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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翌日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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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,布满压抑的颜色。
温序怀着“赴死”的心情,跟在温妈妈身后走进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。她脸上没了往日的温柔笑意,抿着唇,显然对儿子开学第一天的“壮举”十分失望。
教务处的空气沉重。周主任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个茶杯,温序进来时并没有看见夏尽野的身影。
周严示意他们坐下,公式化地开始陈述昨天的事件,语气严肃。
就在温妈妈开口准备道歉时——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教务处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踹开,狠狠撞在墙上。
门口,站着一个身材高大,穿着昂贵但难掩肚腩的中年男人。他梳着油亮的背头,脖子上挂着粗金链,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。一身酒气和呛人的烟味隔着几米远就扑面而来,熏得人头晕。
此人正是夏尽野的父亲,夏勇。
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,少年慢吞吞地跟了进来。他微微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,看不清表情。只是左边脸颊上有那一道红肿泛着指印的巴掌痕,刺目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温序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“周主任!对不住!对不住!” 夏勇人还没完全进来,粗嘎的嗓门就先炸开了,他跨到办公桌前,看也没看旁边的温序母子,对着周主任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表情 ,“这小兔崽子!又给您添麻烦了!我昨天接到您电话,一晚上没睡好,就想着今天过来怎么收拾他!”
他说着,猛地回头,伸出粗壮的手指,几乎要戳到夏尽野的鼻子上,唾沫横飞:
“狗东西!还不快给主任跪下认错!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!”
夏尽野没动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这种彻底的漠视,彻底激怒了夏勇。
“你他妈聋了?!” 夏勇额角青筋暴起,毫无预兆地,抡圆了胳膊,带着风声——
“啪!!!”
一记极其响亮、用尽了全力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夏尽野原本就带着指痕的左脸上!
声音清脆得吓人,在安静的教务处里如同平地惊雷。
温序吓得浑身一抖,下意识地想往前一步。但被温妈妈挽紧了胳膊。
夏尽野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,露出了充血的左耳和更加清晰红肿的脸颊。他甚至踉跄了一下,才勉强站稳。
周严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动手,猛地站起身,厉声喝道:“夏先生!这里是学校!请你注意行为!”
夏勇却像是没听见,咒骂声如雷贯耳:
“……跟你那个没出息的妈一个德行!都是下贱胚子!还有你那个死了活该的外婆,要不是她老糊涂教出……”
“外婆”两个字,像两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了夏尽野一直紧绷的神经深处!
一直沉默的少年,猛地抬起了头!
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凶光!
“你他妈闭嘴!不准提我外婆!!!”
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从夏尽野喉咙里迸发出来,他猛地朝夏勇冲了过去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一把将他推开!
夏勇猝不及防,被推得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,肥胖的后腰猛地撞在身后一个放置绿植的铁艺花架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!
“反了你了!小杂种!敢跟老子动手!!” 夏勇稳住身形,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。他几乎没有思考,顺手抄起花架上那个沉甸甸的陶瓷花盆——
“不要——!” 温序一下子挣脱束缚冲上前想抓住夏勇即将砸上去的手!
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花盆一瞬间朝着夏尽野的头颅狠厉地砸了过去!
“住手!!” 周主任也骇然变色,猛地从办公桌后冲出来试图阻止。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。
“砰——哗啦!”
沉重的闷响,伴随着陶瓷碎裂的刺耳声音,在办公室里炸开!
夏尽野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,花盆的侧面重重地磕在了他的额角上。鲜血瞬间从破口处涌出来,布满了整个侧脸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角,黏腻温热的触感浸满了指缝。少年晃了晃头,视线开始有些模糊。
“打人了!杀人了!报警!妈!快打110!!”
温序第一个反应过来,声音带着哭腔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旁的夏勇。他用身体死死挡在满头是血的夏尽野前,温序从未如此恐惧过,恐惧亲生父亲可以下如此毒手。
温妈妈也回过神来,脸色煞白,慌乱地开始按号码。
“夏先生!你疯了!!” 周主任一个箭步冲上前,厉声怒吼,“这里是学校!你再动一下手我立刻报警!无法无天了你!”
夏勇被俩人死死拦住,依旧不依不饶地喘着粗气,指着夏尽野骂骂咧咧:“打死你个不孝子!老子今天就当没生过你!”
夏尽野站在原地,额角的血还在流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笑声沙哑,破碎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他抬手,用干净的手背,狠狠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。他看向被温序拦着的父亲,眼神里再也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打啊,”夏尽野声音不大,却字字有力 。
“怎么不打了?打死我,正好。”
这句话,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熄了夏勇的部分气焰,也让周主任和温序母子都愣住了。
办公室里,只剩下温妈妈带着哭腔对着电话说“这里是江菀一中教务处,有人行凶,请你们快来”的声音。
而夏尽野额角的鲜血,震耳欲聋
滴答。
滴答。
后来的事情,温序的记忆是模糊而碎裂的。
他只记得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,穿着制服的警察填满了办公室的门口,而那个暴戾的夏勇被严厉地制止了。
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嗡嗡的背景噪音,扭曲着,放大着。温序的视线,却像被钉死了一般,牢牢锁在那个倚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的身影。
夏尽野低着头,额前乌黑的碎发被黏稠的血液糊成一绺遮住了眼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可他依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连痛苦的呻吟都无。
那么安静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温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他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过这么多的血,这么真实的暴力。
直到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围住夏尽野,进行紧急止血和包扎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挪上担架。
在被抬出办公室门口,经过温序身边的那一刻,也许是晃动,也许是巧合,夏尽野一直低垂的头微微偏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。
温序对上了他的眼睛。
那眼神不再是空洞,也不是凶戾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悲伤。
“温序,温序!”
周主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这里没你的事了,你先回班级去。别担心,学校和你妈妈会处理好的。”
温序茫然地转过头,看到母亲同样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,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,充满了担忧。
温序到三楼走廊时恰好看到那辆白色的救护车驶出了校门,汇入车流,消失不见。
它就那样带走了他。
那个昨天还凶狠地捂着他嘴,把他拖进树丛的少年。
那个被一只蜘蛛吓得原地跳脚的少年。
那个满头是血,眼神悲痛,被担架抬走的少年。
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一种酸楚的情绪猛地扎进了温序的心脏。
是心疼。
他第一次,真真切切地,为夏尽野感到心疼。
心疼他只能用冷漠来武装自己。心疼他连受伤流血,都安静得像是理所应当。
温序站在原地,阳光暖融融的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一片冰凉的湿意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。
他只知道,那个叫夏尽野的人,从此在他心里,再也无法被简单地定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