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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裂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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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同根的打工时间延长到了四个小时。
便利店的老板老吴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,总眯着一双看透世故的眼。那晚打烊前,他把沈同根叫到收银台后面,递过去一个热好的饭团。
“学生仔,脸色不好。”
沈同根接过,没说话。饭团在掌心温热,隔着塑料膜散发出海苔的咸香。
“你妹妹多大?”老吴忽然问。
“七岁。”
老吴点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抽出一支,没点,只是夹在指间。“我儿子要是还活着,也该上高中了。”
沈同根抬起眼。老吴的目光越过他,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。
“车祸。”老吴说得很轻,“一瞬间的事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然后老吴转回视线,从收银机里数出几张钞票,又多加了一百:“从明天开始,晚班多加一小时。十点到十一点,店里需要个人理货。”
沈同根知道这不是真的需要。理货通常在白天完成。但他没拆穿,只是接过钱,低声说:“谢谢吴叔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老吴摆摆手,终于点燃了那支烟,“去吧,你妹妹该等急了。”
走出便利店时,已是深夜十一点半。冬夜的寒气钻进骨髓,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沈同根把围巾又裹紧了些,加快脚步。
路过二十四小时药店时,他犹豫了一下,走进去。
“有止痛药吗?”他问值班的药剂师。
药剂师是个年轻女人,看了他一眼:“哪种疼?”
“腰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头疼。”
女人拿了两盒药给他,又取了一盒膏药:“这个贴腰上。学生?注意休息。”
休息。沈同根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,像咀嚼一颗永远不会化开的糖。
回到家时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沈殊华蜷在沙发一角,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,电视里播放着深夜的购物广告。听见开门声,她惊醒过来,赤着脚跑过来。
“哥哥!”
“怎么还没睡?”他皱眉。
“等你。”殊华揉着眼睛,“我怕你回来饿。”
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,已经泡得发胀,旁边放着半根火腿肠——那是他留给她当早餐的。小姑娘把最好的部分留给了他。
沈同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。
他坐下来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,一口一口吃完。面条软烂得没有口感,汤也凉了,但他吃得很认真,连汤都喝光。
“好吃吗?”殊华趴在桌边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下次别等了,哥哥回来自己会弄吃的。”
“我想等。”小姑娘固执地说。
夜里,沈同根躺在床上,腰疼得他翻来覆去。他悄悄爬起来,摸黑贴了膏药。冰凉的药贴触及皮肤时,他咬住嘴唇没出声。
回到床上时,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。
殊华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。他走过去,看见小姑娘坐在床上,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——那是妈妈留下的。
“怎么了?”他轻声问。
殊华抬起脸,月光下,她的脸上有泪痕。
“哥哥,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我梦见爸爸妈妈了。”
沈同根僵在门口。父母去世那年,殊华只有三岁,记忆应该很模糊。但她偶尔会说出一些细节——妈妈头发的香味,爸爸抱她时胡渣扎脸的感觉——真实得让人心慌。
他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他们在梦里对我笑,然后越走越远。”殊华的眼泪掉下来,“我叫他们,他们听不见。”
沈同根伸手把她连人带玩偶一起搂进怀里。小姑娘的身体很小,在他怀里轻轻发抖。
“只是梦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哥哥在这里。”
“哥哥会不会也走远?”殊华揪紧了他的衣角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承诺,“哥哥永远在这里。”
殊华慢慢止住哭泣。她靠在他胸前,呼吸渐渐平稳。过了很久,她小声说:“哥哥,我是不是你的负担?”
沈同根浑身一颤。
“谁说的?”他的声音绷紧了。
“没有人说。”殊华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自己想的。你要打工,要给我做饭,要陪我写作业……如果没有我,哥哥可以住学校,可以不用这么累。”
静默在房间里蔓延。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的分界。
沈同根捧起她的脸,让她看着自己。
“沈殊华,你听好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,“你不是负担。你是哥哥活着的理由。明白吗?”
殊华看着他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。然后她用力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,但这次是另一种眼泪。
“睡吧。”他把她放回枕头上,盖好被子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小姑娘已经闭上眼睛,手还紧紧攥着兔子玩偶的耳朵。
那个玩偶已经很旧了,一只耳朵开了线,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。沈同根忽然想,周末要去买点布,把它缝好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沈同根起得很早,做好早餐后,去菜市场买了菜。下午他有两份家教——给一个初三学生补数学,一个小时五十块。这是他上周才找到的活,比便利店轻松,挣得多。
出门前,他对殊华说:“冰箱里有饭菜,饿了就热一下。哥哥五点前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殊华正趴在茶几上画画,“哥哥再见。”
第一份家教很顺利。学生是个腼腆的男孩,学得很认真。补完课,男孩的妈妈多给了他二十块:“小沈老师教得好,下次还找你。”
第二份家教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。学生是个初二的女生,叫林薇薇。家里很大,装修得明亮奢华。
补课到一半时,林薇薇忽然问:“沈老师,你为什么要打工?”
