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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深渊的回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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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,沈同根发了高烧。
前一晚便利店盘点熬到凌晨两点,淋着雨回家时,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。早晨挣扎着起床给殊华做早饭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知道自己在发烧,但没时间管。
送完殊华,他去了学校。公布栏前挤满了人,嗡嗡的议论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。他挤进去,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年级第二。
比上次前进了一名。
周围有同学拍他的肩膀:“同根,厉害啊!”
他勉强笑了笑,喉咙干得发疼。视线扫过榜单,在林薇薇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秒——数学九十三分,比她之前的成绩高了二十分。
答应了的事,他做到了。
转身离开时,腿软了一下,他扶住墙壁。冷汗浸湿了后背的校服。
班主任在走廊叫住他:“同根,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没事,老师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你妹妹学校刚才打电话来,说她有点发烧,让家长去接一下。”
这句话像冰水浇头,沈同根瞬间清醒。
“什么?”
“别着急。”班主任按住他的肩膀,“我开车送你去。”
车窗外,雨又下了起来。雨刷器来回摆动,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。沈同根盯着前方,手指掐进掌心。
“你妹妹在哪个班?”班主任问。
“一年级三班。”
“你父母……”
“不在了。”沈同根打断她,“老师,能开快点吗?”
班主任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踩下油门。
赶到小学时,殊华正坐在医务室的长椅上,小脸烧得通红。看见他,她瘪了瘪嘴,想哭又忍住。
“哥哥……”
沈同根蹲下来,额头贴着她的额头。烫得惊人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?”
“早上……”殊华的声音很小,“头有点晕,但我没跟你说……”
校医走过来:“体温三十八度五,有点高。最好去医院看看。”
沈同根抱起殊华,小姑娘很轻,像一团滚烫的云。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的体温可能比她更高。
班主任坚持送他们去医院。急诊室里挤满了人,孩子的哭声、大人的安抚声、护士的呼喊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。
挂号,排队,等叫号。沈同根抱着殊华坐在塑料椅上,殊华蜷在他怀里,小声说:“哥哥,我冷。”
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,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叫到号时,他已经有些站不稳。医生给殊华量体温、听诊,然后抬头看他:“家长,你脸色也很差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同根说,“医生,我妹妹怎么样?”
“扁桃体发炎,引起发烧。要打点滴。”医生写处方,“你也量个体温。”
护士递来体温计。沈同根夹在腋下,五分钟后取出——三十九度二。
“你也得打针。”医生说,“你们两个一起。”
沈同根想拒绝,但眩晕感越来越重。他点点头:“先给我妹妹打。”
殊华很怕打针,针头扎进去时,她死死攥着沈同根的手指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但没哭出声。
“殊华乖。”他轻声哄,“打了针病就好了。”
“哥哥也要打吗?”她抽噎着问。
“嗯。”
轮到沈同根时,他已经快撑不住了。针扎进血管的瞬间,冰凉的药液涌入,他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点滴室里很安静,只有药液滴落的滴答声。殊华躺在他旁边的床上,渐渐睡着了,呼吸平稳下来。
沈同根盯着天花板,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。
他想起口袋里那笔钱——林薇薇母亲给的,还没来得及存起来。医药费应该够了,但接下来几天不能打工,损失的收入怎么办?
房租,水电,生活费……数字在脑海里翻滚,像滚烫的沙。
“家长?”护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你手机在响。”
他摸索着掏出手机,是老吴打来的。
“同根,今天怎么没来?”老吴的声音带着关切,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吴叔,我和妹妹都发烧了,在医院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抱歉,没来得及请假。”
“医院?哪个医院?”
沈同根报了名字。老吴说:“好好休息,别担心店里的事。”
挂断电话没多久,老吴竟然来了。提着一袋水果,还打包了两份粥。
“你这孩子,病成这样也不说。”老吴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看还在睡的殊华,“你妹妹怎么样?”
“扁桃体发炎,打了针好多了。”沈同根撑着坐起来,“吴叔,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女儿以前也经常扁桃体发炎。”老吴拉过凳子坐下,“这季节容易生病。你烧退了吗?”
“好点了。”
老吴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才十六岁,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沈同根没说话。他盯着点滴管里匀速滴落的药液,一滴,又一滴。
“你父母……”老吴顿了顿,“走多久了?”
“七年。”
“你一个人带妹妹七年?”
“嗯。”
老吴沉默了很久。点滴室里很安静,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。
“我儿子要是活着,应该跟你差不多大。”老吴忽然说,“他十五岁那年走的。车祸。”
沈同根转头看他。老吴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之后我老婆就走了,说我天天对着儿子的照片发呆,像个疯子。”老吴笑了声,笑容很苦,“她说得对,我那时候确实快疯了。每天开店,关门,喝酒,睡觉。循环了三年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后来我发现,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。我得给我儿子守着他喜欢的那家便利店,那是他放学后最爱去的地方。”
沈同根静静听着。
“所以我看你第一眼,就知道你心里也有个要守着的人。”老吴指了指殊华,“为了她,对吧?”
