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空巢 ...
-
沈殊华考上重点高中那天,沈同根在阳台上抽了人生第一支烟。
烟是便利店老吴给的,说是庆祝。沈同根点燃,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。烟雾在九月的晚风里散开,像某种轻盈的告别。
录取通知书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烫金的校徽在灯光下闪着光。沈殊华在房间里收拾行李——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,学校要求住校,行李有统一规格。
“哥,这个要带吗?”
殊华举着那个破旧的兔子玩偶走出来。玩偶已经很旧了,一只耳朵用同色的线仔细缝过,但针脚歪歪扭扭——那是沈同根十三岁时的手艺。
“带吧。”沈同根掐灭烟,“放箱子里,别让同学看见。”
“为什么?”殊华抱着玩偶,“我很喜欢它。”
沈同根看着她。十七岁的沈殊华,已经长到他肩膀那么高。马尾辫扎得利落,校服穿得整齐,眼睛里依然有光,但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。
她不再是那个发烧时会攥着他手指掉眼泪的小女孩了。
“怕同学笑话你。”他说,“高中了,该用点新东西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殊华把玩偶小心地放进行李箱,“这是妈妈留给我的。”
这句话让沈同根沉默了很久。
父母离开十年了。对殊华来说,父母的形象越来越模糊,只剩下一些碎片——母亲梳头时温柔的手,父亲举高高时的大笑,还有这只破旧的兔子玩偶。
而对他来说,那些记忆反而越来越清晰。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片段,都在这些年无数个难熬的深夜里反复咀嚼,磨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信念。
“哥。”殊华合上行李箱,走到他身边,“我住校以后,你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沈同根转身走向厨房,“还不是一样过。”
“你可以搬去公司宿舍。”殊华跟在他身后,“不用每天通勤两小时。”
沈同根大学毕业后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,公司在城东,宿舍条件很好,但他一直没申请。
“再说吧。”他打开冰箱,“晚上想吃什么?给你做顿好的。”
“随便。”殊华靠在厨房门框上,“哥,你是不是……舍不得我?”
沈同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长大了,总要离开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殊华的声音很轻,“你什么时候离开?”
这个问题太突然,沈同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离开?去哪里?
这十年来,他的人生只有一个坐标——沈殊华。她在哪里,他的重心就在哪里。她需要上学,他就在学校附近打工;她需要辅导,他就自学到深夜;她需要陪伴,他就推掉所有社交。
现在,这个坐标要移动了。
而他站在原地,突然失去了方向。
“我在这儿挺好的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老房子住惯了。”
晚饭做得很丰盛:糖醋排骨,清炒时蔬,西红柿鸡蛋汤。都是殊华爱吃的菜。
兄妹俩面对面坐着,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。但气氛有些不同。
“哥,我们班有个女生,她哥哥是飞行员。”殊华忽然说。
“哦。”
“她说她哥哥每个月飞不同的国家,给她带各种礼物。”殊华低头扒饭,“哥,你有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?”
沈同根夹了块排骨到她碗里:“吃饭。”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殊华抬起头,“你已经二十六岁了。你大学同学是不是都结婚了?我们王老师的儿子跟你一样大,孩子都两岁了。”
“怎么,嫌弃你哥老了?”沈同根笑了笑。
“不是。”殊华放下筷子,“我是觉得……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。”
沈同根没说话。他低头吃饭,咀嚼得很慢。
自己的生活。
这个词听起来很陌生。
十年来,他的生活就是沈殊华的生活。她的作业本,她的家长会,她的早餐,她的冬衣,她的喜怒哀乐。
现在她告诉他: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。
像在说:你可以卸任了。
“哥。”殊华的声音更轻了,“这些年,谢谢你。”
沈同根抬起头。殊华的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没有你,我活不到今天。”她说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,“我知道你为了我放弃了什么。我知道你大学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,我知道你为了照顾我拒绝了外派的机会,我知道你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沈同根打断她。
“我要说。”殊华的眼泪掉下来,“哥,我长大了。我可以照顾自己了。你……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。”
沈同根看着她哭泣的脸,忽然想起十年前,七岁的她在医院病床上,攥着他的手指说“哥哥你别死”。
那时候的她那么小,那么脆弱,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幼苗。
现在她长大了。长成了一棵树,可以独自面对风雨。
而他,还站在原地,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。
“殊华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殊华愣住了。
“我是说,”沈同根放下筷子,“你希望我去过什么样的‘自己的生活’?”
