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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宴上惊鸿 ...

  •   安郡王府的春宴,设在城西的别苑“沁芳园”。时值初春,园内几株老梅尚未凋尽,玉兰已鼓起毛茸茸的花苞,柳梢泛出鹅黄嫩绿。府邸的仆从们早早洒扫庭除,悬挂彩灯,预备着迎接京中贵胄。
      西跨院里,陈香兰天未亮便起身。赵嬷嬷特意烧了热水,柳氏将压箱底的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织锦褙子找出来,虽料子不算顶好,但颜色雅致,绣着疏落的缠枝莲纹,是柳氏年轻时的手艺。陈香兰自己梳了简单的双鬟髻,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,并两朵米珠攒成的小花,脸上薄施脂粉,掩去连日操劳的淡淡青黑。
     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十二岁的面容尚显稚嫩,但那双眼睛沉静通透,已无孩童的天真懵懂。今日这场合,对她、对二房都至关重要。不能太出挑惹眼,引来嫉恨;也不能太寒酸怯懦,坐实了二房落魄可欺的名声。
      “兰儿,今日定要谨言慎行。”柳氏一边帮她整理衣襟,一边低声叮嘱,眼中满是忧虑,“你大伯母……怕是会寻机说道。若受了委屈,暂且忍一忍。”
      “母亲放心,女儿晓得。”陈香兰握住柳氏的手,微微一笑。她将准备好的贺礼——那装着四枚绣帕的湘妃竹筒,用一块素净的棉布包好,交给赵嬷嬷收着。
      辰时三刻,陈府正院门前已备好两辆青帷小车。大房一家自是乘坐前头那辆更宽敞、装饰也更鲜亮的。陈香兰扶着柳氏,带着妹妹香草,默默上了后头那辆略显朴素的。车内空间狭小,陈香草有些紧张地攥着姐姐的衣袖。陈香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目光投向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。
      沁芳园果然名不虚传。朱门高耸,石狮威严。入园便是曲折游廊,假山叠石,引活水成溪,潺潺流过廊下。宴设在水榭“听雨轩”,轩外临着一片开阔水面,虽未到荷花盛时,但残荷枯梗也别有一番萧疏画意。轩内早已布置妥当,紫檀木的桌椅,官窑的瓷器,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。
      陈香兰随着柳氏向主家安郡王妃行礼问安。郡王妃四十许人,面容和善,气质雍容,受了礼,温言勉励了几句。倒是郡王妃身边坐着的一位年轻妇人,穿着玫瑰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,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,容貌明艳,只是眼神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,正是安郡王妃的娘家侄女、永昌侯府的二少奶奶孙氏。她与陈家大伯母孙氏乃是堂姐妹,此刻正亲热地拉着大伯母说话,目光扫过柳氏和陈香兰时,只略略点了点头,便又转开了。
      陈香兰心中了然,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,安静坐下。妹妹香草被安排到更远处的孩童席。席间已来了不少女眷,珠环翠绕,笑语盈盈。陈香兰默默观察,认出几位常在各家宴席上露面、以才情或美貌闻名的闺秀,也看到几位衣着相对朴素、神情拘谨的,想来是同她一样,家世不显或处境微妙的。
      宴席过半,丝竹声起,有伶人献舞助兴。酒过三巡,气氛愈加热络。不知是谁起了头,说起各家姑娘的才艺。永昌侯府的孙二少奶奶笑着接口:“光看歌舞有什么趣儿?今日春宴,正该有些雅事。我听说在座不少小姐都擅丹青刺绣,何不将备下的贺礼拿出来,咱们也品评品评,添些雅兴?”她说着,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掠过陈家大伯母。
