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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还记得吗 …………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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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当年之事
宋厌指尖用力到极致,指节泛白发青,轮椅扶手被掐出深深指痕。喉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闷涩,浸满陈年桂香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垂眸凝视那只白瓷药瓶,琥珀色药膏在月色里漾着暖润微光,与年少记忆中那碗冒着热气的药膏渐渐重叠,连萦绕鼻尖的桂香药气,都分毫未变。
“你倒是记得这般清楚。”
他嗓音干涩沙哑,刻意压制的颤音依旧从字句间隐隐溢出。抬眸时,眼底早已覆上一层凛冽寒霜,语气带着隐忍的质问:“可楚念,你是不是忘了更紧要的旧事?当年楚府大火漫天,是谁眼睁睁看着吟安被浓烟烈火卷走?是谁听见他在火中哭喊求救,却狠心转身,独自离去?”
楚念递出瓷瓶的手骤然一滞,指尖温度瞬间比冰凉瓷瓶更甚。他垂下眼睫,鸦羽般浓密的睫毛落下浓重阴影,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,唯有语调依旧平静,平静得近乎刺骨残忍:“我没忘。是我亲眼看着他被漫天浓烟吞噬,是我没能伸手拉住他……可宋厌,你为何不提另一面?当年是谁为攀附世家权贵,暗中将楚府布防图私递给仇家?是谁亲口许诺会护我与吟安周全,最后却独善其身,连吟安一具尸骨,都不肯费心寻回?”
“我没有!”
宋厌陡然扬高声调,胸口剧烈起伏,左腿陈年旧伤似被争执牵动,隐隐泛起钝痛。“那布防图是遭人暗中窃取栽赃,我从未有过半分背叛之心!当年我不顾一切想冲进火海救人,是父亲麾下亲信强行将我打晕带走。待我苏醒之时,楚府早已化为一片焦土废墟。”
他声调骤然沉落,带着磨过砂石般的隐忍与疲惫:“我找了你整整二十年,亦默默护了吟安二十年。楚凌晏,你以为……这二十年来,只有你一人困在过往炼狱,日夜煎熬吗?”
“护着?”
楚念缓缓抬眸,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褪去,只剩彻骨寒意与凛冽锋芒,如一把封存二十年的寒刃,直直刺向宋厌心口:“你说你护着他?那他人在何处?宋厌,二十年光阴流转,你连他一座衣冠冢都置办不出来!你六岁那年亲口许诺,会护我与吟安一世安稳,说最喜欢我亲手刻的缠枝莲……这些真挚诺言,难道早就随楚府漫天飞灰,散得一干二净了吗?”
宋厌呼吸猛地一窒,指甲几乎深深嵌进木质扶手。他多想直言相告,三日前他还曾与吟安静坐茶馆,弟弟一袭青衫,眉眼依旧是年少清隽模样,席间还轻声轻叹,不知当年的楚凌晏若尚在人世,是否还会像儿时那般笨拙执拗。
可他不能说。
吟安隐姓埋名漂泊多年,好不容易寻得片刻安宁。楚念心底积怨太深、恨意难平,他怕真相一旦揭穿,反倒会给吟安招来无妄风波,更怕打碎楚念这二十年来赖以支撑、执念不散的念想。
“我从未忘记。”他嗓音枯竭沙哑,满是疲惫,“你亲手刻的缠枝莲桃木纹样,我一直好好珍藏。还有那半朵缠枝莲木模,若非当年被失火横梁重压掩埋,我定会好好留存至今,一刻不曾舍弃。”
楚念似被这话狠狠刺痛,面色倏然一白,猛地将白瓷瓶按在轮椅扶手上,力道极重,瓶底与木面相撞,发出一声沉闷巨响:“不必再提当年旧情!宋厌,你看这药膏——我耗费二十年光阴,终于学会熬制温润不伤身的疗伤膏剂,却始终学不会原谅。当年吟安处处护我,笑我笨拙,还亲手为我添桂心调和药性。可最后,他却因我一时懦弱,深陷火海落得下落不明。这笔亏欠,我只能尽数算在你头上!”
宋厌蓦地抬首,撞进楚念冰冷彻骨的眼眸。那双眼底翻涌着恨意、深埋着痛楚,更藏着一丝被强行压制、不肯外露的旧日眷恋。他下意识伸出手,想要抓住楚念的衣袖挽留,却被对方侧身淡淡避开。
指尖骤然落空的刹那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酸涩剧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,气息不由得骤然紊乱。
“楚凌晏。”他哑声低唤,带着几分恳求,“当年前因后果,并非你所想的那般不堪。给我一点时间,我定会带你看清所有真相……好不好?”
“真相?”
楚念忽而低笑,笑意里淬满嘲讽,又裹着碎瓷般碎裂的绝望:“真相就是吟安生死不明、楚家满门覆灭,而你宋厌,安安稳稳活至如今!当年我在火海之中拼死逃命,被人追杀、流亡天涯、受尽颠沛流离之时,你又身在何处?如今你安坐轮椅之上,又有什么资格,同我谈论所谓真相?”
说罢,他转身便要离去。
宋厌情急之下想要强行起身,左腿旧伤却骤然发作,剧痛袭来,身形一晃,重重跌回轮椅之中。
“楚念!”
嘶哑的呼喊里,透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无措,“你不能走!你还记不记得年少旧事?幼时我们三人常在老槐树下埋下一罐杏仁糖,约定等你学会刻出完整缠枝莲纹样,便一同挖出分食。吟安他……他一直记着这个约定,始终在等着那一天!”
楚念前行的脚步骤然僵住,挺拔背影如磐石般一动不动。月光倾泻而下,淋在他清瘦孤寂的肩脊上,衬得一身孤绝落寞。唯有肩头难以抑制的微微轻颤,泄露了他刻意深藏、不肯外露的情绪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月下薄霜,裹着几不可闻的哽咽:“不要再提他了。宋厌,从今往后,你我旧日情分,恩断义绝。他日再相见——非你死,即我亡。”
话音落定,他再无半分停留,身形缓缓没入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。
桂心温润的药香随他远去渐渐稀薄淡去,却化作一根无形丝线,死死缠绕在宋厌心头,解不开,挣不脱。
林间只剩晚风萧瑟,檐角铜铃兀自轻晃。宋厌独自静坐在轮椅上,扶手上那只白瓷药瓶依旧泛着暖润微光。他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瓷面,闭目良久,一滴清泪终究忍不住坠落,落在瓶身之上,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。
他心底清楚,楚凌晏心中这道死结,唯有宋吟安亲自现身,方能彻底解开。可他心底更满是惶恐——生怕真相大白那日,楚念积压二十年的恨意,会化作更深的痛楚怨怼;怨自己被欺瞒二十年,憾彼此错过二十年相守光阴,恨明明三人尚在,却硬生生疏离半生。
来了baby们~我断了俩月了呢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