瘦挺拔,背光站着,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。他看着江熠,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笃定。

      ——我不赶,你不用躲。

      江熠望着他,鼻尖微微有点发酸,又有点发烫,心里那点憋了好几天的委屈、慌乱、不安,在这一刻,像是被温水慢慢化开。

      他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这一次,声音不再僵硬,反而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。
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

      胖橘蹭了蹭他的手心,呼噜声震天响。

      夕阳慢慢往下沉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一蹲一站,渐渐靠近,轻轻叠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。

      好像有一段被刻意拉开的距离,在这一刻,悄悄、安静地,缩近了一点点。

      江熠把最后一点小鱼干都喂完,胖橘吃得肚皮圆滚滚,蹭了蹭他的手背,慢悠悠蜷成一团晒太阳。

      他慢慢站起身,膝盖有点麻,下意识扶了一下旁边的石桌,动作慢了半拍,也少了之前那种一看见季星予就想立刻逃跑的慌张。

      季星予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等他,安安静静,没有催促,没有靠近,就那样垂着眼看地面的落叶,像在耐心等一只警惕的小猫放下戒备。

      听见他起身的动静,季星予抬眼望过来,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,又轻轻扫过他沾了点细绒毛的指尖,声音很淡:“喂完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江熠小声应,指尖攥了攥衣角,还是不太敢直视他,却也没有再转身躲开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季星予转身,往校门口的方向走,脚步放得很缓,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,像是刻意迁就他的步调。

      江熠愣了一下,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,犹豫了两秒,还是轻轻跟了上去。

     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,没有刻意靠近,也没有刻意疏远,距离刚刚好,不尴尬,也不疏离。

      风轻轻吹过,卷起几片金黄的梧桐叶,在脚边打旋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慢慢叠在一起,边缘温柔地融在暖光里。

      一路都很安静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      但这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紧绷又尴尬的沉默,反而像被温水浸过一样,软乎乎的,带着一点只有彼此才懂的、小心翼翼的松弛。

      江熠低着头,踢着脚下的小石子,眼角余光却忍不住,一遍一遍往旁边瞟。

      季星予走得很稳,肩线平直,侧脸在夕阳里柔和得不像话,平日里冷淡的眉眼,此刻少了几分疏离,多了一点让人安心的沉静。

      江熠心跳轻轻发颤,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雀,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害怕、慌乱,而是一种软软的、发烫的悸动。

      他其实……一点都不想躲。

      只是那天被撞破偷看时太狼狈,怕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,怕被讨厌,怕变成多余的麻烦。

      可现在季星予就走在他身边,没有追问,没有调侃,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厌烦,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他走一段路。

      好像……他并没有那么讨厌自己。

      江熠指尖微微蜷缩,鼓起很小很小的一点勇气,声音细若蚊蚋,打破了安静:“学长……你怎么会来这里?”

      “路过。”季星予淡淡回答,语气听不出情绪,可脚步却又悄悄放慢了一点,“刚好想起,有人说要带小鱼干喂猫。”

      江熠猛地一怔,脸颊“唰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
      他是说过……可那是在躲他之前。

      原来学长还记得。

      心里那点小小的、委屈又不安的角落,忽然被这一句话轻轻填满。

      他攥了攥手心,抬头飞快看了季星予一眼,又立刻低下头,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软:“我……我这几天不是故意躲你的。”

      季星予脚步微顿,侧头看他。

      少年垂着眼,长睫轻轻颤动,耳尖红得透亮,脸颊也泛着一层浅淡的粉,像被夕阳染透,又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羞赧。

      明明是在解释,却更像在小声撒娇。

      季星予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,软得发颤。

      他活了十几年,习惯了克制、冷淡、沉默,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。

      不是轰轰烈烈的心动,是细水长流的、一点点渗进骨血里的在意。

      在意他的慌,在意他的躲,在意他泛红的耳尖,在意他小心翼翼的喜欢。

      季星予喉结轻轻动了动,声音比平时更低、更柔,几乎是压在风里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简单三个字,却像一颗小石子,在江熠心湖里砸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
      他猛地抬头,撞进季星予的视线里。