沈同根笔尖一顿:“赚生活费。”
“你爸妈不给你钱吗?”
“他们不在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林薇薇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但补课结束后,她妈妈送沈同根出门时,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信封。
“小沈,这是今天的课时费。另外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薇薇下个月期中考试,如果数学能上九十分,我再给你包个红包。你是好孩子,不容易。”
信封比说好的厚。沈同根想推辞,女人已经关上了门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他打开信封数了数——多了两百。他把钱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,那里已经攒了一小叠钞票。房租、殊华的冬衣、下一个学期的学杂费……都需要钱。
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,他靠着车窗,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。
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,也许真的可以撑到殊华长大。他想。
但这个念头刚浮现,就被打破了。
走进巷子时,他看见几个人围在楼道口。是那几个总找他麻烦的男生,为首的那个叫王锐,父亲是附近有名的混混。
沈同根脚步一顿,想绕路,但已经被看见了。
“哟,这不是大学霸吗?”王锐叼着烟,吊儿郎当地走过来,“打工回来了?挣了不少吧?”
沈同根没说话,想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王锐伸手拦住他。“急什么?咱们聊聊。”他瞥了眼沈同根的书包,“听说你最近给人补课?挣外快啊。见面分一半,懂不懂规矩?”
沈同根握紧书包带子:“我没钱。”
“没钱?”王锐嗤笑,“装什么装。给我搜!”
另外两个男生围上来。沈同根后退一步,背抵在墙上。他今天太累了,腰疼得站不直,脑子也昏沉。
一只手伸向他的书包。
“放开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你说放就放?”王锐凑近,烟味喷在他脸上,“野种还挺横。”
就在那个瞬间,沈同根听见了脚步声。很轻,啪嗒啪嗒的,从楼梯上传来。
他猛地抬头——沈殊华站在三楼楼梯的转角处,抱着她的兔子玩偶,正往下看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王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吹了声口哨:“你妹妹?长得还挺可爱。”
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沈同根的脚底窜上来,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。
他一把推开王锐,力气大得自己都吃惊。王锐踉跄着后退,撞在墙上。
“滚。”沈同根说,声音低得可怕,“离我妹妹远点。”
他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平日里那个隐忍、沉默、总是低着头的沈同根。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,露出了獠牙。
王锐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反抗。但随即,他恼羞成怒:“你他妈敢推我?”
沈同根没理他。他快步走上楼梯,挡在殊华面前,背对着楼下那些人。
“回家。”他对殊华说。
殊华脸色苍白,紧紧抱着玩偶:“哥哥……”
“回家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不容置疑。
殊华看了他一眼,转身跑上楼。脚步声消失在门后。
沈同根这才转过身,走下楼梯。他走到王锐面前,两个男生几乎鼻尖对鼻尖。
“听着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们想怎么对我,都行。但如果你们敢碰我妹妹一根头发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眼神扫过三个人的脸。
“我会杀了你们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巷子里只有风吹过垃圾袋的哗啦声。
王锐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行啊,有种。”他退后一步,摊摊手,“今天给你个面子。我们走。”
三个人转身离开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同根站在原地,直到巷口彻底空无一人,才松开紧握的拳头。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,渗出血丝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才慢慢走上楼。
打开门时,殊华正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听见声音,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哥哥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们是坏人吗?”
沈同根关上门,反锁。他走到沙发边,蹲下来,平视着她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但哥哥会保护你。别怕。”
“他们会不会再来?”
“不会。”他撒谎,面不改色,“哥哥跟他们说清楚了。”
殊华看着他,然后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的脖子。她的身体还在发抖。
沈同根抱住她,轻拍她的背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屋里没有开灯,只有街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昏黄的方格。
在这个方格的正中央,兄妹俩相拥的身影,像一座沉默的雕塑。
沈同根的下巴抵在殊华的头顶,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他想,有些线是不能跨过的。
而今天,他跨过了。
从那个想死的少年,变成一个可以杀人的哥哥。
这中间,只隔了一个沈殊华的距离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松开殊华,站起来,打开灯。
“饿了吧?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,“哥哥去做饭。”
“嗯。”殊华点头,眼泪已经擦干了,只是眼睛还有点肿。
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,锅碗碰撞的轻响。客厅的电视打开了,播放着动画片的声音。
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。
但沈同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裂缝已经出现——在他心里,在他与世界之间。
而这道裂缝,只会越来越深。
直到某一天,彻底碎裂。
或者,被什么东西重新填补起来。
他低头切着菜,刀落在砧板上,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心跳。
像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