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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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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同根最后看见的是天空。
不是他以为的血红或漆黑,而是十一月午后那种清冷的、薄薄的灰蓝色,像一块洗褪色的旧布,高高地悬在那里。他向后仰倒时,那片天空在视野里迅速缩小,变成一方逼仄的窗口,然后消失。
砰。
声音比他想象中闷。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碎裂声,更像是装满谷物的麻袋从高处坠落,沉闷、结实、带着骨肉自身的重量。
他甚至没感觉到疼。只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失重,像一脚踩空楼梯,但这次没有底。
时间被拉得很长,又缩得很短。他看见自己十六岁的脸,在便利店昏黄的灯光下数着零钱;看见殊华七岁时发烧,攥着他手指的小手;看见林薇薇塞给他的浅绿色发绳;看见老吴递来的啤酒瓶上凝结的水珠。
像走马灯,但太快了,快到来不及留恋。
然后,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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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他的人叫王锐。
就是那个十六年前在巷子里拦住他,骂他“野种”,威胁要碰他妹妹的王锐。
时间没能让有些人变好,只会把恶酿得更醇。王锐三十岁了,依然游荡在旧城区,靠些不上台面的营生过活。他父亲几年前酒后跌进江里死了,母亲改嫁,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那天他在街边小馆喝到下午,出来时撞见了沈同根。
沈同根刚从银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——里面是外派深圳的合同,他签了字,下个月就走。阳光很好,他心情也不错,甚至没认出迎面走来的醉汉是谁。
“哟,这不是大学霸吗?”王锐拦在他面前,满身酒气,“穿得人模狗样了。”
沈同根停下脚步,认出了他。十六年,王锐胖了,油腻了,眼里的浑浊更深了。
“让开。”沈同根说,声音很平静。
“急着去哪啊?”王锐咧嘴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听说你妹妹考上好大学了?有出息啊。你说,当年要是跟了我,是不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沈同根没听见。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血液冲上头顶。
“闭嘴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,说到你心坎里了?”王锐凑近,酒气喷在他脸上,“你护得了一时,护得了一世吗?现在她不在你身边了吧?在哪个大学来着?我打听打听……”
沈同根一拳挥了过去。
他很多年没打架了。这一拳却稳、准、狠,带着十六年积压的所有愤怒、屈辱和恐惧,砸在王锐鼻梁上。
王锐踉跄着后退,鼻血涌出来。他摸了一把,看着手上的血,眼睛红了。
“你他妈敢打我?!”
街边有人看过来。沈同根转身想走,他不想纠缠,不想让这种垃圾耽误自己的人生。他还有合同要寄,还有行李要收拾,还要给殊华打电话告诉她去深圳的事。
但王锐从后面扑了上来。
扭打,撕扯,咒骂。沈同根比他清醒,也比他敏捷,很快占了上风。他把王锐按在地上,膝盖抵着他的胸口。
“听着,”沈同根喘着气,“离我和我妹妹远点。否则我保证,你会后悔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冷得像冰。那是守护了十六年的眼神,是可以在深夜里对死神说“滚开”的眼神。
王锐被他眼里的寒意镇住了,一时间没敢动。
沈同根松开他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袋,检查了一下,没脏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街边的老旧居民楼——他要穿过这条近路去地铁站。
他没看见王锐从地上爬起来,眼睛里闪过的疯狂。
也没听见王锐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。
更不知道,王锐口袋里揣着一把水果刀——不是预谋,只是习惯。像他这种人,总需要点什么来壮胆。
居民楼很旧,五层,没有电梯。楼梯间的灯坏了,光线昏暗。沈同根快步上楼,想快点离开这阴暗的地方。
走到四楼转角时,王锐追了上来。
“沈同根!”
沈同根回头。王锐站在楼梯下方,仰头看着他,脸上全是血和疯狂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王锐的声音嘶哑,“你妹妹上了好大学,你要去大城市了?你他妈凭什么?!”
沈同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们是一样的!”王锐吼起来,“都是烂巷子里长大的,都是没人要的野种!凭什么你就干干净净,我就烂在泥里?!”
“因为我不认命。”沈同根说,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,“而你,早就烂透了。”
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王锐冲了上来。
沈同根没躲。他迎上去,两人在狭窄的楼梯平台上扭打在一起。文件袋掉在地上,合同散落开来。
王锐掏出水果刀,胡乱挥舞。沈同根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一扭,刀掉在地上,滑到墙角。
“够了。”沈同根把他按在墙上,“到此为止。”
王锐喘着粗气,眼睛死死盯着他。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“沈同根,”他说,“你猜,你妹妹要是看见你死了,会怎么样?”
