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凡为过往 …………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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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皆是序章
城郊医庐隐在一片老槐密林深处，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，叮当细响错落细碎，却压不住林间偶尔掠过的夜枭啼鸣，平添几分深夜独有的肃杀寂寥。
楚念斜倚在临窗圈椅上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悬坠的玄色墨玉。玉质本温润莹泽，经年被他反复摩挲，竟沁出一缕沁骨微凉。玉上那半朵残缺青花纹路缝隙里，还嵌着几星极难察觉的铁屑——那是当年楚氏府邸大火焚城时，兵刃崩裂溅落在玉上的残痕，二十年岁月流转，始终未曾褪去。
他身着一袭素白冰蚕锦长袍，看着朴素无华，月光斜落肩头时，袍角暗织的银丝药草纹才隐隐流转生辉。那纹路并非寻常医者所用制式，收尾弯钩处，暗藏青越氏暗卫专属联络暗号，唯有深知内情之人，方能一眼识破。
案几上摊着一本泛黄卷边的《青囊秘录》，书页恰好翻至“蚀骨箭”篇，页边以朱砂批注数行小字。字迹凌厉冷峭，与林清纥温婉温润的笔锋截然不同，字字皆是楚念这些年游走四方、暗中追查所得的隐秘。
忽有轮椅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，自林外缓缓渐近，沉缓而富有节律，声声叩击人心。楚念指尖摩挲墨玉的动作未停，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淡的精光，抬眸望去，恰好望见宋厌的身影出现在医庐门外。
“请进，宋公子。”
檐角铜铃的叮当声骤然滞了半拍，仿佛被他漫不经心的语调按下休止。楚念并未立刻起身，指尖静静停在墨玉青花纹路的弯钩处，指腹轻轻蹭过嵌在缝里的铁屑，动作舒缓，却自带一份不容置喙的笃定。
月光落在他纤长眼睫上，投下浅浅阴影，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，只余下一片清润如深潭的平静。这份沉静，反倒比宋厌眼底凝着的寒渊，更让人看不真切、无从揣测。
“玄予医圣。”宋厌轻声吐出这四个字，舌尖微滚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玩味与试探，声音不高，却穿透了轮椅铁架与青石板摩擦的沉闷声响，“宋某既认得墨玉上的半朵青花，亦识得你衣袍暗纹里的青越氏暗号，何必再用这世人皆知的化名，刻意试探遮掩？”
楚念缓缓抬指，指尖轻掠案上《青囊秘录》书页，并未触碰那页蚀骨箭的朱砂批注，反倒屈指在泛黄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。那里凝着一点极淡的赭石痕迹，粗看只当是墨迹晕染，实则暗藏旧日印记。
“宋公子五岁那年，随令堂林清纥夫人造访楚府，不慎失足撞上假山怪石，左腿胫骨被划开三寸长的深口，血流不止。”他语气平缓，娓娓道来尘封往事，“彼时令堂一时慌乱无措，是我取院中老桂树陈年桂心，配伍西域进贡雪绒花、长白山紫河车，再添一味忘忧草，连夜亲手熬制药膏，敷上三日，伤口便愈合无痕，不留半分疤痕。”
话音落下“忘忧草”三字的刹那，宋厌眸光骤然一凛。
他深褐色的瞳孔本如寒潭沉寂无波，此刻猛地收缩如针尖，眼底沉积多年的冷冽，被一道猝然锐光刺破，仿若藏在机括后的淬毒冷箭，直直锁向楚念。眼尾微微上挑，自带墨宴氏掌权者与生俱来的审视与压迫，目光牢牢钉在楚念眼底，执意要穿透那层温润表象，捕捉一丝伪装的慌乱，或是刻意逢迎的破绽。
可楚念的神色，却比案上那枚玄色墨玉还要沉静淡然。
他坦然迎着宋厌凛冽的视线，没有半分闪躲避让。眼睫如蝶翼轻轻颤翕，开合间分寸恰到好处，既不显急切攀附，亦无半分怯懦退缩。墨色瞳仁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内敛锋芒，如寒刃藏锋，表面平和无波，实则早已蓄势待发。
