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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“星座星球。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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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慢慢漫上来,城市灯火点点亮起。
季星予吃完晚饭,一个人在附近的公园散步。晚风微凉,吹走白日里的燥热,头顶是深紫色的天幕,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,安静地亮着。
他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夜空,目光散漫地掠过漫天星辰,视线却在某一片星座上轻轻顿住。
旁人看的是整片星空,他心里想的,却是一颗只属于他的、明亮又闹腾的小星。
干净,柔软,眼睛亮得像盛了阳光,一靠近,就会让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,悄悄泛起细碎的、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。
风轻轻吹过树梢,他垂眸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。
似乎还残留着午后,与某人指尖相碰时,那一点转瞬即逝的、温热的触感。
周末。
喂猫。
他淡淡弯了下唇,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。
原来有些约定,不用多说,光是想想,就足够让人,心甘情愿地期待。
第二天清晨,餐桌上只有瓷勺碰碗的轻响,安静得近乎压抑。
季星予垂着眼,慢条斯理地用勺子划开溏心蛋,蛋白裹着蛋黄,一口一口吃得规矩,没发出半点多余声响。餐桌宽长,他坐在一侧,母亲坐在正对面,刀叉摆放笔直,妆容一丝不苟,连抬眼的弧度都带着常年养成的、不容置喙的凌厉。
空气里只有食物淡淡的香气,却比深秋的风还要冷几分。
母亲放下水杯,杯底在大理石桌面上轻轻一磕,声响不大,却足够让整个餐厅的气氛瞬间绷紧。
“竞赛的准备,怎么样了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,是命令。
季星予握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顿了半秒,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声音清淡平稳:“进度正常。”
“正常不够。”母亲指尖轻点桌面,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,像在审视一件必须完美的作品,“我不管你平时怎么安排时间,这次竞赛,必须拿一等奖。你这个阶段,除了学习、排名、升学,不应该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占用精力。”
季星予没应声,只是低头,又舀了一勺粥。
多余的东西。
这四个字,他从小听到大。
小时候喜欢的模型,被扔了;初中偷偷养过的多肉,被扔了;就连偶尔多看两眼的课外书,只要与考试无关,都会被收走、锁起。
他的人生,从一开始就被划定好路线:重点班、年级前列、竞赛奖牌、顶尖大学,一步都不能偏,一丝一毫的“兴趣爱好”,都是不被允许的分心。
母亲见他不反驳,语气稍稍缓了半分,却依旧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:“我知道你懂事,不用我多提醒。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,养猫养狗、浪费时间的社交、没用的爱好……都别碰。你的时间很贵,只能花在该花的地方。”
季星予指尖微微蜷缩,勺沿抵在碗底,轻轻一声细响。
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天午后的画面——梧桐树下,三花猫呼噜震天,少年蹲在地上,戳着胖橘的屁股,叽叽喳喳跟小猫絮叨,发顶的软毛被晒得泛棕,眼睛亮得像揣了一整个太阳。
还有那句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:
“学长,周末一起喂猫好不好?”
以及自己最后,鬼使神差回过去的那个字:
好。
“听见没有?”母亲的声音又沉了几分。
季星予收回神,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,看不出半点异样,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没有辩解,没有反抗,也没有承诺。
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“知道了”。
母亲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从他脸上挑不出任何破绽,才微微颔首,重新拿起刀叉:“吃完早点去学校,别在路上磨蹭。最近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,心思放正事上。”
“嗯。”
季星予应得很轻,继续吃饭,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,像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无声的审视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,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,遮住眼底那一点极浅、极隐秘的情绪。
他没有反驳母亲说的“没用的爱好”。
只是心里很清楚——
有些东西,一旦悄悄落了根,就再也不算“没用”。
比如傍晚的猫。
比如梧桐树下的讲题。
比如某个一靠近,就让他心跳悄悄乱了节拍的人。
他放下勺子,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,起身时动作轻缓:“我先走了。”
母亲头也没抬:“晚上回来,我要听你说竞赛进度。”
季星予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走出餐厅。
门合上的那一刻,餐桌上的压抑仿佛被隔绝在身后。
他站在玄关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好像还残留着,昨天顺过猫毛的软,以及与某人指尖轻轻一碰时,那一点烫得惊人的温度。
楼道里很静,季星予缓缓握紧书包带,眼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冷淡里,极轻极轻地,晃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柔软的坚持。
该学的,他不会落下。
可有些约定,他也不会食言。
周末。
喂猫。
他低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然后推门,走进晨光里。
清晨的风还带着微凉的湿意,梧桐叶上沾着未干的露水。
季星予走进校门时,远远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江熠背着书包,站在老梧桐下探头探脑,像只守着约定的小兽,一看见他,眼睛瞬间亮得惊人,几乎是立刻就小跑着迎了上来。
“学长!”
