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皆是过往 …………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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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郊医庐藏在一片老槐树林后，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晚风推得轻晃，叮当声细碎，却压不住林间偶尔掠过的夜枭啼鸣，添了几分肃杀。楚念斜倚在临窗的圈椅上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悬着的玄色墨玉，玉质温润，却被他摩挲得沁出一丝凉意。那半朵青花的纹路里，还嵌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铁屑——那是当年楚氏府邸被焚时，溅在玉上的兵器残痕。
他一身素白长袍，料子是极难得的冰蚕锦，看似朴素，却在月光斜照时，能看见袍角暗织的银丝药草纹。那纹路绝非寻常医者会用，收尾处的弯钩暗藏青越氏暗卫的联络暗号，只有知晓内情者才能识破。案几上摊着一本泛黄的《青囊秘录》，书页被翻到“蚀骨箭”一节，旁侧用朱砂批注着几行小字，字迹凌厉，与林清纥温润的笔锋截然不同，显是楚念这些年追查所得。
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，从林外一路传来，沉重而有节律，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。楚念指尖的动作未停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，抬眼时，恰好看见宋厌的身影出现在庐门外。
“请进，宋…公子。”檐角铜铃的叮当声突然滞了半拍，像是被楚念漫不经心的语气按下了暂停键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指尖终于停在墨玉那半朵青花的弯钩处，指腹轻轻摩挲着嵌在纹路里的铁屑，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月光恰好落在他眼睫上，投下浅浅的阴影，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，只留一片清润如潭的平静，却比宋厌眼底的寒渊更让人捉摸不透。
“玄予医圣”四个字被他舌尖轻轻滚过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，声音不高，却穿透了轮椅铁件与青石板摩擦的沉闷声响，“宋公子既认得墨玉上的半朵青花，又识得青越氏的暗纹，何必再用这世人皆知的化名来试探？”
他缓缓抬手，指尖掠过案几上的《青囊秘录》，没有去碰那“蚀骨箭”的批注，反而屈指在泛黄的纸页边缘轻轻敲了敲——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赭石色痕迹，不仔细看只会当是墨迹晕染。“当年宋公子五岁，随令堂造访楚府，不慎被假山石磕伤左腿，胫骨处划开三寸长的口子，血流不止。令堂慌了神，是我取院中老桂树的陈年桂心，混着西域进贡的雪绒花、长白山的紫河车，再加一味‘忘忧草’，连夜熬制成膏，敷在伤口上三日便愈合无痕。”
楚念提及“忘忧草”的瞬间，宋厌的目光骤然出鞘。那深褐色的瞳孔本如寒潭般沉寂，此刻却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，眼底积蕴的冷意被一股锐光刺破，像藏在云纹机括后的毒箭，猝不及防地射向楚念。他的眼尾微微上挑，带着墨宴氏掌权者特有的审视与压迫，目光死死钉在楚念的眼底，试图穿透那层清润的表象，捕捉一丝伪装的慌乱或刻意的迎合。
可楚念的眼神竟比案几上的玄色墨玉更显沉静。他迎着宋厌的锐光，没有丝毫闪躲，眼睫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，每一次开合都带着精准的节奏——既不显得过于急切，也未露出半分怯懦。他的瞳孔是纯粹的墨色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，像淬了冰的刀锋，看似平缓，实则早已蓄势待发。当宋厌的目光试图探究他的内心时，楚念的眼神轻轻一沉，墨色的瞳孔中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诮，仿佛在说：“这点试探，未免太过浅薄。”
宋厌的喉结动了动，目光骤然下移，落在楚念握着瓷瓶的手指上。那手指修长白皙，指尖带着常年摩挲墨玉与药材的薄茧，此刻正稳稳地托着盛有桂心雪绒膏的白瓷瓶。可楚念的眼神却没有跟随他的目光下移，反而微微抬眼，墨色的视线如丝般缠绕上宋厌的眼睑，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穿透力。那目光里藏着往事的温度，提及“杏仁糖”时，眼底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，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的阳光，短暂地融化了几分肃杀；可当宋厌扣着机括的指尖微微颤动时，那暖意便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如寒潭般的幽深，带着一丝“你果然还是不信”的了然与疏离。
“我本无心，谈何用心？”
宋厌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，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不得不再次与楚念对视。这一次，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挣扎——深褐色的瞳孔中，冷硬的戒备与隐秘的动摇交织在一起，像两股缠斗的暗流。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，眼底闪过一丝柔软，可转瞬又被墨宴氏内斗的血腥画面覆盖，瞳孔再次收紧，眼尾的压迫感更甚。他试图用冰冷的目光逼楚念退缩，可楚念的眼神却始终平静，墨色的瞳孔像一面镜子，清晰地映照出他内心的矛盾与纠结。
“你究竟想怎样？”宋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目光却没有丝毫退让，反而更加锐利，仿佛要将楚念的心思连根拔起。