沈同根点点头。
“但你要记住,”老吴的声音很认真,“你要先把自己守好了,才能守得住别人。你倒了,她怎么办?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,投入沈同根心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潭。
是啊,他倒了,殊华怎么办?
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韧,可以扛下一切。但今天这场发烧,让他看见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自己。
“吴叔,”他低声问,“您儿子……走的时候,痛苦吗?”
老吴的手抖了一下。“医生说,一瞬间的事,应该感觉不到痛苦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沈同根,“但活着的人痛苦。这种痛苦,会跟着你一辈子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沈同根的肩膀:“药快滴完了。我去叫护士。”
老吴离开后,沈同根侧过头,看着殊华熟睡的脸。她的烧退了些,脸色没那么红了,呼吸也平稳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小手。
那只手很软,很暖。
如果他现在放弃,这只手就会变冷,变成记忆中母亲最后握住他的那只手——冰凉,僵硬,再也暖不回来。
他不能。
“哥哥……”
殊华忽然睁开眼,迷迷糊糊地喊他。
“嗯,哥哥在。”
“我梦见妈妈了。”殊华的声音带着睡意,“她给我梳头,还给我扎了蝴蝶结。”
沈同根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说,要听哥哥的话。”殊华转头看他,“哥哥,我会听话的。我会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读书。你别生病,好不好?”
沈同根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好。”他哑声说,“哥哥答应你,不生病。”
“拉钩。”
他伸出小指,勾住她的小指。殊华很认真地念: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拉完钩,她又困了,闭上眼睛,很快又睡去。
沈同根保持那个姿势很久,直到点滴打完,护士来拔针。
离开医院时,雨停了。老吴坚持开车送他们回家,还帮忙把殊华抱上楼。
“明天别来上班,好好休息。”老吴走之前说,“工资照发,算带薪病假。”
“吴叔,这不行……”
“我说行就行。”老吴打断他,“你要是不来,店里那些货谁搬?等你病好了,有的是活儿让你干。”
沈同根知道这是借口,但没再推辞。
“谢谢吴叔。”
老吴摆摆手,下楼去了。
回到家,沈同根给殊华换了干净衣服,喂她吃了药,哄她睡下。然后自己吃了退烧药,躺在床上。
身体很累,但意识异常清醒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父母葬礼那天,亲戚们围着他和殊华,像在讨论怎么处理两件棘手的行李。最后是舅舅站出来,说先把他们接回去住几天。
那几天,殊华总是哭。舅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第七天,沈同根听见他们在客厅吵架。
“我们自己孩子都养不起,还养两个外姓的?”
“那是我妹妹的孩子!”
“你妹妹已经死了!我们仁至义尽了!”
那天晚上,沈同根收拾了两个人的行李——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,只有几件衣服,父母的照片,还有殊华的奶瓶和奶粉。
他牵着殊华的手,敲开舅舅的房门。
“舅舅,我们要走了。”
舅舅愣住了:“走去哪里?”
“回自己家。”沈同根说,“爸妈留给我们的房子,还在。”
其实那房子早就卖了,赔偿金用来还债和支付葬礼费用后所剩无几。但他必须这么说。
舅妈从房间里出来,脸上有愧疚,也有如释重负。
“同根,不是舅妈狠心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同根打断她,“谢谢舅舅舅妈这几天的照顾。”
他拉着殊华,头也不回地走出那个家门。那年他十岁,殊华三岁。
那晚他们住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。殊华在他怀里睡着了,他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,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无家可归。
后来他用剩下的钱租了现在这个老房子。三十平米,墙皮脱落,水管生锈,但至少是个家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林薇薇固执的“帮忙”,直到老吴的“带薪病假”。
这些善意像细小的光,照进了他那片固守了七年的黑暗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。
他习惯了在黑暗里独自行走,习惯了用伤痕累累的脊背挡住一切风雨。现在突然有人递来伞,他反而不知所措。
“哥哥……”
殊华的梦呓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沈同根起身,走到她房间门口。小姑娘睡得不安稳,眉头皱着,手在空中抓了抓。
他走进去,握住她的手。
“哥哥在。”
殊华平静下来,呼吸重新变得均匀。
沈同根在床边坐下,看着她。
七年。从十岁到十六岁,从三岁到七岁。
他们像两株长在石缝里的植物,根系缠绕在一起,拼尽全力向上生长,只为触到一点点阳光。
而现在,阳光真的照进来了。
哪怕只是一缕,哪怕可能转瞬即逝。
但他该抓住吗?
该相信这世界终究不是一片漆黑,该相信人间还有善意值得托付吗?
他不知道。
窗外的城市沉入深夜。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,无声地奔向各自的归处。
沈同根握着妹妹的手,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。
最后,他俯身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“睡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明天会好的。”
无论明天是好是坏,他都会在。
这是他对她的承诺。
也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回答。
深渊会有回响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愿意相信,那些他抛向黑暗的坚持与守护,终有一天,会以某种方式,回到他和殊华身边。
哪怕要等很久。
哪怕回响微弱。
但至少,他们不是独自站在悬崖边上。
至少此刻,他们握着彼此的手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撑过今夜。
撑到明天太阳升起。
撑到下一次,再下一次。
直到生命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