声音清脆,带着藏不住的雀跃,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显眼。
季星予脚步微顿,原本因早餐桌上那番话而沉下去的情绪,像是被这一声轻轻拨开,莫名松了些许。他没说话,只是目光自然落在江熠身上,看着他跑到自己面前,脸颊因小跑微微泛红,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“你来得好巧,我刚到。”江熠仰着脸笑,小虎牙若隐若现,随即像是想起什么,连忙把书包往身前拉了拉,手忙脚乱地翻找,“我有东西要给你!”
季星予垂眸看着他。
少年蹲下身,把书包放在膝盖上,指尖飞快地在里面摸索,动作认真又急切,生怕慢一秒就错过了什么。片刻后,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小的盒子,递到季星予面前。
盒子不大,素净的白色,边缘被细心地包过,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过的。
“给、给你的。”江熠的耳尖悄悄泛红,说话都比平时轻了些,像是有点紧张,又有点期待,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……就是、就是我觉得很适合你。”
季星予迟疑了一瞬,伸手接过。
指尖碰到盒子的那一刻,江熠像是被烫到一样,飞快收回手,攥着衣角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: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季星予轻轻掀开盒盖。
里面铺着柔软的绒布,正中躺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手办——不是人物,也不是动物,而是一颗星球。
淡蓝色与银白交织,表面有细腻的星轨纹路,边缘晕着一圈极淡的柔光,安静悬在底座上,像被摘下来的一小片夜空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轻一点。
“星座星球。”江熠连忙解释,往前微微凑近了些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认真,“我之前查过,它对应的星座……是你的。”
季星予指尖微顿。
江熠望着他,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,声音轻轻的,却格外清晰:“我觉得寓意很好。它是独一份的,有自己的轨迹,有自己的光,就算在很远的地方,也一直亮着。”
他顿了顿,耳尖更红,却还是鼓起勇气,把藏了一整晚的心意,认认真真说出口:
“所以我想送你——这颗星球,是你的。”
“希望学长……也能一直亮着,做自己想做的事,有属于自己的光。”
最后几句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,却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落进季星予耳里。
季星予垂眸,看着盒中那颗安静发光的小星球,又缓缓抬眼,看向面前的少年。
江熠仰着脸,眼神干净又赤诚,没有半分敷衍,只有满满的认真与小心翼翼的欢喜。他像是把自己能想到的、最温柔的祝福,全都塞进了这颗小小的星球里。
季星予握着盒子的指尖,微微收紧。
清晨的风掠过树梢,落下几片轻软的叶。
他想起母亲餐桌上那句冷硬的“不允许有多余的爱好”,想起被规训了十几年的人生,想起那条被划定好、不能偏航的路。
而眼前这个人,什么都不知道,却偏偏送了他一颗——只属于他自己、有自己轨迹、可以自由发光的星球。
心口某处,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许久,季星予才低声开口。
声音很轻,却不冷淡,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。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合上,珍而重之地放进自己书包内侧的夹层里,动作轻缓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江熠见他收下,瞬间松了一大口气,眼睛弯成甜甜的月牙,整个人都亮了起来:“你喜欢就好!我还怕你觉得太幼稚……”
“不幼稚。”
季星予打断他,语气异常肯定。
他看着江熠笑起来的模样,看着他脸颊浅浅的梨涡,看着他眼里盛着的、比星光还要暖的光,喉间轻轻动了动。
原本被母亲压得有些沉的心情,此刻竟一点点被照亮。
好像从遇见这个人开始,很多原本“不被允许”“不该存在”“没有意义”的事,都慢慢有了不一样的色彩。
喂猫。
讲题。
指尖相碰的慌乱。
以及此刻,这颗独属于他的、小小的星球。
“周末。”季星予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却格外清晰,“喂猫。”
江熠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眼睛猛地一亮,笑得眉眼弯弯:“嗯!我带小鱼干,带好多好多!”