      那双一向冷淡平静的眼睛里,此刻盛着夕阳的暖光,还有一丝极浅、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柔和,没有疏离,没有淡漠,只有清清楚楚的——我不讨厌你。

      江熠呼吸微微一滞,心跳瞬间失控,撞得胸腔发疼,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。

      他想移开视线,却被那道目光轻轻拉住,挪不开半分。

      季星予就那样看着他,看着他泛红的眼角,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唇,看着他眼里盛着的、自己的倒影,眼底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,浓得化不开。

      风停了,落叶也不再飘。

     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和这段被夕阳拉长的、温柔得不像话的小路。

      “以后不用躲。”季星予先移开视线,重新往前走,声音很轻,却格外清晰,落进江熠耳里,烫得他心口发烫“我没那么吓人。”

      江熠愣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微微有点发热,却忍不住,弯起眼睛,轻轻笑了出来。

      小虎牙若隐若现,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空。
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

      他快步追上去,重新走到季星予身边,这一次,没有再刻意拉开距离,没有再低头躲闪,只是安安静静地,并肩走在夕阳里。

      小路不长,却走得格外慢。

      两人偶尔会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,关于猫,关于题,关于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太阳。

      语气都很淡,却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、小心翼翼的心动。

      快到校门口时,季星予忽然停下脚步,侧头看向江熠,目光落在他发顶软软的绒毛上,声音很轻:“周末。”

      江熠抬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:“嗯?”

      “喂猫。”季星予垂眸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,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,“我有空。”

      江熠整个人猛地一亮,像被点亮的小星子,瞬间笑开了眼,重重点头,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:“好!我带好多好多小鱼干!”

      季星予看着他雀跃的模样,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化开,只剩下浅浅的、温柔的光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夕阳彻底沉下去,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。

     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,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,却都没有立刻走远,各自走了几步,又悄悄回头,看了一眼对方的背影。

      然后飞快转过头,耳尖同时泛红,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
      风轻轻吹过,带着傍晚的凉意,却吹不散心底那点悄悄滋生的、柔软又克制的心动。

      躲了那么久的人,终于不用再躲。

      藏了那么久的心意,终于有了一点点回应。

      梧桐叶落,夕阳温柔。

      属于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      夕阳把天边染得软乎乎的,江熠一路踩着梧桐叶往家走,嘴角就没塌下来过,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调子颠三倒四,全是藏不住的雀跃。

      下午那段并肩走的路、那句“我知道”、那句“周末喂猫”、学长难得柔和的眼神……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,甜得他走路都有点飘。

      推开家门时,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小快乐里,换鞋都在轻轻晃脑袋,哼唧得更起劲了。

      “哟——”

      沙发上立刻传来一声调侃十足的轻笑。

      江熠一抬头,看见他妈居然破天荒没加班,白大褂还没换,正靠在沙发上喝水,一脸“我已看穿一切”的笑;他爸江敬之则坐在旁边拆报纸,抬眼瞥过来,嘴角也憋着笑。

      江熠瞬间卡壳,小曲戛然而止,耳朵“唰”地红了半截。

      “妈?你今天这么早回来?”

      “是啊,凑巧手术提前结束,一开门就听见某只小麻雀在家门口哼歌。”他妈放下水杯,笑得眼睛弯弯,医生的干练里裹着满满的打趣,“说说,今天捡钱了,还是考满分了,高兴成这样?”

      江熠背着手往后缩,脸颊发烫:“没、没有啊,就……心情好不行吗?”

      “心情好?”他爸放下报纸,慢悠悠加入战局,“前几天还蔫蔫的,吃饭都心不在焉,一回家就把自己关房间。今天哼着小曲进门,脸都红到耳根了——老实交代,是不是在学校遇见谁了?”

      最后一句故意拖长调子,摆明了调侃。

      江熠瞬间炸毛:“爸!你乱说什么!”

      “我乱说了?”江敬之故作惊讶,“那你解释一下,刚才哼的什么歌?一句没在调上,快乐倒是快溢出来了。”

      他妈直接笑出声,站起身揉了把儿子的头发:“行啊,长大了,有小秘密了。是不是交朋友了?还是……有喜欢的人了?”