这个问题让殊华沉默了。她咬着嘴唇,眼泪还在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,“但至少……至少你可以不用每天给我做饭,不用操心我的功课,不用省下钱给我买新衣服。你可以……可以谈恋爱,可以跟朋友出去玩,可以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沈同根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傻丫头。”他说,“给你做饭,操心你的功课,给你买新衣服——这些就是我想做的事。”
殊华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“你是我妹妹。”沈同根的声音很平静,“照顾你,是我选择的生活。不是负担,是责任。是……幸福。”
这个词说出口时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幸福。
这些年他很少用这个词。生活太苦,苦到不敢奢望幸福。但现在,看着眼前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女孩,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和爱,他忽然觉得,也许这就是幸福。
在苦难的土壤里,开出的最坚韧的花。
“可是……”殊华还想说什么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同根打断她,“快去收拾行李,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学校。”
殊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她点点头,起身回了房间。
沈同根收拾碗筷,洗碗,擦桌子。每一个动作都很慢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收拾完厨房,他走到阳台上。夜色已深,远处居民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城市在入睡。
他掏出烟盒,又点了一支。这次没咳。
烟雾升腾,散入夜空。
明天,这个家就只剩他一个人了。
三十平米的老房子,会突然变得很大,很空。早晨不会再有殊华匆忙的脚步声,晚上不会再有她写作业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深夜不会再有她梦呓时喊“哥哥”的声音。
他要习惯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视,一个人度过漫长的周末。
他要习惯,生命里最重要的人,开始拥有他无法参与的生活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老吴发来的消息:“殊华明天开学?需要车送吗?我借了朋友的车。”
沈同根回复:“不用了吴叔,地铁直达。”
老吴很快又发来:“晚上来店里喝一杯?我请客。”
沈同根盯着屏幕,很久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知道老吴想说什么。这些年,老吴看着他长大,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,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。老吴知道他的所有挣扎,所有坚持,所有深夜里独自咽下的苦涩。
也许,是时候找个人说说话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同根送殊华去学校。
地铁很挤,他护着她,像小时候一样。殊华背着新书包,穿着新校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别着那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卡——十年了,发卡已经褪色,边缘有些磨损,但她依然戴着。
“到了学校,跟室友好好相处。”沈同根说,“有事就给哥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殊华点头,“你也是,按时吃饭,别总吃泡面。”
“啰嗦。”
出地铁时,阳光很好。校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,大包小包的行李,叮咛嘱咐的声音,还有新生们兴奋的交谈声。
沈同根帮殊华办好手续,送到宿舍楼下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殊华接过行李箱,“女生宿舍,男生止步。”
沈同根看着那栋崭新的宿舍楼,又看看她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殊华看着他,眼圈又红了,“哥,我周末就回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同根说,“刚开学,跟同学多熟悉熟悉。一个月回来一次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沈同根拍拍她的肩膀,“去吧。”
殊华咬了咬嘴唇,最后说:“那……我走了。”
她拖着行李箱,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宿舍楼。玻璃门关上时,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沈同根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地铁站。
回去的路上,车厢空了很多。他找了个座位坐下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风景。
手机震动,是殊华发来的消息:“到宿舍了,室友都很好。哥你到家了吗?”
