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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借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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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同根发现林薇薇在跟踪他,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。
刚结束便利店交接班,腰间的隐痛让他走得很慢。转过街角时,他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迅速躲进报刊亭后——藏蓝色校服裙摆,马尾辫上系着的浅绿色发绳。
是林薇薇。
他装作没看见,继续往前走。穿过两条街,走进每天必经的那条窄巷时,脚步声果然又跟了上来。
巷子尽头是堵死的墙,堆满附近居民丢弃的旧家具。沈同根走到墙边,停下脚步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。
静了几秒,林薇薇从拐角后挪了出来,手指绞着书包带子,脸上泛着被戳穿的窘迫。
“沈老师……”
“为什么跟着我?”
林薇薇咬着嘴唇,目光躲闪。她的视线落在他洗得发白的书包上,落在他鞋边磨破的边缘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想知道沈老师住在哪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妈妈说,你是她见过最刻苦的学生。”林薇薇的声音很轻,“她说你一个人带着妹妹,每天要打三份工,还能考年级前三。”
沈同根没说话。风吹过巷子,卷起地上的塑料袋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“她还说,”林薇薇鼓起勇气抬起头,“你和你妹妹,很不容易。”
“所以呢?”沈同根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想做什么?同情我?”
“不是!”林薇薇急忙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想帮忙。”
帮忙。又是这个词。
沈同根看着她。林薇薇的眼睛很清澈,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、从未见过真正黑暗的清澈。她手腕上戴着最新款的智能手表,书包是某个名牌的限量款,就连发绳上的装饰,都是施华洛世奇的水晶。
他们活在两个世界。
“我不需要帮忙。”他转过身,“别跟着我了。”
“沈老师!”林薇薇追上来,“等一下!”
她跑到他面前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塞进他手里:“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。她说下个月期中考,如果我数学能考好,就……”
沈同根低头看着信封。很厚,比他预想的课时费厚得多。
他打开信封。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钞票,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。他展开纸条,上面是林薇薇母亲娟秀的字迹:
“小沈,薇薇说你拒绝了我上次多给的钱。这次不是‘多给’,是你应得的。你教会薇薇的不只是数学,还有什么是责任。收下吧,就当是一个母亲的心意。”
沈同根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母亲的心意。
他已经快忘记母亲的字迹是什么样子了。只记得很温柔,每一笔都带着耐心。
“沈老师?”林薇薇小声唤他。
沈同根把信封折好,放回她手里。
“告诉你妈妈,谢谢她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能收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薇薇急了,“你不是需要钱吗?我听到你跟我妈打电话说房租的事,我还看到你在便利店打工,你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,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
沈同根看着她。
“你跟踪我不止一次了。”他说的是陈述句。
林薇薇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“我只是……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。”
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。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,拖着长长的尾音。
“林薇薇,”沈同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四。”
“我十六。”他说,“但我从十岁开始,就知道世界上有些事,不是你‘想帮忙’就能解决的。”
他指了指巷子尽头堆着的旧家具:“看见那个破沙发了吗?我和我妹妹现在睡的床,就是我从这种地方拖回去的。木板断了,我用捡来的砖头垫着。床单是隔壁陈阿姨给的旧被单改的。”
林薇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“还有,”他继续说,“你知道菜市场什么时候的菜最便宜吗?是晚上八点以后,摊主收摊前。叶子菜蔫了,但能吃。你知道哪种泡面分量最足吗?是袋装的,比桶装便宜两块五,自己煮能加个鸡蛋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说着,声音很平静,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。
“这些,你怎么帮忙?你能每天来给我送菜吗?你能帮我垫床脚吗?你能让我妹妹不用再穿别人给的旧衣服吗?”
林薇薇的嘴唇在颤抖,眼眶红了。
“我能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我可以问我爸妈要钱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沈同根打断她,“然后我就欠你一个人情。欠你父母一个人情。人情是要还的,林薇薇。而我除了教数学,没有什么能还给你们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我不喜欢欠人。”
风更大了。林薇薇的头发被吹乱,发绳上的水晶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。
她忽然抬手,扯下发绳,塞进他手里。
“那这个给你。”她说,声音带着哭腔,“这个不值钱,是我自己买的。你……你可以给你妹妹。”
沈同根看着掌心里的发绳。浅绿色,很干净的颜色。水晶冰凉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林薇薇擦了擦眼睛,“因为我觉得,你妹妹应该也有漂亮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沈同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。
他想起了殊华那个破旧的兔子玩偶,想起了她总说“哥哥我不用新书包”,想起了她每次路过饰品店时,会放慢脚步多看两眼的模样。
七岁的小女孩,怎么可能不爱漂亮?