楚念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眼神却骤然凌厉起来。那墨色的瞳孔中，温润的光泽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如刀刃般的锋芒，直直刺向宋厌的眼底：“我想怎样，取决于宋公子肯不肯信。”他的目光掠过宋厌领口的缠枝莲族徽，又落回他的眼睛，“我今日带着桂心雪绒膏而来，是信宋公子的念旧。可宋公子眼底的戒备，倒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。”
这话语里的诘问，化作眼神中的重量，沉沉压在宋厌心头。他的瞳孔猛地一缩，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，握着机括的指尖几欲发力，可楚念眼底那抹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坦荡，却让他迟迟无法动作。楚念的目光始终锁着他，墨色的视线里既有失望，也有笃定，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挣扎，却又在耐心等待他的抉择。
林间的夜枭再次啼鸣，檐角的铜铃急促地晃动。宋厌的目光与楚念的目光在半空中激烈碰撞，没有刀光剑影，却比任何权谋交锋都更具张力——宋厌的眼神里，是怀疑与信任的拉扯，是戒备与渴望的交织；楚念的眼神里，是试探与坦诚的平衡，是期待与隐忍的并存。每一次瞳孔的缩放，每一次眼睫的颤动，每一次目光的偏移与回落，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人内心的权衡与交锋。
楚念指尖捏着那只白瓷瓶，缓缓递向宋厌，琥珀色的药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桂心的暖香愈发浓郁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猛地拽着宋厌的思绪，跌进了以前的记忆深渊。
那年的楚府，还没有后来的火光冲天，老槐树枝繁叶茂，遮天蔽日，暖阁后的花园里，忘忧草开得正盛，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轻轻摇曳。六岁的宋厌穿着一身鹅黄色小锦袍，领口绣着半朵缠枝莲，正牵着四岁的弟弟宋吟安的手在庭院里奔跑。宋吟安穿着浅蓝小袄，梳着总角，小短腿快步跟着，嘴里不住喊着：“哥哥，等等我！”
不远处的石桌旁，一个穿着月白色短衫的小男孩正趴在桌上，手里攥着刻刀，笨拙地雕琢着一块桃木。他比宋吟安还小一岁，眉眼清俊，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模样，正是楚凌晏——后来隐姓埋名的楚念。楚凌晏是楚府最小的公子，性子内向，唯独喜欢跟在宋厌兄弟身后，一口一个“厌哥哥”“吟安哥哥”地叫着。
“凌晏，你在做什么？”宋厌跑累了，拉着宋吟安凑过去看。楚凌晏抬起头，脸上沾着些许木屑，献宝似的举起桃木：“我在刻缠枝莲，想送给厌哥哥。”他的手艺稚嫩，桃木上的花纹歪歪扭扭，却看得出来格外用心。
宋吟安忍不住笑了：“凌晏，你刻得好丑呀。”楚凌晏的脸颊瞬间涨红，低下头有些委屈。宋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：“没关系，凌晏刻的，哥哥都喜欢。”说着，他拉着宋吟安和楚凌晏往假山方向走，“我们去那边玩捉迷藏，我躲起来，你们找。”
宋厌爬上假山顶端，想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，脚下却一滑，整个人摔了下去。左腿重重磕在尖锐的石角上，鲜血瞬间浸透了鹅黄色的锦袍，顺着小腿淌到青石板上，染红了一片。“哥哥！”宋吟安吓得脸色发白，扑到假山边哭喊。楚凌晏也慌了神，小小的身子踉跄着跑过去，却不敢碰宋厌的伤口，只能急得直掉眼泪。
“厌哥哥，你疼不疼？”楚凌晏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小手紧紧攥着宋厌的衣袖。宋厌疼得浑身发抖，却还是强忍着说：“没事……凌晏，你快去叫我母亲。”楚凌晏点点头，转身就想跑，却又想起什么，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用蜜蜡裹着的杏仁糖，塞到宋厌手里：“厌哥哥，吃这个，甜的，就不疼了。”
这时，楚府的管家闻讯赶来，将宋厌抱去药房。楚凌晏和宋吟安紧紧跟在后面，一路小跑。药房里，楚凌晏看着管家为宋厌处理伤口，眼神格外认真。等宋母赶来时，看到的便是楚凌晏踮着脚尖，从药柜里翻找着什么，宋吟安则守在宋厌身边，用帕子给他擦眼泪。
“凌晏，你在做什么？”宋母柔声问。楚凌晏举起手里的桂心，仰着小脸说：“母亲教过我，桂心能止痛，我想给厌哥哥熬膏。”宋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，让管家协助他。楚凌晏笨拙地生火、碾药，还偷偷加了几朵忘忧草和一小撮雪绒花——这是他听府里的医工说过的，能让药膏更温润。宋吟安在一旁看着，时不时帮他递个东西，小声说：“凌晏，我帮你看着火，别烧糊了。”
药膏熬成后，呈琥珀色，带着淡淡的桂香。楚凌晏小心翼翼地敷在宋厌的伤口上，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他：“厌哥哥，这样就不疼了。”宋厌含着那枚杏仁糖，甜意从舌尖蔓延开来，疼痛感似乎真的减轻了许多。临走时，宋母将一对缠枝莲模具送给楚凌晏，一个刻着完整的莲花，一个刻着半朵，笑着说：“凌晏这么有心，以后要好好跟着医工学本事，保护好哥哥。”楚凌晏重重点头，把模具紧紧攥在手里：“我会的！以后我要做最好的医者，不让大家受伤。”
（接着）
“那半朵缠枝莲模具，”楚念的声音将宋厌从回忆中拉回，白瓷瓶已递到他的轮椅扶手上，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，“楚府被焚时，我把它藏在了墨玉夹层里。当年我给你熬膏，偷偷加了过量的雪绒花，结果药膏太凉，你敷了之后打了好几个喷嚏，是吟安哥哥骂我笨，还帮我重新加了桂心中和寒性。”
宋厌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指尖死死扣住轮椅扶手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皆是过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