季星予看着他雀跃的样子,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,却真实存在。
风轻轻吹过,将两人的声音裹进晨光里。
那颗被小心收进书包的星球,安安静静躺着。
而季星予心里,也悄悄落下了一颗更亮、更暖的星。
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,饭菜香气混着喧闹飘满整个大厅。江熠端着餐盘,眼睛下意识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没看见季星予,心里轻轻空了一块,慢吞吞找了个位置坐下,扒拉着米饭,半天没吃几口。
脑子里全是早上送出去的那颗星座星球——学长收下时轻轻的那句谢谢,小心翼翼放进书包内侧的模样,还有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,难得泛起的细碎柔光。
正出神,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江小熠,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?”
江熠抬头,看见自家老爸江敬之笑着站在旁边,一身休闲衬衫,没半点老师架子,温和又好说话。作为季星予的数学老师,他在学校严肃,在家却向来跟儿子处得像朋友。
“爸?你没去教师食堂吃饭啊?”江熠连忙挪了挪位置。
江敬之把手里的餐盒放下,顺势坐下,目光扫了眼他几乎没动的饭菜:“吃这么少,没胃口?走,跟我去办公室吃,清静点,正好跟你聊两句。”
江熠没多想,乖乖端起餐盘,跟在老爸身后往办公楼走。走廊安安静静,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落在地板上,暖得很舒服。
办公室里窗明几净,桌上堆着作业本和竞赛题册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。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饭,没有半点拘谨,更像朋友闲聊。
“最近数学感觉怎么样?上次那道函数题,我看你上课答得挺顺,开窍了?”江敬之笑着问,语气轻松。
江熠耳尖微微一热,扒了口饭,小声含糊:“嗯……有人帮我讲了,一下子就懂了。”
“谁啊?班上同学?”
“……季星予学长。”
江敬之闻言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眼底满是欣赏:“难怪,那孩子讲题确实清楚,逻辑稳,不绕弯子,比我这个当老师的都直白。”
话题一落到季星予身上,江熠的耳朵不自觉就竖了起来,连吃饭都慢了半拍,假装随意地搭话:“学长是不是……一直都很厉害啊?”
“那是真厉害。”江敬之放下筷子,喝了口水,语气真诚,“成绩稳,心态稳,竞赛压力那么大,从来没见他慌过。就是性子闷了点,平时除了做题、复习,很少见他跟别的同学打闹,看着总比同龄人成熟不少。”
江熠低头戳着米饭,小声嘀咕:“他不是闷,就是……不太爱说话。”
“是内敛。”江敬之笑着点头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语气随意又自然,“说起来,我还以为他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关心,前几天倒是偶然发现,这孩子藏着个小爱好。”
江熠猛地抬头,眼睛瞬间亮了:“爱好?什么爱好?”