当宋厌试图窥探他心底隐秘之时，楚念眸光轻轻一沉，墨色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诮，似在无声言说：这般浅显试探，未免太过单薄。
宋厌喉结微微滚动，目光骤然下移，落在楚念托着白瓷药瓶的指尖上。那双手修长白皙，指尖带着常年摩挲药材、把玩墨玉磨出的薄茧，稳稳托着盛着药膏的瓷瓶，沉静安稳。
楚念却不曾任由他打量，反而微微抬眼，墨色视线如缕如丝，缠绕住宋厌的眉眼，带着一股无从挣脱的穿透力。他眼底藏着旧事温软余温，谈及幼时杏仁糖，眸间会泛起一丝浅淡暖意，宛若冬日窗棂漏下的暖阳，转瞬消融几分周遭肃杀；可当宋厌扣紧轮椅机括、指尖微颤时，那点暖意便瞬间散尽，重归寒潭般幽深，透着一丝“你终究还是不信我”的了然与疏离。
“我本无心刻意隐瞒，又谈何刻意算计？”
宋厌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，却似被无形力量牵引，不得不再次与他对视。这一眼，他眼底多了浓重挣扎——深褐色瞳仁里，冷硬戒备与隐秘惦念交织缠绕，如同两股暗流在心底缠斗不休。
他想起母亲林清纥临终前殷殷嘱托，眼底掠过一瞬柔软，转瞬又被墨宴氏内斗厮杀、族人倾轧的血腥画面覆盖。瞳孔再度收紧，眼尾的压迫感愈发浓烈。他本想以冰冷目光逼楚念退让低头，可楚念始终平静无波，那双墨色眼眸宛如明镜，将他内心所有的矛盾、纠结与挣扎，映照得一览无余。
“你究竟想怎样？”宋厌声音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目光却分毫不让，愈发锐利，似要将楚念心底所有心思连根刨出。
楚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眼底温润骤然敛去，锋芒乍现。墨色瞳仁里的暖意尽数褪去，化作利刃般凛冽寒光，直直刺入宋厌眼底：“我想如何，从来都取决于宋公子愿不愿信我。”
他目光掠过宋厌领口绣着的缠枝莲家族徽记，再度落回他眼眸深处：“我今日携桂心雪绒膏前来，是念着旧日情分，信宋公子尚存几分念旧之心。可宋公子眼底层层戒备，倒像是在看待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。”
话语里的淡淡诘问，化作无形重量，沉沉压在宋厌心头。他瞳孔猛地一缩，眼睫剧烈颤动，紧握轮椅机括的指尖几欲发力。可楚念眼底那抹与林清纥如出一辙的坦荡赤诚，却让他迟迟无法付诸动作。
楚念始终凝着他，墨色眼底藏着失望，亦藏着笃定，仿佛早已看透他所有挣扎，只静静等候他做出抉择。
林间夜枭再度啼鸣，檐角铜铃骤然急促摇晃，叮当声纷乱入耳。宋厌与楚念的目光在夜色中激烈交锋，没有刀光剑影，却比朝堂权谋、世家纷争更具张力。
宋厌眸中，是怀疑与信任的拉扯，是戒备与念想的交织；楚念眼底，是试探与坦诚的平衡，是期盼与隐忍的并存。每一次瞳孔缩放，每一回眼睫颤动，每一次目光的偏移与落定，都无声诉说着两人心底的权衡与纠葛。
楚念指尖捏着那只白瓷药瓶，缓缓朝宋厌递去。瓶中琥珀色药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柔光，桂心独有的暖香愈发醇厚绵长，仿若一只无形的手，骤然拽住宋厌的思绪，直直坠入遥远的年少记忆深处。
那年楚府尚未遭遇大火焚宅，府中老槐树枝繁叶茂，华盖遮天。暖阁后院的花园里，成片忘忧草肆意盛放，淡紫花瓣在和风里轻轻摇曳，温柔静好。
六岁的宋厌身着鹅黄锦袍，领口绣着半朵缠枝莲纹样，牵着四岁的宋吟安，在庭院里肆意奔跑嬉闹。宋吟安穿着浅蓝小袄，梳着俏皮总角，迈着小短腿紧紧跟在身后，脆生生的嗓音不停呼喊：“哥哥，等等我！别走太快啦！”
不远处青石桌旁，一个身着月白短衫的小男孩正伏在案上，手里攥着小巧刻刀，笨拙雕琢着一块桃木坯。他年纪比宋吟安还要小上一岁，眉目清俊秀气，性子却偏内敛腼腆，正是年少时的楚凌晏，亦是后来隐姓埋名的楚念。
彼时的楚凌晏，是楚府最小的公子，生性安静寡言，唯独愿意跟在宋厌、宋吟安身后打转，甜甜唤着“厌哥哥”“吟安哥哥”，亲昵又依赖。
“凌晏，你在做什么？”宋厌跑累了，牵着宋吟安缓步凑上前。