      “妈——!”江熠捂耳朵,脸爆红,“没有!真没有!你们别瞎猜!”

      “没有?”他妈挑眉,伸手轻轻戳了戳他发烫的脸颊,“那脸怎么这么烫?医生诊断:疑似心动过速,病因不明。”

      江熠快羞得钻地缝:“我那是……走回来热的!”

      “热?”他爸立刻补刀,“那刚才在楼下,风也吹了,楼道也走了,怎么进门还在哼?我看不是热,是心花怒放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——”江熠抱着书包往房间退,声音都虚了,“我写作业去了!不理你们了!”

      “跑什么呀。”他妈笑着拦了一下,没真拦,“晚饭快好了,快乐要分享出来,我们又不笑话你——除非你真藏心事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!”江熠光速钻进房间,“砰”地关上房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。

      门外立刻传来父母低低的笑声。

      “这孩子,肯定有事。”
      “别逼他,等他愿意说自然会说。”
      “行吧,不过能让他这么开心,不管是谁,至少不坏……”

      江熠捂着发烫的脸,慢慢滑坐到地上,嘴角却又忍不住偷偷往上翘。

      他才不会说呢。

      说出来,他的小快乐就被爸妈打趣到明年了。

      但……一想到周末要和季星予一起喂猫,他又忍不住埋着脸,轻轻闷笑出声。

      门外,妈妈喊:“出来吃饭!再躲,我可要进去查房了啊!”

      江熠连忙应:“来了来了!”

      开门前,他还不忘对着门板偷偷拍了拍脸颊,努力把嘴角压平。

      结果一开门,迎面撞上爸妈两道“我懂我懂”的目光。

      江熠:“…………”

      算了,放弃抵抗了。

      反正他现在,真的快乐到想再哼一遍小曲。

      夜色沉下来,季家大宅安静得近乎空旷。

      季星予坐在书桌前,台灯拉出一道干净的光,摊开的竞赛题册写满工整步骤,笔尖却在某一行停了很久,墨点在纸上慢慢晕开一小圈。

      他已经盯着这道题看了快十分钟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      窗外是深黑的天,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,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遮住了整片夜空。

      他本该趁着安静多刷几套题,本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公式、定理、竞赛排名上,本该像过去十几年一样,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压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可脑子里,却不受控制地,一遍一遍闪过傍晚的画面。

      夕阳下的小路,铺满梧桐叶,少年蹲在地上喂猫,发顶软毛被晒得泛棕,耳尖红红的,慌慌张张,却又在听见“不用躲”时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像点燃了一整个小太阳。

      还有刚才在校门口,少年蹦蹦跳跳地答应“周末带小鱼干”,笑得露出小虎牙,雀跃得藏都藏不住。

      季星予缓缓抬眼,望向漆黑的窗面,玻璃浅浅映出他自己的轮廓,眉眼冷淡,神情平静,只有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。

      他放下笔,指尖轻轻抵在眉心,沉默片刻,伸手从一旁抽过一张干净的草稿纸。

      纸很白,很平整。

      他握着笔,指尖微微用力,顿了两秒,才慢慢落下。

      没有写公式,没有算题,没有记知识点。

      只是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地,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圆。

      圆圆的,边缘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,中间点了小小的光斑,像一轮暖融融的太阳。

      没有多余的修饰,简单干净,却格外用心。

      画完,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太阳看了几秒,笔尖下移,在圆的正下方,轻轻落下两个字。

      很小,很轻,很稳。

      小太阳。

      那是他在心里,悄悄给江熠取的名字。

      像傍晚的光,像梧桐下的笑,像一道突然闯进来、打破他所有平静与规矩的、明亮又温暖的存在。

      不刺眼,却足够让人挪不开目光。

      季星予垂眸,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四个字,动作轻得近乎虔诚。

      他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。

      在意他的靠近,在意他的躲避,在意他泛红的耳尖,在意他亮晶晶的眼睛,在意他一句轻飘飘的“学长”,就能让自己平静的心,悄悄乱掉节拍。

      母亲说,不该有多余的爱好,不该有分心的事,不该有与学习无关的牵挂。

      可江熠不一样。

      不是爱好,不是消遣,不是多余。

      是他规训刻板、一片灰白的人生里,唯一一点擅自冒出来的、克制不住的光亮。

      季星予慢慢将那张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小小的一块,指尖抚平边角,没有塞进课本,没有贴在桌面,而是小心翼翼地,放进了书桌最内侧、一个上锁的小抽屉里。