沈同根浑身一僵。
就在那一瞬间,王锐用尽全力,把他往后一推。
楼梯平台的栏杆很低,只到腰际。沈同根失去平衡,向后仰倒。
他看见了那片灰蓝色的天空。
然后坠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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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发现的人是二楼的老太太。她听见重物落地的闷响,从窗户探出头,看见楼下水泥地上躺着一个人,身下慢慢洇开深色的液体。
她尖叫起来。
报警,救护车,警笛声撕破午后的宁静。很快,现场拉起了警戒线。警察在五楼平台找到了瘫坐在地的王锐,他盯着自己的手,喃喃自语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没想……”
文件散落一地,最上面那份合同的签名栏里,“沈同根”三个字写得工整有力。
警察翻开钱包,找到身份证。二十六岁,住址在几条街外的老居民楼。
还有一个紧急联系人:沈殊华,关系:妹妹。
电话拨出去时,沈殊华正在图书馆。手机震动,她看了一眼,是陌生号码,挂断了。很快又打来,她走到走廊接听。
“请问是沈殊华吗?这里是市公安局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听清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。她扶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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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同根的葬礼很简单。
老吴来了,眼睛红肿。林薇薇也来了,她已经是个干练的职场女性,在葬礼上一直沉默。还有几个老同学,高中班主任,便利店的老顾客。
殊华站在最前面,穿着黑裙子,没哭。她看着棺材里哥哥的脸,那张脸很平静,甚至有点安详,像只是睡着了。
警察告诉她,哥哥是当场死亡,没受太多痛苦。
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。
葬礼结束后,老吴把殊华拉到一边,递给她一个铁盒子。
“同根存在我这里的。”老吴声音沙哑,“他说,如果他出了什么事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铁盒子里有很多东西:殊华小时候的成绩单,画得歪歪扭扭的画,掉了牙齿的乳牙,还有一封信。
信很短:
“殊华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哥哥不在了。别哭。好好活着,连着哥哥的那份一起。盒子里有张银行卡,密码是你生日。钱不多,但够你读完大学。记住,你不是孤儿。你有哥哥,永远都有。”
信纸的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很新,应该是最近写的:
“对了,如果遇到喜欢的男孩子,要勇敢。哥哥会祝福你。”
殊华拿着信,站在初冬的风里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灰蓝色的天空。
和哥哥最后看见的,是同一片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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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锐被判了无期。
庭审那天,殊华去了。她坐在旁听席,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男人——肥胖,油腻,眼神空洞。他一直在重复: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没想杀他……”
法官宣判时,殊华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
她不想听。
走出法院时,阳光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想起很多年前,哥哥也是这样牵着她,走在阳光里。
他说:“殊华,你要向着光走。”
现在,他把她推到了光里。
自己却留在了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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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,殊华去了深圳。
她找到了哥哥本要去的那家公司,站在大楼下,抬头看着玻璃幕墙反射的天空。
哥哥本来可以在这里开始新的人生。
现在,她来替他看。
她拿出手机,拍了张照片,发到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:
“哥,我到了。这里阳光很好。”
风很大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别在发间的,还是那个褪色的粉色蝴蝶结发卡。
以及,一根浅绿色的发绳。
她转身离开时,没看见大楼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,越来越像哥哥。
坚毅的,沉默的,在苦难中淬炼出的平静。
她长大了。
用他最不希望的方式,一夜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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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房子没有退租。殊华偶尔会回去,打扫卫生,坐在哥哥常坐的椅子上,看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冰箱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的画。
茶几上还放着哥哥没看完的书。
一切都像他刚刚出门,很快就会回来。
但她知道,他不会回来了。
那个在深夜里给她盖被子的人,那个省下饭钱给她买发卡的人,那个用单薄脊背为她挡住全世界风雨的人。
不在了。
永远。
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,灯火依旧璀璨。这人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改变分毫。
但对于某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说,她的世界,从那个十一月午后开始,缺了最重要的一块。
再也补不回来。
夜深了。
殊华关掉灯,躺在哥哥的床上。
枕头上有很淡很淡的,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像他还在。
像他从未离开。
她闭上眼睛,轻声说:
“哥哥,晚安。”
窗外,初冬的第一场雪,静静落下来。
覆盖了整座城市。
也覆盖了,那个十六岁少年曾走过的,所有艰难而温暖的路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