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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暗巷流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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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六,天色未明,寒气刺骨。
陈香兰在寅时末便悄然起身。厢房里炭火已彻底熄灭,呵气成霜。她借着窗外透进的、雪地反射的惨淡微光,从枕下摸出那方已完成的手帕。
素白棉布上,一丛兰草于角落悄然绽放。叶片用了七种深浅不一的青绿丝线,是她这三个月来,利用份例里有限的绣线,偷偷拆了旧衣、反复试验才勉强凑出的过渡。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,光影的处理借鉴了素描的排线原理,让那兰草在昏暗光线下,竟也显出了几分随风摇曳的生动姿态。最点睛的是叶尖那一点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露珠,用了她仅存的一小段泛着珍珠光泽的冰蚕丝线——那是母亲嫁妆里最后一点好东西,被她软磨硬泡要来,此刻成了这方“小流光绣”唯一的、也是决定性的华彩。
这不是她理想中随光变幻的真正“流光绣”,但已是她倾尽目前所有心力与材料的巅峰之作。她轻轻抖动手帕,随着角度微变,那“露珠”处果然泛起一丝极微弱的、流水般的莹润光泽,虽短暂,却真实存在。
“足够了。”她低声自语,将手帕仔细叠好,塞进一个不起眼的靛蓝粗布小袋。袋子里还有她昨夜临摹的一幅小品——截取《千里江山图》一角山峦,画在寻常的竹纸上,墨色晕染得层次分明,远山空濛,近石嶙峋,虽无王希孟原作的磅礴,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意境。这是她的试探,也是她的敲门砖。
晨光熹微时,她寻了个借口,将小袋交给了在二房伺候了十几年、最是忠心可靠的赵嬷嬷。赵嬷嬷早年丧夫,儿子福顺在外头做些跑腿小买卖,为人机灵,口风也紧。
“嬷嬷,”陈香兰声音压得极低,将一小块碎银连同布袋塞进赵嬷嬷手中,“让福顺哥去西市‘品心斋’,寻个面善的伙计或掌柜,只说是代人寄卖。这绣帕要价……十两。这画……五两。若问来历,一概不知,只说是南边来的旧物。银钱不必一次结清,可先付定金,余款等东西卖出再取。切记,莫要透露任何与我们相关的信息。”
十两绣帕,五两画作,这在寻常市井已是天价。但陈香兰赌的是“品心斋”的眼力与渠道。那是京城文人雅士、达官显贵常光顾的地方,掌柜见多识广。若他们能看出这绣品画作的不同,自会明白其价值;若不能,她再另寻他法。
赵嬷嬷攥紧了布袋,浑浊的眼中满是忧虑与坚定:“二姑娘放心,老奴晓得轻重。福顺那小子机灵,定能办妥。”
整整一日,陈香兰都有些心神不宁。她陪着母亲做针线,教妹妹认字,表面平静,心却悬着。午后,正院那边果然又派了人来,是大伯母身边的王妈妈,明里暗里提醒后日孙家表小姐生辰宴的贺礼“需得用心,莫失了陈家的体面”。柳氏唯唯诺诺应着,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直到申时末,天色将暗,赵嬷嬷才趁着去厨房取晚膳的间隙,匆匆回到西跨院。她袖中藏着一个小布包,脸上带着压抑的激动与难以置信。
“姑娘,成了!”关上房门,赵嬷嬷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福顺回来说,那‘品心斋’的掌柜亲自看的货。拿着那帕子对着窗光看了许久,又请了店里一位老供奉来看那画……当场就拍板要了!绣帕给了八两现银,画作给了四两!说是东西新奇,先这个价收着,若后续有贵人问起或卖出高价,再补余款。掌柜还追问来历,福顺咬死了不知,只说是受人所托。掌柜便没再多问,但……但给了福顺一张名帖,说若还有此类‘南边旧物’,可直接寻他。”
十二两银子!
陈香兰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,指尖触及冰凉的银块,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。这不仅仅是银钱,更是她技能得到认可、计划可行的证明!在这个时代,一个从六品小官的全部年俸也不过数十两,这十二两,足以支付母亲数月的药钱,也能置办一份不丢份的贺礼,甚至还能略有盈余。
“嬷嬷,这二两银子,您收着,给福顺哥,辛苦他了。”陈香兰毫不犹豫地分出两块较小的银锭,“余下十两,先紧着给母亲抓药。贺礼……我另有打算。”
柳氏在一旁,看着女儿沉静地分配银钱,眼眶瞬间红了。她不是惊讶于女儿能弄来钱,而是震惊于女儿行事的老练、周全与那份超乎年龄的担当。“兰儿,你……你哪来的……”
“母亲,”陈香兰握住柳氏冰凉的手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女儿长大了,能为您分忧了。这钱来得正当,您安心用。只是此事,绝不能让正院那边知道半分。”
柳氏含泪点头,她虽柔弱,却不蠢,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。
当晚,陈香兰躺在冰冷的被褥里,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,心中却燃着一团火。第一步,她迈出去了,而且比她预想的顺利。“品心斋”的反应,说明她的东西有市场,有独特的价值。
然而,她也清醒地意识到潜在的风险。“品心斋”掌柜的追问和那张名帖,既是机遇,也是警示。她的“产品”太过独特,迟早会引起更深入的关注。她必须加快步伐,在引起真正大人物的注意(无论是欣赏还是觊觎)之前,建立起更隐蔽的渠道和一定的自我保护能力。
“流光绣”需要特制丝线,“意境画”需要更好的纸张和颜料,开店铺需要本钱和人手……路还很长。
但至少今夜,母亲的药有了着落,后日的宴席,她也能挺直脊梁走进去了。
她想起白日里王妈妈那隐含轻蔑的眼神,想起继祖母周氏永远算计的嘴角,想起这深宅大院无处不在的压抑。
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绣线滑过的触感,眼前浮现出画纸上晕开的墨色。
以针为笔,以线为墨,在这方寸之间,她终要绣出自己的山河,画出自己的前路。
窗外,风更急了,卷着细雪,扑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长夜未尽,但第一缕微光,已刺破黑暗,照亮了寒门少女眼中,那不容错辨的、名为野心的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