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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豆腐块与报告声 凌晨四点五 ...

  •   凌晨四点五十分,天还没亮透,营房里静悄悄的,林晚正睡得昏沉,胳膊突然被人轻轻戳了戳。

     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对上隔壁铺老兵压低的声音:“新兵,起来叠被子了,动作轻点。”

      林晚一骨碌坐起来,这才看清,屋里的老兵们都已经悄无声息地起了床,各自抱着军被蹲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个墨绿色的铁皮折叠凳。有人把凳子压在被面上反复碾,有人干脆跪在上面,用膝盖顶着凳面发力,沉闷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营房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“压被子是第一步,”老兵见她杵在原地发愣,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同款折叠凳,“把被子里的棉絮压实了,才能抠出棱角。去拿个凳子,用腿压,力道才够。”

      林晚慌忙跑过去搬了个折叠凳,学着老兵的样子,把军被平铺在水泥地上,将凳子压在上面,然后单膝跪了上去。硬邦邦的铁皮凳面硌着膝盖,没一会儿就传来一阵酸痛,她咬着牙来回挪动,粗糙的军被摩擦着膝盖皮肤,火辣辣的疼。

      老兵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,又凑过来指点:“别急,先顺着一个方向压,把褶皱一点点赶出去,再换方向交叉压,印子才会深。记住,三分靠叠,七分靠整,这‘整’字才是关键,就是把被角、棱线一点点抠出来,抠得立挺了,被子才有样。”

      林晚赶紧点头,跟着老兵的步骤来——先跪着凳子把被面压得平整服帖,再按照老兵说的比例折出三折。可她的手太生,压出来的印子浅得几乎看不见,折好的被子软塌塌的,棱线歪歪扭扭,怎么看都像块被踩扁的咸菜疙瘩。

      老兵叹了口气,又手把手教她抠棱角:“手指伸进夹层里,把被角往外顶,这就是‘整’的功夫,这样才立得住。”林晚跟着学,指尖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生疼,膝盖也因为长时间跪压,传来一阵钻心的疼,她偷偷掀起裤腿看了一眼,皮肤已经蹭红了一大片,再磨下去怕是要破皮。试了好几次,被子还是没个像样的轮廓。

      五点整,尖锐的起床哨准时划破黎明。

      所有新兵以最快速度列队完毕,班长陈岚背着手站在队伍前。她穿着笔挺的迷彩服,短发利落地贴在耳后,肩章上的士官标识透着八年兵龄的沉稳。陈岚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一排排被子,最后停在林晚那坨“咸菜疙瘩”上。

      陈岚没发火,只是指了指旁边上等兵叠的标准“豆腐块”,语气平稳:“看到没?这才叫叠被子。新兵连第一课,就是练这个。”

      陈岚抱着胳膊站在宿舍中央,旁边床上,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,棱角分明,像块刚切好的豆腐。“看好了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震得人耳膜发颤,“三分叠,七分修。被子要平,线条要直,棱要见角,面要见光。不合格的,今天别想休息。”

      新兵们围在旁边,看得眼花缭乱。孙梅蹲在自己的床铺前,手指翻飞间,被子就被压得平平整整,折痕利落,显然是有几分天赋的。没一会儿,她就叠出一床有模有样的“豆腐块”,陈岚扫过一眼,难得点了点头。

      江婷却没把这内务训练放在心上,她仗着体能好,觉得叠被子就是“磨洋工”。随便把被子铺平,草草折了几下,边角歪歪扭扭,远看像个皱巴巴的小包袱,她却拍了拍手,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。陈岚走过来,盯着她的被子皱了皱眉,刚要开口训斥,江婷就嬉皮笑脸地说:“班长,我这被子凑活能看,下午五公里越野,我肯定冲第一!”陈岚瞪了她一眼,终究没再多说,算是让她糊弄了过去。

      林晚蹲在自己的床铺前,对着那团软塌塌的被子犯了难。她学着陈岚的样子,把被子铺平、压实,可手指笨拙得像不听使唤,好不容易叠出个形状,却歪歪扭扭,活像个发面馒头。

      “你这叠的什么玩意儿?”江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嘲讽,“跟你人一样,软趴趴的,一点精气神都没有。”

