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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微光 ...

  •   伤口是在深夜里开始发炎的。

      沈同根侧躺在床上,腰际传来的钝痛逐渐变得尖锐,像有把烧红的锉刀在骨头上反复刮擦。他咬着枕巾一角,冷汗浸湿了鬓发。

      白天搬货时扭伤的旧伤,加上傍晚那场对峙时绷紧全身肌肉的发力,彻底压垮了那道本就脆弱的防线。

      他想起药店买的止痛药,挣扎着起身,却发现药盒空了一—昨天最后一粒已经吃完了。

      凌晨三点,疼痛达到了顶峰。他蜷缩在床角,手指死死抠着床单,眼前阵阵发黑。有那么几个瞬间,疼痛吞没了所有意识,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。

      唯一清晰的念头是:不能出声。

      殊华在隔壁房间。她睡得很轻。

      他咬住手腕,用皮肉的疼痛来对抗更深的疼痛。牙齿陷进皮肤,尝到了血的铁锈味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疼痛终于缓缓退潮,留下满身冷汗和虚脱的疲惫。他瘫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漏雨留下的水渍,像一只搁浅的鱼。

     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。

      沈同根爬起来,扶着墙走进卫生间。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,眼下是浓重的乌青,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白。他撩起衣服——腰侧已经肿起一片,皮肤发烫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
      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了把脸。水珠顺着下颌滴落,在洗手池里溅开细小的涟漪。

      要做早饭。要送殊华上学。要去打工。

      这个念头像程序代码一样自动运行。

      厨房里,他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然后点火,烧水,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馒头蒸上。动作比平时慢,但依旧有条不紊。

      馒头蒸好时,殊华的房间传来闹铃声。很快,小姑娘揉着眼睛走出来。

      “哥哥早。”

      “早。”沈同根把热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,“快吃,今天降温,多穿件衣服。”

      殊华坐下,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。她忽然抬起头:“哥哥,你脸色好差。”

      “没睡好。”他背过身去洗锅。

      “是不是腰又疼了?”殊华的声音里满是担忧,“你贴膏药了吗?”

      “贴了。”他撒谎,“快吃,要迟到了。”

      送殊华到学校门口时,他第一次没有蹲下来给她整理红领巾——他蹲不下去。只是站着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      “进去吧。”

      “哥哥,”殊华回头,“你今天不要去打工了好不好?”

      “要去的。”他说,“快去吧。”

      看着殊华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,沈同根转身,没有去公交站,而是拐进了学校附近的社区诊所。

      诊所很小,只有一个老医生坐诊。掀开衣服检查时,老医生皱起了眉。

      “发炎了,还有点积水。学生?怎么弄的?”

      “摔的。”

      老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:“得打针消炎,再开点药。这几天不能干重活,最好卧床休息。”

      “要多少钱?”

      老医生报了个数。沈同根沉默了几秒,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装钱的夹层,仔细数出钞票。那是他攒了三个星期的生活费。

      针扎进皮肤时,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。沈同根盯着诊所墙上贴着的人体解剖图,大脑一片空白。

      从诊所出来时,已经是上午十点。他错过了上午的课,也错过了便利店早班的工时。

      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老吴发来的短信:“今天不用来了,好好休息。”

      沈同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回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
      他知道,老吴是好人。但工时就是钱,钱就是他和殊华活下去的底气。

      他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来,第一次在白天无所事事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他只觉得冷。

     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。他拿出来看,是班主任的短信:“沈同根同学,今天缺课?有急事可以跟我说。”

      他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字。

      说“我病了”?说“我没钱看病所以拖到发炎”?说“我疼得站不起来”?

      最后他只回了:“老师,我身体不舒服,下午来补假条。”

      班主任很快回复:“好好休息,身体要紧。有需要帮助的尽管说。”

      沈同根关掉手机,仰头靠在长椅背上。阳光刺眼,他闭上眼睛。

      帮助。这个词听起来多轻巧。

      谁又能真正帮助谁呢?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渊要填。

     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,直到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昏。然后他起身,慢慢走回家。

      家里很安静。殊华的画还贴在冰箱上,茶几上摆着她昨晚画的半幅画——两个小人手拉着手,站在一朵云上。

      沈同根在沙发上躺下来,疼痛和药物让他昏昏欲睡。半梦半醒间,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
      门开了。殊华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背着对她来说太大的书包。

      “哥哥?”她轻声喊。

      沈同根想应声,但喉咙发干,发不出声音。

      脚步声靠近。殊华蹲在沙发边,小手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
      “好烫。”她的声音里满是惊慌,“哥哥,你发烧了。”

      沈同根睁开眼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,睡一觉就好。”

      “你吃药了吗?”