看他突然这么紧张,江敬之只当是小孩好奇,也没多想,笑着随口道:
“天文。前几天我去他座位旁收作业,瞥见他桌肚里放着本翻得很旧的星图手册,还有几本天文观测的书,边角都卷了,看得出来是真喜欢。”
江熠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,心跳“咚”地一下加快。
天文……
竟然真的是天文。
他早上送那颗星座星球的时候,只是凭着昨晚季星予抬头看星空的模样,凭着直觉选了最合眼缘的一颗,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,刚好撞中了学长藏得最深的喜好。
“他……他喜欢看星星啊?”江熠声音都轻了几分,心口软软地发烫。
“应该是。”江敬之点点头,语气里多了几分理解,“他家管得严,从小就被要求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,这种‘跟考试无关’的爱好,多半只能偷偷藏着。也就私下里,抬头看看天,翻翻书,算是一点自己的小念想。”
江熠没说话,指尖悄悄攥紧。
他忽然就懂了。
懂季星予为什么总是冷淡克制,懂他为什么从不提喜好,懂他早上收到那颗星球时,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容——
那不是普通的礼物。
那是他被规训了十几年的人生里,不敢声张、不敢坚持,却又舍不得放弃的,一整片属于自己的星空。
而他随手送出的一颗小星球,刚好落在了最软的地方。
“怎么突然发呆了?”江敬之笑着敲了敲桌面,“是不是觉得很意外?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学长,私下里喜欢看星星。”
“有点……”江熠回过神,耳尖泛红,却弯着眼笑,“但我觉得……特别好。”
安静、温柔、遥远、又自由。
特别像季星予。
江敬之看着儿子眼底藏不住的笑意,温和叮嘱:“那孩子不容易,压力大,你要是真跟他玩得来,别总缠着他耽误学习,有空可以一起讨论题目,互相进步。”
“我知道!”江熠用力点头,语气格外认真,“我不会打扰他的。”
一起喂猫,一起看题,一起……在无人看见的夜里,抬头看同一片星空。
吃完饭,江熠帮老爸收拾好餐盒,抱着自己的空盘子走出办公室,脚步都轻飘飘的。
阳光落在走廊上,暖得不像话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早上没好意思送出去的、一整张星星贴纸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原来学长喜欢天文。
原来他送的礼物,不是巧合,是命中注定。
原来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、什么都不喜欢的季星予,心里藏着一整片闪闪发光的宇宙。
江熠低头笑了笑,脚步轻快地往教室跑。
等会儿见到学长,他要悄悄把贴纸塞给他。
要小声跟他说——
学长,你喜欢的星星,我可以陪你一起看。
午休后的校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阳光斜斜切过教学楼,在楼梯间投下一块亮、一块暗的斑驳光影。
江熠攥着口袋里那张星星贴纸,指尖都微微发烫。
他心里揣着一整个中午的秘密——季星予喜欢天文,喜欢星空,喜欢那些遥远又自由的光亮。而自己早上送出去的那颗星座星球,恰好撞中了他藏得最深、最不敢让人知道的心事。
一想到这里,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,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,原本只是想随便绕路走走,不知不觉就朝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过来。
他想来看看季星予。
不打扰,就看一眼。
就一眼。
江熠轻轻踏上楼梯,帆布鞋踩在台阶上,连声音都放得极轻。他没敢直接上三楼,只慢慢走到二楼与三楼转角的平台,身体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,心跳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他才刚站稳,目光一抬,就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季星予站在三楼走廊的栏杆边,背微微靠着墙,身形清瘦挺拔,校服外套拉得规整,连袖口都扣得一丝不苟。他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,神情依旧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、没什么波澜的平静,像是什么都无法在他心上掀起涟漪。
而在他对面,站着一个女生。
是高三的学姐,江熠有点印象,成绩好,性格也外向,在年级里很显眼。
只是此刻,学姐看上去并不平静。
她站在季星予面前,肩膀微微紧绷,语速很快,情绪明显有些激动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距离有点远,江熠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能模糊捕捉到几句断断续续的声音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追问,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。
季星予始终没怎么说话。
他只是安静站着,偶尔微微颔首,或是淡淡应一两个字,声音太低,风一吹就散,江熠一个字都听不真切。
他既没有不耐烦,也没有温和安抚,依旧是那副疏离又克制的模样,仿佛眼前人的情绪再激烈,都与他无关。
可江熠看着,心口却莫名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就那样站在二楼的阴影里,安安静静,像个不小心闯入别人画面的旁观者,一动不动地望着三楼栏杆处的两人。
明明知道,季星予那样的人,长得好看,成绩又顶尖,身边从来不会缺少主动靠近的人。明明知道,这大概率只是同学间的正常交流,或许是问竞赛题,或许是班级事务,或许只是普通的争执与解释。
可心脏就是不受控制地、一点点发紧。
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江熠攥在口袋里的手指,不知不觉收紧,指甲微微陷进掌心,那张原本准备送给季星予的星星贴纸,被他捏得微微发皱。
他就这样站了几分钟。
几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阳光慢慢移动,在台阶上投下的光斑缓缓偏移,楼道里依旧安静,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隐约的翻书声,以及三楼那道依旧没停的、带着急切的女声。