      和他藏起来的星图、天文手册、以及那颗江熠送他的星座星球,放在一起。

      那是他所有不敢让人知道的、最珍贵的东西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他才重新抬眼,望向窗外依旧没有星光的夜空,唇角极轻、极浅地勾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

      周末。
      喂猫。
      小太阳。

     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
      笔尖重新落下,这一次,思路异常清晰,笔下的步骤流畅利落,没有半分滞涩。

      原来只要一想到那个人,连最难的题,都变得简单起来。

      夜色安静,台灯温柔。

      少年坐在书桌前,低头写题,侧脸沉静,眼底却藏着一片,只属于某个人的、悄悄发烫的温柔。

      自从后山喂猫那次把别扭彻底解开之后,江熠身上那层紧绷的壳像是一下子碎了,整个人又变回了从前那个鲜活又热闹的样子,甚至比以前更甚。

      只是这一次,他所有的热闹,几乎全都朝着一个方向去——高三楼,季星予身边。

      他不再躲,不再闪,不再看见人就低头绕路,反而像认准了归属的小兽,一得空就往季星予身边凑,频率高到连季星予的同桌都开始眼熟他。

      早上早读课前,只要没轮到自己班站岗,江熠必定抱着作业本或单词本,噔噔噔跑上三楼,往季星予桌旁一靠,也不吵,就安安静静站一会儿,递颗糖,或者小声说一句“学长早”,得到一声淡淡的回应,就心满意足地跑回自己教室,一路都轻飘飘的。

      课间十分钟更是固定节目。

      高一的课间比高三松快不少,铃声一响,江熠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,小跑到高三楼下,仰着脑袋往上望。季星予若是在走廊透气,他就立刻笑着跑上去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;若是季星予在做题,他就轻手轻脚走到窗边,不进去打扰,只趴在窗沿上看一会儿,看对方低头写字的样子,看他握着笔的手指,看他安静的侧脸,安安静静,像只守着主人的小狗。

      季星予偶尔抬眼,视线与窗外的人对上,江熠也不慌,只是弯眼笑一笑,挥挥手,等他再低下头,才轻手轻脚离开,不耽误半点学习。

      食堂更是黏得明目张胆。

      从前是躲得最远,现在是贴得最近。

      江熠打饭时眼睛像长了定位,一进食堂先扫季星予的位置,找到就立刻端着盘子凑过去,挨着他旁边的位置坐下,动作自然得像一起坐了好几年。他吃饭不算安静,偶尔会嚼着饭含混地说两句班上的趣事,说哪道题又听不懂,说哪只猫今天格外亲人,季星予大多时候只是听,偶尔“嗯”一声,或是淡淡回一两句,江熠也不在意,照样说得兴致勃勃。

      有时候季星予被老师留堂晚到,江熠就自己先打好饭,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等,餐盘一动也不动,非要等到人来了,才一起开动。

      高三的学长们渐渐都眼熟了这个总黏着季星予的小学弟,私下偶尔打趣,季星予也不解释,只淡淡瞥一眼,旁人便识趣地不再多问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江熠这种黏法,不闹,不缠,不越界,像午后晒暖的小毯子,轻轻盖在身上,不沉,却格外让人安心。

      江熠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      在他心里,误会解开了,尴尬消失了,季星予不讨厌他,不烦他,愿意让他靠近,愿意和他说话,愿意和他约好周末喂猫,那他自然要多靠近一点。

      像找到合得来的朋友,像找到愿意依赖的人,像小动物认准了让自己安心的存在,本能地黏过去,本能地想待在身边。

      他会记得季星予不爱吃太甜,带糖的时候只挑微甜的牛奶糖;会记得他做题时不爱被打扰,靠近时永远放轻脚步;会记得他桌上永远有竞赛题册,路过小卖部时顺手带一本草稿本,悄悄放在他桌角,不留名字,放下就跑。

