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医庐之夜 …………… ...

  •   圣会散去,夜色如墨。

      宋厌遣散了随行仆从,只留心腹在侧。晚风卷着檐角铜铃的余响,掠过庭院里的老槐树,落得满院清寂。他指尖一下下叩击着石桌,节奏沉稳,目光却死死锁在案头那只白瓷瓶上——瓶身无标,微凉的瓷面萦绕着一缕极淡的药香,桂心混着雪莲的气息,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扎进他尘封的记忆里。

      “去查。”宋厌沉声道,声音里淬着夜的冷,“查‘玄予’的底细,从他落脚的医庐查起。母亲当年的授业录,还有楚氏一族覆灭的卷宗,一并取来。”

      心腹躬身领命,脚步轻悄地退去。石桌前只剩宋厌一人,他缓缓抬手,拿起那只瓷瓶。指尖摩挲着瓶身,那股熟悉的药香愈发清晰,竟与他幼时在母亲的授业阁里闻到的气息分毫不差。

      那时他还是个稚童,总爱扒着授业阁的门框,看母亲对着一个素衣少年讲解医书药理。少年眉眼清俊,腰间悬着一枚墨玉,玉上雕着半朵缠枝莲,与他领口的纹样隐隐呼应。母亲那时总笑着说,那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,姓楚名念,是楚氏遗孤,也是她此生最珍视的人之一。

      这段记忆,被楚氏灭门的血火掩埋了二十年,此刻却被这缕药香,生生翻涌而出。

      与此同时,宋府另一处居所。

      宋吟安回房后,便将自己反锁在屋内。烛火摇曳,映着他苍白的脸。他从枕下取出一枚骨哨,放在灯下细细端详。骨哨通体莹白,触手温润,唯有靠近顶端的“楚”字刻痕处,凝着一层经年的积尘,透着淡淡的褐色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楚念腰间的墨玉——那半朵青花的纹路,竟与骨哨内壁隐约的刻痕,有着惊人的契合。

      宋吟安心跳骤然加快,忙取来一把小刀,指尖发颤,小心翼翼地刮开骨哨内侧的积尘。

      尘埃簌簌落下,一道残缺的青花纹路赫然显现。那纹路蜿蜒曲折,与墨玉上的半朵青花严丝合缝,拼在一起,便是一朵完整的缠枝莲。而花纹的尽头,竟刻着三个极小的篆字——厌、念、安。

      宋吟安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
      这是母亲林清纥亲手刻下的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那年他刚记事,母亲牵着他和大哥宋厌的手,站在授业阁的桂花树下,对着那个眉眼清冷的少年笑说:“你们三人,是我此生最珍视的人,日后当守望相助,生死与共。”

      后来楚氏突遭灭门之祸,少年骤然消失,母亲便绝口不提这段过往,只将这枚骨哨交给他,再三叮嘱妥善保管,说日后若遇刻有半朵青花之人,便将骨哨交予对方。

      宋吟安攥紧骨哨,指节泛白,指尖的颤抖止也止不住。

      玄予,就是楚念。

      是那个与他和大哥有着同门之谊,被母亲视作亲传弟子的楚念。

      而另一边,城郊医庐。

      楚念摘下腰间的玄色墨玉,置于案头的烛火之下。玉上的半朵青花在光影中流转,纹路里的铁屑在火光里泛着冷光,那是楚氏灭门时溅上的兵器残痕。他指尖轻抚过纹路,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像风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师尊,您当年护我周全,今日,该换我护墨宴氏,护厌哥哥,护吟安哥哥了。”

      窗外月色如霜,倾泻而下,落在他素白的冰蚕锦袍上,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。他身后的书架层层叠叠,摆满了泛黄的医书,最显眼的一本,书脊上赫然写着——青囊秘录。

      那是母亲林清纥的亲笔手书。

      楚念伸手取下那本医书,翻开扉页,一行娟秀却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:授楚念亲启,医能救人,亦能护道,勿忘师训,勿忘旧约。

      书页的夹层里,藏着一枚青花玉佩残片。残片的纹路与墨玉严丝合缝,背面刻着三个孩童的名字,一笔一划,皆是林清纥的笔迹——宋厌、楚念、宋吟安。

      三日后。

      心腹捧着一摞尘封的卷宗归来,指尖沾着经年的尘土,神色凝重。他将卷宗摊开在宋厌面前的案几上,指尖点向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册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公子,找到了。这是夫人当年的授业录,里面记载得清清楚楚。”

      宋厌垂眸看去,泛黄的纸页上,字迹工整清晰,墨色虽淡,却透着当年的温热。

      那一页写着,楚念天资卓绝,十岁便尽得林清纥的医术真传,二人亦师亦母亦子,情逾骨肉。楚氏遭难时,林清纥以墨宴氏半数家底为代价,求青越氏庇护,才将楚念送出险境,对外只称弟子夭折,对外绝口不提这段师徒情谊。

      授业录的末尾,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字迹稚嫩却透着决绝,是少年楚念的笔迹:待我归来,必护师尊族人无恙。

      宋厌的指尖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连带着掌心都沁出了冷汗。

      他想起幼时模糊的记忆,确实有个总穿素色衣衫的少年,总跟在母亲身后,还曾替腿伤的他熬制药膏,笨手笨脚地加了过量雪绒花,害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。后来那少年骤然消失,母亲躲在授业阁哭了整整三天,谁劝都没用。

      而更让他心惊的,是卷宗的最后一页。

      那里贴着一份楚氏覆灭的密报,纸页早已泛黄,字迹却依稀可辨:墨宴氏内部有人通敌、楚氏因知晓墨宴氏秘辛而被灭门。

      原来母亲从未忘记过弟子。

      原来楚念的出现,从来都不是偶然。

      原来这二十年的蛰伏与试探,从一开始,便是母亲布下的局,是他与楚念、宋吟安三人,早已注定的羁绊。

      宋厌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色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翻涌着怒意与决绝。他抬手,从袖中取出那枚青花玉佩残片,放在授业录的字迹旁。残片上的刻痕,竟与卷宗里少年楚念的笔迹,有着几分相似的执拗。

      他缓缓起身,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案几,带起一阵风。

      “去备车。”宋厌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,却掷地有声,“去城郊医庐。”

      心腹躬身应下,脚步匆匆退去。

      庭院里的铜铃再次轻响,晚风卷着月色,将宋厌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
      二十年的尘封过往,终于要在今夜,揭开最沉重的一角。

      而医庐中的楚念,似是感应到了什么,抬头望向窗外的月色,指尖摩挲着青囊秘录的扉页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
      该见面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医庐之夜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