江熠望着季星予垂着的眼,望着他线条干净的下颌,望着他始终平静无波的侧脸,心里乱糟糟的,说不清是酸涩,是失落,还是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小小的慌张。
他好像……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这个人。
季星予有他的世界,有他的压力,有他藏起来的星空,有他不得不面对的人和事。而自己,好像只是梧桐树下那个叽叽喳喳喂猫的小朋友,是那个一道函数题都听不懂、需要他低头耐心指点的笨蛋。
是可以被轻易放在一边、无关紧要的存在。
就在江熠低着头,鼻尖微微发酸,脑子里乱成一团,几乎要转身跑掉的时候——
三楼栏杆处,季星予忽然抬眼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他原本一直垂着眼,听着对面女生的话,神情淡淡,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他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,目光毫无征兆地、直直地朝着二楼楼梯口的方向扫了过来。
精准得可怕。
四目骤然相撞。
江熠整个人猛地一僵,像被人当场抓包在做什么天大的亏心事,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耳尖“唰”地一下烧得滚烫,连呼吸都顿住。
他明明什么都没做。
只是站在这里,只是多看了几眼,只是心里藏了一点不该有的、乱七八糟的情绪。
可在被季星予那双清冷又锐利的眼睛捕捉到的瞬间,江熠却莫名觉得,自己所有的小心思、所有的偷看、所有的慌乱与酸涩,全都被一览无余。
无处躲藏。
季星予的眼神很淡,看不清情绪,没有惊讶,没有不耐,也没有笑意,就那样平静地落在他身上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却偏偏让他浑身都紧绷起来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对面女生的声音还在继续,可季星予的注意力,显然已经完全不在她身上了。
他就那样看着二楼阴影里的江熠,目光沉沉,一瞬不瞬。
江熠的心脏疯狂跳动,撞得胸腔发疼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跑。
快跑。
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被人戳破了所有藏起来的心事,再也撑不住那点故作镇定的安静,几乎是在与季星予对视的同一秒,猛地转过身,脚步慌乱地往楼下冲。
他不敢再看。
不敢再停留。
不敢去想季星予此刻是什么表情,什么眼神,什么心情。
也不敢去想,刚才自己站在那里偷看的模样,有多傻,有多明显,有多像一个心怀鬼胎的笨蛋。
帆布鞋踩在台阶上,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慌乱的声响,打破了楼道长久以来的安静。
江熠头也不回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,耳边只有自己“咚咚”的心跳声,以及风从耳边刮过的轻响。
他跑得很急,像是在逃避什么,又像是在掩盖什么。
直到冲出教学楼,跑到梧桐树下那片熟悉的、洒满光斑的小路上,他才猛地停下脚步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阳光晃得人眼睛发疼。
心口依旧跳得厉害,又慌又乱,还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、细细密密的酸涩。
他攥了一整个中午的星星贴纸,还没来得及送出去。
他满心欢喜准备好的、关于星空与星球的小心思,还没来得及说出口。
只是远远看了一眼,只是一次猝不及防的对视,他就狼狈地落荒而逃。
江熠慢慢直起身,抬手捂住自己烫得吓人的脸颊,指尖冰凉,与脸上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他望着远处高三教学楼的方向,明明已经看不清人影,却还是忍不住,轻轻咬了咬下唇。
刚才……
季星予他,一定看见了吧。
看见了自己像个笨蛋一样,躲在阴影里偷看。
看见了自己慌乱无措、转身就跑的狼狈模样。
风轻轻吹过,卷起地上的梧桐叶,在脚边打了个旋。
江熠慢慢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得皱巴巴的手心,那张小小的星星贴纸,被汗浸得微微发软。
他忽然有点害怕。
害怕季星予觉得他莫名其妙,觉得他幼稚,觉得他无聊,觉得他……多余。
可与此同时,心底深处,又有一丝极其微弱、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念头,悄悄冒了出来——
如果……
如果季星予刚才,根本不是无意抬头,而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呢?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江熠慌忙按了下去。
别胡思乱想了。
他对自己说。
季星予那样的人,怎么会注意到,躲在阴影里、微不足道的他。
一定只是巧合。
一定只是刚好,看了一眼而已。
江熠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头乱七八糟的情绪,抬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,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,脚步却依旧有些发飘。
他没有看见。
在他慌不择路跑下楼梯的那一刻,三楼栏杆边,季星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,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,都没有移开。
对面女生的声音,不知何时已经停下。
空气安静得诡异。
季星予缓缓收回视线,垂在身侧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清晰地看见了。
看见少年躲在二楼阴影里,安静得像一团小影子,眼神复杂,有失落,有慌乱,还有一丝他一眼就能读懂的、小心翼翼的委屈。
更看见了,在与自己对视的那一刻,少年像被抓包的小动物一样,猛地红了耳尖,然后头也不回、慌慌张张跑掉的模样。
季星予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淡、极浅、几乎看不见的波澜。
他沉默片刻,淡淡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、更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,打断了对面女生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话:
“说完了?”