      有时候放学,江熠会故意放慢脚步,等在高三楼下。

      季星予出来时,他就立刻迎上去,跟在旁边一起走一段,不刻意并肩,也不刻意疏远,就安安静静跟着,偶尔说两句话,偶尔什么也不说,只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听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
      季星予从不赶他,也从不主动拉近距离,只是脚步会下意识放慢,配合他的步调,让他能安安稳稳跟在身侧,一路走到分岔路口,才淡淡说一句“回去吧”。

      江熠便乖乖停下,挥挥手:“学长明天见!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明明只是极普通的对话,他却能一路开心到家,进门就哼歌,惹得爸妈再次打趣,他也只是红着脸挠挠头,不肯多说。

      周末的喂猫约定,更是成了两人固定的仪式。

      江熠永远提前到,背着满满一包小鱼干、猫粮、小零食,蹲在老地方等。季星予到的时候,他就立刻眼睛一亮,举起手里的零食晃一晃,像邀功一样:“学长你看!我带了超多!胖橘今天肯定超开心!”

      季星予便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,偶尔伸手轻轻碰一下凑过来的小猫,动作依旧生疏,却不再抗拒。江熠絮絮叨叨跟猫说话,跟他说话,说今天的题,说班上的事,说早上发生的小事,季星予安静听着,偶尔应一声,气氛松弛又舒服。

      江熠黏归黏,却很有分寸。

      他知道季星予要备考,要竞赛,时间紧张,从不在他刷题最投入的时候打扰,从不在老师找他的时候凑上去,从不在他明显疲惫的时候吵闹。

     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出现,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,安安静静地递一颗糖、一本本子、一句问候,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,像一阵轻轻的风,不扰人,却一直都在。

      季星予渐渐习惯了这份黏。

      习惯了课间隙窗外晃过的小脑袋,习惯了食堂旁忽然凑过来的餐盘,习惯了放学路上身边轻轻的脚步声,习惯了桌角偶尔出现的新草稿本,习惯了那句永远带着笑意的“学长”。

      习惯了身边,有这么一个小小的、热闹的、永远明亮的存在。

      他依旧话少,依旧冷淡,依旧不擅长表达,依旧把所有情绪藏得很深,不会主动靠近,不会主动搭话,不会做出什么亲昵的举动,可每一次江熠凑过来,他都没有拒绝。

      每一次黏上来,他都默许。

      每一次出现在身边,他都悄悄留意。

      有时候做题到疲惫,抬眼看见窗外江熠晃过去的身影,心里那点紧绷会莫名松一下;有时候食堂太吵,身边忽然传来少年叽叽喳喳的声音,原本烦躁的情绪会慢慢平复;有时候放学路上风有点冷,身边跟着一道小小的身影,竟也觉得这段路走得没那么闷。

      他不说,不表现,不表露,可那些细微的变化,实实在在发生着。

      江熠也察觉得到。

      他知道学长不喜欢太吵,就控制音量;知道学长不习惯太近,就保持一点距离;知道学长不爱表达,就不追着要回应。

      他只是黏着,只是靠近,只是把自己最明亮、最安稳、最不添麻烦的一面,放在季星予面前。

      像一只认准了人的小金毛,不闹,不拆家,不缠人,只是安安静静跟在旁边,摇着尾巴,陪着,待着,守着。

      不远不近,刚刚好。

      不浓烈,不炙热,没有轰轰烈烈的心动,没有直白外露的情意,只有少年人之间最干净、最自然、最舒服的亲近与依赖。

    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
      梧桐叶落了又飘,阳光短了又长,高三的压力越来越重,季星予的生活依旧被题册与竞赛填满,可与从前不同的是,他的世界里,多了一道固定的、明亮的、永远不会缺席的小小身影。

      一有时间就跑过来。
      一有机会就凑过来。
      安安静静,热热闹闹,黏黏糊糊,却又分寸刚好。

      季星予偶尔抬头,看向窗外,或是看向身边,总能轻易捕捉到那道身影。

      像太阳,像风,像小猫,像不必言说就懂的安稳。

      不用费心,不用解释,不用伪装。

      只要他在,就够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“小太阳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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