      赵莉凑过来,伸手戳了戳林晚的被子,嗤笑道:“班长说了,这被子是军人的脸面,你这脸面,也太拿不出手了吧。”

      林晚的脸瞬间烧得通红,她攥紧了拳头,没吭声,只是低下头,重新摆弄起被子。

      孙梅站在不远处,看着林晚那床歪歪扭扭的被子,又看了看江婷糊弄出来的“包袱”,眉头皱了皱,却没说话。

      陈岚走过来,扫了一眼林晚的被子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她没骂她,只是蹲下来,手把手地教她:“压被子的时候要用掌根,力道要匀。折的时候,线要对正,不能歪。”

      温热的掌心覆在林晚的手背上,带着粗糙的茧子,却意外地让人安心。林晚跟着陈岚的动作,一点点地叠,一点点地修,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      “记住了吗?”陈岚问。

      林晚点点头,声音有点哑:“记住了,班长。”

      陈岚站起身,又叮嘱了一句:“多练几遍,熟能生巧。”

      她转身离开时,林晚清晰地听见江婷低声对赵莉说:“哼,果然偏心,换别人,早挨骂了。”

      林晚的心沉了沉,低下头,继续跟那床被子较劲。

      “所有人都学着点!”陈岚声音洪亮,“上午队列训练,中午饭后,留半小时专门练叠被子,什么时候练到标准,什么时候算过关。压被子必须用折叠凳,用腿跪压,别想偷懒!”

      队列训练的滋味远比林晚想象的难熬。早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,她站了不到半小时,腿就开始打颤,膝盖上的红肿被迷彩裤摩擦着,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。“林晚!收腹!挺胸!”陈岚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,她吓得一哆嗦,赶紧调整姿势,余光瞥见江婷正和旁边的赵莉对视一眼,两人偷偷撇了撇嘴,赵莉还故意挺直腰板,夸张地收腹挺胸,引得周围几声低笑。

      中途喝水的十分钟,老兵们喊报告的声音干脆利落:“报告班长!我要喝水!”轮到林晚时,她憋了半天,才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句,话音刚落,赵莉就拔高嗓门接了一句:“报告班长!我要喝水!”声音响亮又干脆,陈岚当即点头批准,还特意看了林晚一眼:“学着点!”

      江婷适时凑过来,拍了拍林晚的肩膀,语气格外亲热:“晚晚,你胆子太小了,喊报告就得大声点,不然班长听不见的。”说着,她又转向陈岚,笑得一脸乖巧,“班长,林晚可能还没适应,我中午帮她一起练叠被子吧?我最懂这‘整’被子的门道,肯定能教会她。”

      陈岚满意地点头:“嗯,江婷你这态度就对了,互帮互助。”江婷立刻挺胸抬头,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笑,眼神却轻飘飘地扫过林晚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。她是体育生出身,队列动作、体能素质样样拔尖,压被子时膝盖顶着凳子来回碾,动作干脆利落,半点吃力的样子都没有,刚到新兵连三天,就成了陈岚跟前的红人。陈岚嘴上总说“一碗水端平”,可每次训话,目光落在江婷身上时,总会多停留半秒,那点偏爱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
      林晚刚想说声谢谢,就看见江婷冲赵莉使了个眼色,赵莉立刻心领神会,捂着嘴偷笑起来。林晚心里咯噔一下,那句谢谢哽在了喉咙里。

      中午吃过饭,陈岚果然留了半小时教叠被子。水泥地上摆着一排排折叠凳,新兵们跪在上头,压得“咯吱”作响。陈岚挨个指导,到了林晚身边,皱着眉帮她调整了好几次被角:“手劲不够,再用点力!凳子压下去,别轻飘飘的!叠是基础,整才是关键,你这被角都没抠起来,怎么能成‘豆腐块’?”