他握紧了发绳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林薇薇破涕为笑:“你收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这个你也要收下。”她又把信封塞过来,“不是同情,是我妈妈的心意。她说如果你不收,她就不让我跟你补课了。”
沈同根看着她。少女的眼睛红红的,但眼神很坚定。
他知道这是谎话。林薇薇的母亲不会这么说。
但他也明白,如果不收下,这个固执的小姑娘会一直跟着他,一直想办法“帮忙”。
而他的确需要这笔钱。殊华的冬衣,下个月的房租,冰箱里快空了的食材。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巷子完全暗下来了。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,温暖的黄色光晕晕染开来。
最后,他接过了信封。
“我会好好教你的。”他说,“保证你期中考试上九十分。”
林薇薇用力点头:“嗯!”
“现在,回家吧。”他说,“天黑了,你爸妈该担心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回家。”他说,“我妹妹在等我。”
林薇薇看着他,忽然问:“沈老师,你累吗?”
这个问题太突然,也太直接。
沈同根愣了一下。
累吗?
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要打工,要学习,要照顾妹妹,要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麻烦。腰疼得睡不着,钱永远不够用,未来一片模糊。
怎么可能不累。
但他没有说出来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,“习惯了。”
林薇薇没再追问。她背好书包,朝他挥挥手:“沈老师再见。周五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少女转身跑出巷子,脚步声轻快。马尾辫在身后跳跃,没有了发绳,头发散开一些,在晚风里飘扬。
沈同根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然后他低下头,摊开手掌。浅绿色的发绳静静躺在掌心,水晶折射着远处路灯的光,一闪一闪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小心地把发绳放进口袋,又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。
走回家的路上,他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饰品店。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发卡、头绳、小饰品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停下脚步,看了很久。
最后走进去,用林薇薇给的钱的一部分,买了一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卡。很简单,但很精致。
走出店门时,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浅绿色发绳,又看了看手里的粉色发卡。
一个是他欠下的人情。
一个是他想给的礼物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慢慢走着,腰还是疼,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。
快到家时,他看见楼道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沈殊华抱着兔子玩偶,正踮着脚往外张望。
看见他,小姑娘眼睛一亮,跑过来。
“哥哥!你今天好晚!”
“有点事。”他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怎么又跑下来等?”
“我怕你又不舒服。”殊华拉着他的手,“哥哥,你腰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粉色发卡,“看,哥哥给你买了什么。”
殊华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她盯着那个发卡,又抬头看沈同根,似乎不敢相信。
“给……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沈同根蹲下来,小心地把发卡别在她头发上,“喜欢吗?”
殊华用力点头,小手轻轻碰了碰发卡,生怕碰坏了。
“喜欢!”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哥哥,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沈同根看着她,“我们殊华最好看了。”
小姑娘开心地笑了,扑进他怀里。
沈同根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。发卡上的蝴蝶结蹭着他的脸颊,有点痒。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楼道里传来邻居炒菜的香味,电视的声音,孩子的哭闹声。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最平凡的人间烟火。
而他抱着怀里这个小小的、温暖的躯体,第一次觉得,也许活着不仅仅是忍耐。
也许还有一些时刻——比如现在——是值得珍惜的。
“哥哥。”殊华在他怀里小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口袋里还有什么呀?硌到我了。”
沈同根一愣,随即想起那根浅绿色的发绳。
他松开她,从口袋里拿出发绳:“这个也是给你的。”
“哇!”殊华接过,翻来覆去地看,“好漂亮!”
“喜欢哪个?”他问。
殊华看看左手里的发卡,又看看右手里的发绳,小脸上满是纠结。
最后,她把发绳递还给他:“哥哥,这个你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殊华歪着头,“因为哥哥也应该有漂亮的东西。”
沈同根怔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——他的妹妹,他活着的理由。她才七岁,却已经懂得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。
他把发绳推回去:“哥哥用不着。你都留着,换着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
殊华看看他,终于点点头,把发绳也小心地收进口袋。
上楼的时候,她一直摸着头上的发卡,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快。
沈同根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小小的背影,忽然想起林薇薇那句话:
“你妹妹应该也有漂亮的东西。”
是的。她应该有。
不仅应该有漂亮的东西,还应该有温暖的童年,安稳的成长,光明的未来。
而这一切,他要给她。
哪怕要他借遍全世界的微光,一点一点,拼凑出一轮太阳。
推开门,屋里灯光温暖。厨房里还温着殊华给他留的饭菜——很简单,米饭和一点咸菜。
但沈同根吃得很香。
因为这一顿饭,是他用尊严换来的。
而他愿意。
愿意为了这个坐在对面、戴着粉色发卡、小口小口喝汤的小姑娘,交换他能交换的一切。
尊严,骄傲,甚至生命。
只要她能在光里,好好长大。
夜深了。
沈同根躺在床上,手里握着那根浅绿色发绳。水晶在黑暗里不会发光,但他仿佛还能看见它一闪一闪的样子。
像林薇薇干净的眼睛。
像殊华期待的眼神。
像这漆黑人生里,偶尔借来的一点点光。
足够了。
他想。
借来的光也是光。
能照亮脚下这一步,就足够了。
他握紧发绳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继续。
但今晚,他可以睡个好觉。
做一个有光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