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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画引青云 ...

  •   宣和十七年的初春,寒意未褪,京城却已因一个人的归来而暗流涌动。
      宁国侯府,百年将门,门前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,却依旧镇守着那份沉淀下来的威严。府内,练武场的青砖地被晨露浸得深暗,一个身影正在其上腾挪闪转。枪出如龙,寒芒点点,破空之声凌厉如朔北的风。最后一式收势,枪尖斜指地面,纹丝不动。
      裴萧随手将长枪掷给一旁侍立的亲卫,接过汗巾擦了擦额角。他身量极高,肩宽背阔,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如松。面容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冷峻,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,一双眸子沉黑如墨,看人时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。唯有唇角一道极浅的旧疤,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悍厉之气。
      “世子,老王妃那边传话,请您过去一趟。”管家垂手禀报。
      裴萧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。回京月余,这样的“传话”几乎每日都有。祖母的心思他明白,无非是借着各种由头,让他见见这个尚书家的千金,那个侯府的小姐。宁国侯府世子、卫国将军的头衔,加上这张还算能看的脸,让他成了京城贵妇圈里最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。可他厌烦极了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,更厌烦这种被当作珍稀货物般品头论足的感觉。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      换上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,束了玉冠,收敛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,此刻的裴萧更像一位清贵的世家公子,只是那通身的气度,依旧冷硬疏离,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      寿安堂里暖香融融,老王妃正与几位交好的老诰命说着话,见裴萧进来,脸上笑意更深,忙招手:“萧儿,快来。这是你李祖母,这是王夫人……她们可是特意来看你的。”
      几位夫人带来的年轻女孩儿们,或羞涩垂首,或大胆偷觑,目光都胶着在裴萧身上。裴萧依礼见过,态度无可挑剔,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眼前不是活色生香的美人,而是军中需要检阅的队列。
      老王妃见他这般,心下暗叹,知他兴致缺缺,便转了话题:“过几日安郡王府设春宴,帖子送来了,你可要同去?年轻人多在一处,也松快些。”
      裴萧本想推拒,目光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,忽然觉得这侯府也憋闷得紧。“孙儿今日想出去走走。”
      老王妃只当他被相看烦了,要出去散心,便也允了:“去吧,多带几个人。”
      出了侯府,裴萧并未骑马,只带了两个便装亲卫,信步走在京城街头。战事刚歇,京城依旧繁华,商铺林立,人流如织,叫卖声、谈笑声不绝于耳。这份太平热闹,与他记忆中边关的苍凉孤寂、与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景象,格格不入。他像个误入繁华的旁观者,心底无端升起一丝厌倦与寂寥。
      不知不觉,走到了西市。这里比东市更显雅致,多古玩字画、笔墨纸砚的店铺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目光掠过一家家匾额,最终停在“品心斋”三个古朴大字前。这店名有点意思,他想起军中一位喜好书画的幕僚曾提过此处,便抬步走了进去。
      店内清静,檀香袅袅。四壁悬挂着不少字画,有古意盎然的山水,也有笔力虬劲的书法。掌柜是个五十来岁、留着三缕长须的清瘦文人,见裴萧气度不凡,虽衣着看似寻常,但身后跟着的人眼神精悍,便知非等闲之辈,忙亲自迎上。
      裴萧随意看着,目光掠过几幅时人追捧的“名家”之作,心中并无波澜。那些画匠气太重,或刻意求奇,或流于俗艳,看多了边关真正壮阔山河的他,只觉得索然无味。
      正要转身离开,眼角余光却被角落里一幅不大起眼的画吸引住了。
      那是一幅山水小品,只截取了一段山峦、几株松树、一角飞瀑。纸张是普通的竹纸,甚至有些粗糙,装裱也简单。但奇就奇在,那墨色运用得极为精妙。远山淡如青烟,若有似无;近处的山石却用浓淡不同的墨色层层皴染,肌理分明,仿佛能触摸到石头的粗砺与厚重。松树枝干遒劲,针叶似乎带着风霜之气。最妙的是那一道飞瀑,并非用留白简单处理,而是通过墨色极细微的晕染和笔触的虚实,让人仿佛能听到水声淙淙,感受到水汽的沁凉。
      整幅画意境清冷孤高,却又蕴含着一种勃然的生机与力量。这不像养在深闺的文人所作,倒像……倒像一个真正见过险峻山川、体味过自然伟力的人,将胸中丘壑倾泻于纸上。
      裴萧的心,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他走到画前,仔细端详,甚至能看出运笔时某些略带“生涩”却充满个人理解的独特处理。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“山客”二字,印章模糊难辨。
      “掌柜,这幅画……”裴萧开口,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许。
      掌柜眼睛一亮,忙道:“公子好眼力!此画虽非名家手笔,但意境笔法,别具一格。是前几日一位小哥代友寄售,说是南边一位隐士‘山客’所作。据那小哥说,这仅是其中一幅,原是一套四幅的《千里江山图》长卷,分四部分描绘四季江山之景。此乃‘春山’部分。”
      “《千里江山图》?四幅?”裴萧来了兴趣,“其余三幅呢?”