      “吃了。”

      “你骗人。”殊华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药盒是空的,我早上看见了。”

      沈同根沉默。他想起殊华早上反常的安静,原来她注意到了。

      “我去给你买药。”殊华站起来。

      “别去。”他抓住她的手腕,“哥哥睡一觉就好。”

      “可是你在发烧!”殊华的眼泪掉下来,“哥哥,你别死。”

      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沈同根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
      “不会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哥哥答应过你,不会走。”

      殊华擦掉眼泪,转身跑进厨房。他听见翻找的声音,然后是烧水的声音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殊华端着一杯温水过来,手里还拿着毛巾。

      “哥哥,喝水。”

      沈同根撑起身子,接过水杯。水温刚好,他一口一口喝完。

      殊华又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。毛巾很凉,她的动作很笨拙,但很认真。

      “哥哥,你睡吧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里。”

      沈同根看着她。七岁的小女孩,站在沙发边,努力想成为照顾别人的那个人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药效终于上来,意识逐渐模糊。

      再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客厅里开着一盏小台灯,殊华趴在茶几上睡着了,手边摊着作业本,铅笔滚到地上。

      沈同根慢慢坐起来。烧退了些,腰还是疼,但已经能忍受。

      他轻轻抱起殊华,把她送回房间。小姑娘睡得沉,只在被放下时含糊地嘟囔了一声“哥哥”。

      给她盖好被子,沈同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进厨房。

      冰箱里没什么菜了。他拿出两个鸡蛋,一小把青菜,煮了两碗面。

      面煮好的时候,殊华醒了。她揉着眼睛走出来,看见沈同根站在灶台前,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跑过来。

      “哥哥,你好了?”

      “好多了。”他把面端上桌,“来吃饭。”

      殊华爬上椅子,拿起筷子,却先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:“哥哥多吃点。”

      沈同根低头吃面。热汤下肚,身体终于暖和起来。

      “哥哥,”殊华忽然说,“我以后也要当医生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医生可以治病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这样哥哥生病的时候,我就可以治好你了。”

      沈同根筷子停在半空。

      “殊华,”他放下筷子,“哥哥是不是……让你担心太多了?”

      殊华摇摇头:“不是。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。我只是……不想哥哥生病。”

      沈同根看着她。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怨,没有委屈,只有纯粹的、全然的信赖和爱。

      这个瞬间,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      这些年来,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支撑着一切的人。是他在保护殊华,在给她一个家。

      但他错了。

      殊华也在支撑着他。用她的笑容,用她的信任,用她那双小手递过来的温水和毛巾。

      他们不是一个人背负着另一个人。

      而是两棵同根的植物,在地底深处,根系紧紧缠绕在一起,共同对抗着贫瘠的土壤,共同渴望着一线天光。

      “殊华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小姑娘歪着头:“谢什么呀?”

      “谢谢你当我的妹妹。”

      殊华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“那哥哥也要谢谢我当你的妹妹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沈同根也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
      那个晚上,他们吃完面,一起看了会儿电视。九点钟,殊华准时去洗漱睡觉。

      沈同根收拾好厨房,回到自己房间。腰还是疼,但心里某个地方,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
      他打开书包,拿出那盒在诊所开的药,按医嘱吃了。然后躺下,闭上眼睛。

     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这个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,总有人在奔波,在挣扎,在为了某个人或某个念头,咬牙坚持。

      沈同根想,也许生活就是这样——不是苦尽甘来的童话,而是日复一日在黑暗中摸索,偶尔触碰到一丝微光,就足以支撑着继续走下去。

      那微光可能是陌生人塞过来的一支笔,是邻居送来的一盘饼干,是老吴多加的一百块工资,是殊华敷在他额头上的凉毛巾。

      很小,很碎。

      但足够。

      足够他在疼得想放弃的时候,再坚持一下。

      足够他在深夜里睁开眼睛,知道明天还要继续。

      足够他相信——至少此刻相信——活着,是一件值得的事情。

      哪怕只是为了守护这样一个夜晚。

      这样一个,和妹妹一起吃面、看电视、互道晚安的,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疼痛依旧清晰。

      但他睡着了。

      睡得比任何一晚都要沉。

      梦里没有黑暗,没有追赶,没有坠落。

      只有一片安静的、温柔的微光。

      像殊华眼睛里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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