      江婷就蹲在林晚旁边,嘴上说着“我帮你压”,手却轻飘飘地搭在折叠凳上,根本没用力,反而转头跟陈岚汇报:“班长,林晚的手好像没什么劲,压出来的印子总也不深,膝盖看着也磨红了,怕是吃不了这份抠被子的苦。”一句话,既凸显了自己的热心,又把林晚的笨拙和娇气摆到了明面上。

      旁边的孙梅一言不发,只是蹲在地上,目光落在林晚用来抠棱角的牙刷柄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,眼神晦暗不明。等林晚转身去捡掉落的被单时,孙梅悄悄把那根牙刷柄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
      林晚回来时,找了半天没看到牙刷柄,急得鼻尖冒汗,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压,已经磨破了皮,渗出血丝沾在了裤腿上。江婷假惺惺地帮她找:“哎呀,是不是被风吹走了?没关系,我这还有一根,借你用吧。”说着,她递过来一根磨损严重的牙刷柄,林晚刚想说谢谢,就听见赵莉大声嚷嚷:“婷姐你就是太好心了,有些人根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!连个被子都整不明白!”

      陈岚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她看着林晚蹲在地上手足无措的样子,想起花名册上标注的“大学生士兵”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忍。这姑娘是读书的料,细皮嫩肉的,刚来军营哪受得了这份跪压、抠棱的罪,不适应很正常,不能光靠训斥,得换个方法。

      江婷立刻收起那副亲热的样子,瞥了林晚一眼,带着赵莉和孙梅扬长而去,留下林晚一个人蹲在地上,对着那床歪歪扭扭的被子,鼻尖发酸。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和心里的委屈搅在一起,让她差点掉下眼泪。

      下午的队列训练刚结束,夕阳还没沉下去,陈岚就吹了集合哨:“全体都有!五公里越野,现在开始!”

     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炸得林晚头皮发麻。上午的队列训练已经耗光了她大半力气,膝盖上的伤更是疼得钻心,此刻听到越野,腿肚子都在转筋。

      “跑!”陈岚一声令下,率先冲了出去,新兵们紧随其后。

      江婷一马当先,跑在队伍最前面,身姿矫健,步伐稳健,时不时还回头喊一句“加油”,引得陈岚连连点头。林晚咬着牙跟在队伍末尾,没跑多远,呼吸就变得粗重,肺像要炸开一样疼,腿软得像灌了铅,膝盖上的伤口被汗水浸着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
      陈岚跑在队伍侧面,时不时回头吼一句:“跟上!别拖后腿!”她的目光扫过江婷时,带着明显的赞许,落在林晚身上时,却满是不耐。

      赵莉和孙梅跟在江婷身后,跑得起劲,赵莉还特意放慢脚步,冲林晚喊:“林晚,快点啊!别拖累我们班!”

      林晚眼前阵阵发黑,脚下一个踉跄,重重地跪倒在跑道上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原本磨破的伤口瞬间裂开,鲜血浸透了迷彩裤,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      “站起来!”陈岚跑回来,语气算不上严厉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,“刚开始都这样,咬咬牙,坚持住!”

      江婷也折返回来,脸上挂着关切的笑,伸手想拉林晚,嘴里却对陈岚说:“班长,林晚可能是体力不太好,我扶着她跑吧?”可她的手伸到一半,就被陈岚挥手拦住:“不用。”

      陈岚盯着林晚膝盖上渗出的血迹,沉默几秒,忽然开口:“从明天起,叠被子要是还不达标,全班一起陪着加练。越野也一样——江婷,你跟我一起,用背包绳拴着林晚加练,什么时候她能跟上大部队,什么时候停。”

      这话一出,全场安静。江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满——她明明是队列标兵,凭什么要陪着林晚这个拖油瓶浪费时间?还要被拴着一起跑,简直是丢面子!可她不敢反驳陈岚,只能低下头,乖乖应了声“是,班长”。转身时,她看向林晚的眼神,已经淬满了冰冷的怒意。

      林晚攥紧拳头,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,膝盖火辣辣地疼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知道,陈岚是想帮她,可这份“特殊照顾”,怕是要让江婷恨上她了。

      晚饭时,林晚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,刚扒了两口饭,就发现饭盒里的馒头比别人的小一圈,菜也少得可怜。她抬头,正对上孙梅躲闪的眼神——打饭时,孙梅就站在她身后。

      江婷端着饭盒,和赵莉说说笑笑地走过来,路过林晚身边时,还“好心”地问:“晚晚,你饭菜够不够啊?不够我分你点?看你下午跑那么累,肯定饿坏了。”

      林晚低下头,把剩下的饭菜慢慢吃完,没吭声。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,她摸了摸口袋里偷偷藏着的纸巾,想着晚上偷偷擦点碘伏。

      她知道,江婷的刁难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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