      “那位‘山客’似乎生活清苦,作画不易。掌柜言道,其余三幅尚未完成,或需些时日。若公子有意,小店可代为约定,请‘山客’继续创作。”掌柜察言观色,见裴萧确有兴趣,便小心提议,“只是这润笔……”
      “定金。”裴萧言简意赅,“这幅‘春山’我买了。其余三幅,‘夏水’、‘秋林’、‘冬雪’,我全要。按最高规格的润笔付定金,让他不必赶工,务必精益求精。画成之后,我再来取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画得好,另有重谢。”
      掌柜心中大喜,这气度,这手笔,绝非普通富家公子。他连忙应下,取了上好的合约纸张,请裴萧留下要求与定金。裴萧提笔,想了想,只写了“但求神韵,不拘俗格”八字要求。定金直接付了足以让寻常画师劳作数年的数额。
      离开品心斋时,裴萧心中那丝烦闷似乎消散了些。那幅“春山”图,像一泓清泉,流入他有些干涸的心境。他忽然有些期待,想看看能画出这般意境的“山客”,笔下的夏水秋林冬雪,又会是何等模样。这成了他回京后,第一件真正让他产生些许兴趣和期待的事。
      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后不久,品心斋的侧门,一个穿着半旧棉袄、低着头的小厮匆匆进来,将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交给伙计,低声说了几句,又匆匆离去。那帕子,正是陈香兰让赵嬷嬷之子福顺送来寄售的、另一件“小流光绣”手帕,绣的是一枝初绽的红梅,针脚细密,梅蕊处用了特殊的技法,在光下隐隐有流光浮动,比之前那方兰草帕更为精妙。掌柜拿着这帕子,对着光看了又看,心中对那位神秘的“供货人”评价又高了几分,小心收好,准备过两日送到某位喜好风雅的贵人府上,作为寿礼。
      而此时的陈香兰,正在西跨院自己的小房间里,对着新得的、质量稍好一些的宣纸和颜料,凝神静气。她刚刚用卖画和绣帕得来的部分银子,加上母亲那支终究没舍得动用的旧银簪重新熔了点缀,精心制作了一份贺礼——一套四枚的绣帕,分别绣梅兰竹菊,配以她写的四句咏物小诗,字体清秀中带着风骨,装在亲手做的湘妃竹筒里。这份礼,既不显过分奢华招摇,又足够雅致用心,足以应对后日的宴席。
     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,想起福顺带回的品心斋掌柜的话:“那位定画的贵人,气度非凡,出价极高,只要求‘神韵’。” 她心中微动,有些好奇是怎样的知音人,但随即按下念头。眼下,她需要更多这样的“知音人”,也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。
      母亲的药已抓回,妹妹香草看着新买的饴糖笑眼弯弯,赵嬷嬷一家对她也更加忠心尽力。一切都在向好,但陈香兰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品心斋这条线不能断,且需更加小心。她提笔,在纸上勾勒新的画稿,心中盘算的,已是如何利用即将到来的宴席,或许能接触到更广阔的圈子,为她的“生意”打开新的局面。
      窗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的春雪,沾衣即化。裴萧走在回府的路上,雪花落在肩头,他忽然想起那幅“春山”图上的料峭寒意与隐藏的生机。
      而陈香兰在窗内呵了呵手,继续她的勾勒。两个原本云泥之别、毫无交集的人,因为一幅画,命运的丝线,已被悄然拨动,向着未知的方向,缓缓延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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