女生一愣,看着他骤然变冷的神情,剩下的话,瞬间堵在了喉咙口。
季星予没再看她,目光重新落向远处,望向那片梧桐掩映的小路,望向江熠逃跑消失的方向,声音平静,却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:
“我还有题要做。”
说完,他微微颔首,算是示意,转身便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,背影挺直,步伐稳定,没有一丝多余的停留。
只留下女生一个人站在原地,脸色发白,手足无措。
季星予走得不快,阳光落在他肩上,明明温暖,他周身的气息却比平时更冷了几分。
只是没人看见。
在他校服口袋深处,那只手,正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、精致的盒子。
里面装着一颗,属于他的、独一无二的星球。
江熠一路跑下楼,心脏还在突突地跳,脸颊烫得厉害,像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他不敢停,一直冲到教学楼另一侧的花坛边才扶着膝盖喘气,风一吹,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,才稍微压下那股子慌神。
刚才那一眼太突然了。
季星予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像被钉在原地,明明没做错什么,却心虚得要命,脑子一空,只剩下本能——跑。
跑什么呢?
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就是不想被当场抓包那样偷看,不想在那种尴尬的场景里和季星予对视,更不想让对方发现,自己居然专门跑到高三楼这边,就为了看他一眼。
江熠直起身,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摸到口袋里那张被捏得发皱的星星贴纸,边角都软了。
本来是兴冲冲想送的,现在只觉得多余。
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,远处传来预备铃的声响,闷闷地撞在耳膜上。算了,就当是路过,就当是不小心撞见,就当……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往下压,转身低着头,慢吞吞往自己教学楼走,一路都没再往高三楼的方向瞟一眼。
三楼走廊。
女生还站在原地,脸色有点僵,看着季星予转身就走的背影,话堵在喉咙口,半天没吐出来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明显感觉到季星予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,视线越过她,直直投向楼梯口,眼神都沉了几分。
等她顺着方向望过去时,那里早就空无一人。
“季星予,我……”她还想追上前。
季星予却没回头,只淡淡丢下一句:“别再说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冷得很明确,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。
他脚步没停,径直走进教室,靠窗的位置,坐下,把竞赛题册从书包里拿出来,摊开,动作一气呵成,平静得像刚才走廊上的小插曲从未发生。
同桌探过头:“刚谁啊,吵半天。”
“没事。”季星予翻开一页,目光落在题目上,笔尖悬在纸间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眼前反复闪过的,是刚才楼梯口那一幕——
少年缩在阴影里,安安静静站着,垂着眼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被自己撞见的那一刻,耳尖唰地红透,像受惊一样,转身就慌慌张张跑了,连回头都不敢。
季星予指尖微微收紧,笔杆在指间压出一道浅印。
他不是没察觉有人。
从那个女生开口说第二句开始,他就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不刺眼,却很执着,安安静静的,不打扰,却一直存在。
他原本没打算理会。
直到那道气息变得低落、变得犹豫,他才下意识抬眼望去。
一眼就撞进江熠眼里。
慌乱、无措、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闷。
然后人就跑了。
跑得那么急,像被抓包偷东西的小孩。
季星予垂眸,视线落在纸上那道函数题,字母和符号在眼前微微晃神,半天没聚焦。
他并不讨厌江熠。
甚至……不排斥靠近。
喂猫、讲题、那颗星球、少年亮晶晶的眼睛、叽叽喳喳的声音,都不算烦。
他的生活早就被规划得密密麻麻,竞赛、成绩、升学、家里的期望,每一项都压得很紧,没有多余位置分给别的情绪,更没有心力去猜一个少年乱七八糟的心思。
刚才江熠那通逃跑,在他看来,不过是小孩子被撞见后的害羞、尴尬、不知所措。
很正常。
没必要多想,更没必要追上去。
季星予缓缓吐了口气,笔尖落下,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辅助线,动作稳定,神情重新恢复成平日那种冷淡平静,把刚才楼梯口的一幕,轻轻压进心底最浅的一层,不去碰,不去细想。
江熠回到教室时,上课铃刚好打响。
他坐到位子上,同桌凑过来:“跑哪儿去了,脸这么红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江熠把书包塞进桌肚,随手拿出数学课本摊开,目光落在黑板上,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,还是季星予那一眼。
清冷、平静,看不出喜怒,却精准得吓人,像一把小锤子,轻轻敲在他绷着的那根弦上。
他有点懊恼。
跑什么啊?