楚凌晏闻言抬头，脸颊沾了些许细碎木屑，眼里满是雀跃，献宝似的举起手中桃木坯：“我在刻缠枝莲，想刻好送给厌哥哥。”
他手艺尚且稚嫩生疏，桃木上的花纹歪歪扭扭，却能看出倾注了十足心意。
宋吟安忍不住抿嘴轻笑：“凌晏，你刻得好丑呀。”
话音落下，楚凌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，悻悻低下头，眼底泛起委屈水光。
宋厌见状，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，语气温和安抚：“无妨，只要是凌晏亲手刻的，哥哥都喜欢。”
说罢，他拉起两个孩童，往假山方向走去：“我们去假山玩捉迷藏，我躲起来，你们来找我好不好？”
宋厌攀上假山高处，想寻一处隐蔽角落藏身，脚下却忽然一滑，整个人直直摔落。左腿狠狠磕在尖锐石棱上，剧痛袭来，鹅黄锦袍瞬间被鲜血浸透，猩红血迹顺着小腿蜿蜒而下，染红一片青石板。
“哥哥！”宋吟安吓得脸色惨白，慌忙扑到假山边，急得放声大哭。
楚凌晏也慌了神，小小的身子踉跄着奔过去，却不敢贸然触碰伤口，只能站在一旁急得眼圈泛红，泪珠簌簌滚落。
“厌哥哥，你疼不疼？”楚凌晏声音带着浓重哭腔，小手紧紧攥住宋厌的衣袖，满是焦灼。
宋厌疼得浑身发颤，却依旧强撑着挤出笑意：“我没事……凌晏，快去请我母亲过来。”
楚凌晏慌忙点头，转身欲跑，忽又想起什么，折返回来从怀中摸出一块蜜蜡封存的杏仁糖，小心翼翼塞进宋厌掌心，软糯嗓音带着安抚：“厌哥哥，吃颗糖就不疼了，甜甜的能压疼。”
不多时，楚府管家闻讯赶来，小心翼翼将宋厌抱往药房。楚凌晏与宋吟安亦步亦趋紧紧跟在身后，一路小跑不肯远离。
药房之内，楚凌晏静静看着管家为宋厌清理包扎伤口，眼神专注认真。待宋母林清纥匆匆赶来，恰好看见楚凌晏踮着小小的脚尖，在药柜间认真翻拣药材，宋吟安则守在床边，用干净帕子轻轻为宋厌拭去眼角泪痕。
“凌晏，你在寻什么？”林清纥柔声发问。
楚凌晏高高举起手里的陈年桂心，仰着小脸认真答道：“母亲教过我，桂心能止血止痛，我想给厌哥哥熬疗伤药膏。”
林清纥心头微动，温柔抚上他的头顶，吩咐管家从旁协助。楚凌晏笨拙生火、碾捣药材，还悄悄添了几朵忘忧草与少许雪绒花——这些都是他听府中医师提及，能让药膏药性更温润、愈合更快的珍稀药材。宋吟安守在灶边，时不时帮他添柴看火，小声叮嘱：“凌晏慢些，别把药膏熬糊了。”
药膏熬成之时，通体呈温润琥珀色，满屋萦绕清苦混着桂香的气息。楚凌晏小心翼翼舀出药膏，轻柔敷在宋厌的伤口上，动作轻缓至极，生怕稍重便惹他疼痛：“厌哥哥，敷上就不疼啦，很快就会好的。”
宋厌含着那枚杏仁糖，清甜滋味自舌尖蔓延心底，腿间的痛楚仿佛也真的消散大半。
临行之际，林清纥特意取出一对缠枝莲桃木模具赠予楚凌晏，一枚刻完整莲纹，一枚刻半朵残莲，笑意温婉：“凌晏这般有心，日后好好研习医术，好好护住你厌哥哥与吟安哥哥。”
楚凌晏紧紧攥住两枚木模，重重点头，眼神坚定无比：“我一定会的！将来我要做最好的医者，再也不让哥哥们受伤受苦。”
“那半朵缠枝莲木模。”
楚念清冷的嗓音骤然拉回宋厌飘远的思绪，白瓷药瓶已然稳稳落在轮椅扶手上。他眼底褪去锋芒，漾开一丝极淡的柔软，轻声续道：“楚府大火那日，我将它藏进了墨玉夹层，才得以留存至今。当年我年少不懂药性，给你熬膏时私自添了太多雪绒花，药膏药性偏寒，你敷上后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。是吟安哥哥嫌我莽撞笨拙，亲手帮我添入桂心中和寒性，才刚好适宜疗伤。”
宋厌瞳孔骤然紧缩，指尖死死扣住轮椅扶手，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，木质扶手竟被生生抠出几道浅浅凹痕。喉间像是被一团浸满桂香的棉絮堵住，闷涩发紧，心绪翻涌难平。他垂眸凝望着那只白瓷药瓶，琥珀色药膏在月下流光温润，竟与记忆中那碗冒着热气的药膏完美重合，连桂心混着雪绒花的清苦香气，都分毫不差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凡为过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