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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殊华 ...

  •   沈同根第一次认真考虑死亡,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。

      那天他刚拿到期中考试成绩单——年级第三。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,眼神里有欣慰,也有一种让他不适的怜悯:“同根啊,继续保持,奖学金稳了。有什么困难,一定要跟老师说。”

    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困难。是说房东前天晚上来敲门,说下个月起房租要涨两百块,因为这老楼虽然破,但地段还算靠近学校?是说上周给殊华量身高,发现她去年冬天那件红色棉袄的袖口已经短了一截,手腕露出一小截,洗得发白的袖口边沿已经磨出了毛边?还是说,他每天放学后去便利店打工三小时,昨天搬那箱二十四瓶装的矿泉水时用力不当,腰部传来的刺痛到现在还没消散,每一次弯腰系鞋带都像有一根细针在扎?

      这些都不算“困难”。在班主任的理解里,“困难”可能是父母生病,是家里突发变故,是需要学校组织捐款的那种。而这些细碎的、日复一日啃噬着心肺的疲惫——它们只是生活本身,像空气一样无形却无处不在,无法言说,说了也显得矫情。

      放学铃声响起时,天色已经阴沉得像是傍晚。沈同根将成绩单仔细折好,放进书包内层的塑料夹里,避免它被水汽弄湿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起身,将凳子轻轻推回桌下,检查了一遍地面有没有遗漏的垃圾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一种近乎本能的、不愿给人添麻烦的谨慎。

      走出校门时,几个同班的男生勾肩搭背地从他身边经过,大声讨论着新出的游戏。其中一个男生,叫周磊的,家里开厂,脚上那双球鞋是沈同根在橱窗外看过标价后立刻移开视线的数字。周磊似乎瞥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洗得泛白的校服袖口和略显宽大的裤腿上短暂停留,随即又转回去,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沈同根面无表情,将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拐进了与回家方向相反的巷子。

      他要去城西的批发市场。殊华的生日就在下周,她满八岁。上个周末,带她去超市买打折的卫生纸时,她在文具柜台前停下了脚步。那个粉色的、印着戴蝴蝶结小猫的文具盒,在射灯下泛着柔和的珠光。她的小手伸出去,指尖在光滑的塑料表面摸了摸,又摸了摸。沈同根站在她身后,看着价签:四十五元。几乎是他三天的伙食费。殊华仰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星星,但只一瞬,星星就黯淡下去。她主动拉起他的手,声音轻快得有点刻意:“走吧哥哥,这个颜色太粉了,不好看。”

      她撒谎的时候,睫毛会飞快地颤动。沈同根看得一清二楚。

      批发市场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灰尘、塑胶和廉价香薰的气味。通道狭窄,两侧堆满货物,昏暗的灯光下,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尖锐而急促。他凭着记忆找到那家卖文具的摊位,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盒子中,很快找到了目标——一模一样的粉色小猫文具盒。老板娘报价二十五,他沉默地站着,没有立刻掏钱。老板娘打量他洗得发白的校服和肩上沉重的书包,撇撇嘴:“学生仔,最低二十二,不能再低了。这质量好,能用好几年呢。”

      沈同根从裤兜里掏出钱。那是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币,还有几枚硬币,带着体温。他数出二十二块,剩下的寥寥无几。老板娘接过钱,随手把文具盒塞进一个薄塑料袋。沈同根却小心地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边角有没有磕碰,然后拉开书包,将它放进最里层,挨着那个用旧手帕包着的、殊华上次给他的苹果核——他舍不得扔,因为那是妹妹省下来给他的。

      “学生仔,给自己妹妹买?”老板娘忽然问,语气软了些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好孩子。”老板娘弯腰从柜台下翻了翻,拿出两支同样印着小猫图案的圆珠笔,塞进他手里,“送你的。好好读书。”

      沈同根愣了一下,低下头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那声音太轻,几乎被市场的嘈杂淹没。他攥紧了那两支笔,转身汇入人流。

      走出批发市场大门时,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初冬的风毫无预兆地刮起来,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,直往人脖子里钻。沈同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,竖起了领子。风刮在脸上,不像刀子,更像粗糙的砂纸,一下下磨着皮肤。公交车站挤满了下班和放学的人,每个人都裹紧衣服,面容模糊在渐浓的暮色里。

      52路公交车来了,像一头喘着粗气的巨兽。人群一拥而上。沈同根被裹挟着挤了上去,勉强在靠近后门的一个角落里站稳。车厢里充满了各种气味:湿漉漉的雨伞、油腻的食物、劣质香水、还有汗味。空气闷浊得令人窒息。

      车子开动,颠簸着驶入霓虹初上的街道。窗外的世界流光溢彩,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,餐厅橱窗里透出温暖的光,映照着衣着光鲜的人们举杯谈笑。一切都与这拥挤、摇晃、气味不佳的车厢隔绝开来,像是两个平行世界。