打个招呼会死吗?
就说“路过”不行吗?
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蠢透了,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胆小鬼。
江熠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臂弯里,指尖无意识抠着课本边缘,心里闷闷的,不是难过,也不是委屈,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。
以后……还是少往高三楼跑吧。
免得再撞见什么,也免得再被抓包,弄得两个人都尴尬。
他悄悄摸出兜里那张星星贴纸,展平,看了一眼,又轻轻叠好,塞回笔袋最底层。
暂时,不送了。
整个下午,两人没有遇见,没有对视,没有任何交集。
放学铃声响起时,江熠收拾东西格外麻利,背着书包就往校门口走,刻意绕开了高三楼那条近路。
他没再像昨天那样,傻乎乎等在楼下。
也没再掏出手机,期待什么消息。
就像白天那场尴尬的撞见,把他那股子兴冲冲的热乎劲,稍稍浇凉了一点。
而高三楼里,季星予收拾好题册,慢慢走出教室,路过楼梯口时,脚步极轻微地顿了半秒,下意识往二楼方向看了一眼。
空的。
安静得只有风吹过走廊的声音。
他收回目光,面色平静,沿着楼梯下楼,汇入人流,背影依旧清瘦挺拔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只是在走出校门、抬头看见天边渐暗的天色时,脑海里不合时宜地,闪过一句很轻、很淡的话——
下次再看见,别跑了。
没什么好躲的。
他没说出口。
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,像天边掠过的云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晚风渐凉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,拉向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。
一个刻意避开,一个不动声色。
小彩蛋·两张被藏起来的小东西
那天之后,江熠真的很少再往高三教学楼跑。
偶尔在校园里远远撞见季星予,也只是低下头,假装看路、看树、看猫,就是不往对方那边看,最多在擦肩而过时,含糊地叫一声“学长”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说完就快步往前走,不多留一秒。
他笔袋最底层,一直压着那张被捏皱过又小心展平的星星贴纸。
没丢,也没再拿出来过。
就安安静静叠在角落,像一段被暂时收起来的小插曲。
而季星予那边,日子依旧和从前没两样。
刷题、竞赛、上课、吃饭,作息规律得像时钟,脸上也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。
只是某天整理书包时,他指尖碰到了那个装着星座星球的小盒子。
拿出来看了一眼,淡蓝色的星球在阳光下泛着很细的光,安静又干净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,没说话,又轻轻放了回去,依旧塞在内侧夹层,和课本、习题册放在一起,不显眼,却也没被丢在一边。
傍晚自习课间隙,季星予趴在桌上小憩了几分钟。
迷迷糊糊间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楼梯口阴影里,那个慌慌张张、转身就跑的背影,跑得太快,书包都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睫毛动了动,没醒,也没深想。
只是在心里很淡地划了一句:
下次再跑,就不管了。
同一时刻,低一楼层的教室里。
江熠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,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圈,画着画着,就画出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球。
他愣了愣,飞快用笔涂掉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一个在教室低头涂掉画痕,一个在座位上安静闭目。
没人再提那天楼梯口的对视,也没人再提那句没送出去的心意。
只有两张被悄悄藏起来的小东西,和一片谁都没开口说破的、平静如常的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