      大伯母孙氏立刻会意,脸上堆起笑:“二少奶奶这主意极好。我们府上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,但孩子们的心意是足的。”说着,便示意身后丫鬟捧上一个锦盒。打开来,是一尊尺余高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众人纷纷称赞。
      接着,其他府邸的小姐们也陆续呈上贺礼。有绣工繁复的巨幅双面绣屏风,有亲自手抄的泥金佛经,有名家绘制的花鸟扇面……琳琅满目,争奇斗艳。每一件呈上,都引来一番或真心或客套的赞叹。陈香兰冷眼瞧着,这些贺礼与其说是心意,不如说是家世实力的无声较量。
      轮到陈府二房时,席间微微一静。许多道目光落在柳氏和陈香兰身上,好奇、同情、乃至看好戏的,不一而足。柳氏紧张得手指发凉。陈香兰起身,从容地从赵嬷嬷手中接过那个棉布包,缓步走到主位前,盈盈一拜。
      “臣女陈香兰,恭祝郡王妃芳辰永驻,福寿安康。小女子手拙,无甚珍奇之物,唯有亲手所制绣帕四方,并附俚句数行,聊表寸心,望王妃不弃粗陋。”
      她的声音清越平稳,态度不卑不亢。郡王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温和道:“难为你有心,呈上来看看。”
      陈香兰解开布包,露出那截湘妃竹筒。竹筒本身已打磨得光滑润泽,泛着淡淡的紫褐色斑纹,雅致非常。她轻轻旋开竹盖,取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四方素白绣帕,一一展开在郡王妃面前的案几上。
      第一方,雪白帕角,一剪寒梅斜逸而出。梅枝苍劲,用的是深浅不一的褐色与灰色丝线,以极细的针脚表现出树皮的皴裂质感。梅花或绽或苞,红瓣并非单纯的正红,而是从蕊心的朱红渐变至瓣尖的浅粉,甚至在一些花瓣边缘,用了近乎透明的银白丝线勾边,仿佛凝着寒霜。最奇的是,当郡王妃下意识地微微移动视线角度时,那花瓣上的“霜色”竟似有微光流转,虽极淡,却真实可辨。
      第二方,幽兰空谷。兰叶舒展,同样用了多种青绿丝线过渡,叶尖那一点“露珠”的流光效果比陈香兰自留的那一方更为明显。帕角以清秀小楷绣着两句诗:“幽独空林色,朱蕤冒紫茎。”字迹与绣工浑然一体。
      第三方,翠竹临风。竹竿挺拔,竹叶纷披,通过针脚疏密和丝线反光,营造出竹叶在风中摇曳的光影效果。诗云:“贞姿曾冒雪,高节欲凌云。”
      第四方,秋菊傲霜。菊花花瓣层层叠叠,颜色从鹅黄到淡紫,过渡自然,花心处用了特殊的打籽绣法,微微凸起,更显立体。诗曰:“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。”
      四幅绣帕,梅兰竹菊,不仅绣工精湛,远超寻常闺阁之作,更难的是那份意境与巧思。那若隐若现的“流光”,那充满现代构图美学与光影理解的画面处理,那与画面相得益彰、风骨清奇的诗句,组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独特而高级的审美趣味。
      水榭内渐渐安静下来。起初或许有人带着挑剔或轻视的目光,但此刻,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被那四幅小小的绣帕吸引住了。就连永昌侯府的孙二少奶奶,也收敛了脸上的漫不经心,微微前倾了身子细看。
      安郡王妃拿起那方“秋菊”帕,对着轩外透入的天光仔细端详,眼中异彩连连:“这……这绣法好生奇特!这花瓣上的颜色,竟似会流动一般?还有这诗……‘宁可枝头抱香死’,好气节!这字也是你绣的?”
      “回王妃,是臣女所绣。”陈香兰垂首应答。
      “妙!甚妙!”郡王妃连连点头,爱不释手,“这心思,这手艺,这份雅致,当真难得。这份礼,我很喜欢。”她抬头看向陈香兰,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,“你叫香兰?可是取自‘兰生幽谷,无人自芳’?”