他回复:“在地铁上。好好休息。”
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钱不够了就跟哥说。”
殊华回了一个笑脸:“知道啦,啰嗦哥哥。”
沈同根看着那个笑脸表情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不是结束。
而是另一个开始。
殊华开始了她的人生。
而他,也该开始了。
只是他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,他还没想好。
晚上,他去了便利店。
老吴已经打烊了,但留了门。店里只开了一盏小灯,柜台旁摆了两瓶啤酒,一碟花生米。
“来了?”老吴招呼他坐下,“殊华安顿好了?”
“嗯。”沈同根开了一瓶啤酒,喝了一口。
“舍不得?”
沈同根没说话,又喝了一口。
“正常。”老吴也开了一瓶,“当年我儿子第一次离家去夏令营,才三天,我老婆在家哭了两天。后来儿子回来了,说玩得可开心了,根本没想我们。”
他笑了笑:“孩子就是这样。你把他们当全世界,但他们总有一天要去看更大的世界。”
沈同根沉默地喝着酒。
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老吴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同根实话实说,“公司有个外派项目,去深圳,三年。”
“想去吗?”
“以前不想。”沈同根盯着啤酒瓶上的水珠,“现在……可以考虑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老吴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还年轻,该出去看看。”
“可是殊华……”
“殊华已经长大了。”老吴说,“她会理解的。说不定,她还盼着你出去呢。”
沈同根想起昨晚殊华说的话:“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。”
也许,她是真的这么希望。
“同根。”老吴忽然认真地看着他,“这些年,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把伞,一直给殊华挡雨。现在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,你也该把自己收起来了。不然,你会锈掉的。”
会锈掉。
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沈同根心里。
是啊,他这把伞撑了十年,撑得太久,撑得太用力,已经忘了怎么收拢。
忘了自己除了是一把伞,还可以是一棵树,一座山,或者,只是一个人。
一个可以为自己活的人。
“吴叔,”他低声说,“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……不知道该怎么活。”沈同根苦笑,“这十年来,我所有的决定都是为了殊华。现在她不需要我了,我突然……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。”
老吴看了他很久,然后举起酒瓶:“那就慢慢学。你还年轻,来得及。”
沈同根举起酒瓶,和他碰了碰。
两个酒瓶相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像某种仪式,也像某种开始。
那天晚上,沈同根喝了三瓶啤酒,微醺地走回家。
老房子很安静。殊华的书桌收拾得很干净,台灯还摆在原来的位置。冰箱上贴着她的画,茶几上放着她没看完的书。
一切都没有变,但又什么都变了。
沈同根走到阳台上,点了一支烟。
夜色深沉,城市的灯火像倒悬的星河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,不知道是哪家KTV还在营业。
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冬天,他第一次认真考虑死亡。那时候他想,等殊华长大了,他就可以离开了。
现在殊华长大了。
但他不想离开了。
因为他忽然发现,活着本身,就值得活下去。
不是为任何人,只是为自己。
为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,为还能喝到冰镇的啤酒,为还能在深夜里点一支烟,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。
为这些平凡的、琐碎的、不值一提的瞬间。
他深吸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
烟雾在夜色里散开,像写下一句无字的诗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是殊华发来的照片——宿舍四个人挤在镜头前,笑得灿烂。殊华在中间,比着胜利的手势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字:“哥,你看,我很好。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沈同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复:“嗯。你也是。”
他放下手机,抬头看向夜空。
今夜无星。
但他心里,有一盏灯,终于为自己亮起。
微弱,但坚定。
像十六岁那年,殊华敷在他额头上的凉毛巾。
像林薇薇塞进他手里的浅绿色发绳。
像老吴递过来的这瓶啤酒。
像这十年里,所有照亮过他黑暗的微光。
现在,他要自己成为那道光。
为自己。
也为下一个十年。
烟燃尽了。
沈同根掐灭烟头,转身回屋。
门关上时,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一步,又一步。
走向一个未知的,但属于他自己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