      “王妃明鉴。家母正是此意。”
      “好名字,配得上这份灵秀。”郡王妃笑道,又对左右道,“你们都来看看,这小姑娘年纪不大,却有这般巧思和静气。”
      王妃金口一赞,席间气氛顿时不同。先前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,此刻多了许多惊叹与好奇。几位原本与陈家大房交好、有意冷落二房的夫人,也忍不住凑近观赏,啧啧称奇。大伯母孙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,她万万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侄女,竟能拿出这样一份出彩的贺礼,生生将她们大房那尊贵重的玉观音都比得有些“俗气”了。
      陈香兰适时退下,依旧回到角落位置,神情平静,仿佛刚才引起小小波澜的并非自己。她心中清楚,这份礼成功了。不仅没有失礼,反而赢得了郡王妃的好感,更重要的是,向这个圈子展示了一种“可能性”——一种超越单纯物质价值、以才华和品味取胜的可能性。这为她后续的计划,打开了一扇微小的窗。
      宴席继续,但话题不免围绕那四幅奇特的绣帕展开。有夫人询问绣法,陈香兰只谦称是偶然所得,借鉴了些古法,自己胡乱琢磨的。有小姐打听那诗是否她所作,她亦只说是前人诗句,觉得应景便用了。应对得体,滴水不漏。
      就在这时,水榭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有丫鬟匆匆进来,在郡王妃耳边低语几句。郡王妃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:“快请。”
      只见几位华服公子在仆从引导下步入水榭旁的敞轩,与女眷席隔着一道精致的镂空花罩屏风。这是春宴的惯例,男女分席,但并非完全隔绝。为首的是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俊朗青年,正是安郡王。他身旁跟着的几人,皆气度不凡。
      陈香兰抬眼望去,目光掠过那几人,忽然在其中一人身上微微一顿。
      那人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,身量极高,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。面容冷峻,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。正是那日在品心斋定下她“山客”画作的裴萧,宁国侯府世子。
      他似乎对这边的热闹并不感兴趣,只随意与郡王说着话,目光偶尔扫过屏风,也是平淡无波。陈香兰迅速低下头,心却轻轻一跳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。他……可会认出那画作的风格?应该不会,画与绣是两回事。但不知为何,她竟有一丝莫名的心虚,仿佛做了什么会被“债主”发现的事。
      敞轩那边,安郡王正笑着对裴萧道:“裴世子难得赏光。听说你近日得了一幅好画?”
      裴萧神色稍缓:“王爷消息灵通。是一幅山水小品,意境尚可。”
      “能入你眼的,定非凡品。何时也让我们开开眼?”
      “画未成全套,待完成后,再请王爷品鉴。”
      他们的对话隐隐传来。陈香兰指尖微微蜷缩。他果然很看重那套画。她得抓紧时间了。
      宴席将散时,郡王妃特意让身边嬷嬷将陈香兰叫到跟前,除了例行的赏赐,又多给了一个荷包,里面装着几颗金瓜子,并温言道:“你这孩子灵巧,日后若有新的绣样,不妨送来给我瞧瞧。”
      这便是极大的肯定了。陈香兰恭敬谢过。她知道,从今日起,她陈香兰的名字,或许会随着那四幅“流光绣”帕子,在这京城一定的圈子里,悄然传开。
      回府的马车上,柳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,眼中泪光闪烁,是欣慰,也是后怕。陈香兰靠在她肩头,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心中却无太多喜悦,只有更深的思量。
      宴席是一时风光,但真正的路,还在后面。品心斋的渠道需要巩固,裴萧订的画要尽快完成,母亲的病需要持续调理,家里的生计需要更多进项……还有今日看似缓和、实则可能因她出头而更加微妙的大房关系。
      不过,总算是在这铜墙铁壁般的规则里,凿开了一丝缝隙。
      她闭上眼,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绣线滑过的细腻触感。那微光,既已亮起,便不能再熄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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