      沈同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玻璃,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却没有焦点。身体随着车厢摇晃,疲惫像潮水般从脚底漫上来,浸透了四肢百骸。腰部的钝痛此刻变得清晰起来,一下,又一下,伴随着每一次颠簸。书包带子勒着肩膀,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书本和那个粉色文具盒,还有明天要交的作业、下周的考试、永远不够用的时间、需要计算的每一分钱……

      就在这时,那个念头,毫无征兆地、冰冷地浮了上来,清晰得如同车窗上凝结的雾气,被他用手指划出的那道痕:

      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,一切就结束了。

      没有前奏,没有情绪的铺垫。不是悲伤到极点后的崩溃,也不是愤怒到极致时的冲动。它平静得可怕,像是一个纯粹的、关于解决方案的理性思考。他想象着:推开这扇有点卡涩的车窗(需要一点力气),然后翻身跃出。身体在空中会有短暂的失重,风会呼啸着掠过耳畔,接着是撞击——沉闷的、骨头碎裂的声响。然后呢?然后所有的声音都会消失。疼痛、疲惫、焦虑、对明天的恐惧、对未来的茫然……所有这些紧紧缠绕着他的东西,都会在瞬间松开。

      干净利落。一了百了。

      公交车猛地一个急刹,为了避让一辆突然变道的电动车。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向一侧。沈同根猛地撞向前面的座椅靠背,肋骨处一阵闷痛,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。周围响起一片抱怨和咒骂。他站稳身体,手心里竟然全是冰凉的汗。

      那个念头消失了,像退潮一样迅速,留下的是湿冷的沙滩和一片空茫的心悸。他环顾四周,没有人注意到他瞬间的异样,大家还在为刚才的急刹车骂骂咧咧。世界照常运转,嘈杂,拥挤,充满生命力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刚才那几秒钟里,他离某个边缘有多近。

      他抬起手,用力搓了搓脸,深吸了几口浑浊的空气。到站了,后门打开,他随着人流挤下车。双脚重新踏在坚实的水泥地上,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,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家的巷子走去。

      巷口那盏坏了许久的路灯依然没有亮,只有远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,勉强勾勒出坑洼路面的轮廓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,带着一种急于回到某个庇护所的迫切。

      掏出钥匙打开门时,温暖的气息和灯光一起涌了出来。

      “哥哥!”殊华像往常一样啪嗒啪嗒跑过来,小脸因为屋内暖气而红扑扑的。她今天自己扎的辫子有点歪,一缕碎发贴在额前。“今天怎么又这么晚呀?”她踮着脚想帮他拿书包。

      沈同根侧身避开,像以往无数次那样,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去买了点东西。饿了吧?哥哥马上做饭。”

      “不饿,我吃了陈阿姨送来的豆沙包。”殊华跟在他身后,小嘴不停,“哥哥,陈阿姨今天问我,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。”

      沈同根心里微微一紧,语气却轻松:“没有,我吃得挺好的。陈阿姨人好,下次我们包点饺子送过去。”

      厨房里,早上出门前泡着的木耳已经发好了,冰箱里还有一小块冻着的猪肉和两个青椒。他迅速盘算了一下,决定做木须肉,青椒切丝多放点,肉少点,但味道炒出来应该也不错,殊华喜欢吃。

      洗菜、切肉、打蛋。动作娴熟,带着一种机械性的精准。热锅,倒油,看着油花在锅底漾开。当他把打散的鸡蛋液倒进锅里,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腾起,混合着葱花的味道,瞬间充满了狭小的厨房。这熟悉的声音和气味,像是一道柔软的屏障,暂时隔开了那个在公交车上浮现的冰冷念头。

      “哥哥,”殊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伴随着电视里动画片的声响,“我们今天学《静夜思》了。”

      “嗯,我知道那首诗。”沈同根翻炒着锅里的菜。

      “老师说,李白在晚上看见月亮,就想家了。”殊华跑到厨房门口,倚着门框,手里还拿着半个豆沙包,“可是哥哥,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,“我们的家就在这里呀,对不对?我们每天都能回来。为什么要‘思故乡’呢?”

      沈同根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。家?这个三十平米、墙壁泛黄、雨天会渗水、冬天需要裹着厚被子才能入睡的老屋子,是家吗?这里没有父母温存的笑语,没有宽敞的空间,没有能随意挑选食物的冰箱。但它有殊华,有她的小床,有贴满她涂鸦的冰箱门,有她等他回家的脚步声。这里是他用尽全力为她撑起的一片屋顶,是她在人间唯一的、也是最后的归处。

      “对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,重复道,“这里就是我们的家。快回去,油烟大。”

      饭菜上桌。木须肉炒得色泽油亮,青椒脆嫩,鸡蛋金黄,虽然肉不多,但看起来依然丰盛。沈同根特意把炒得最嫩、肉丝相对集中的那一部分拨到了殊华的碗里。

      殊华吃得很香,腮帮子鼓鼓的,还在说着学校里的趣事。沈同根安静地听着,不时“嗯”一声,目光却有些飘忽。碗里的米饭热气蒸腾,熏着他的眼睛。洗碗的时候,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着,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。厨房窗户开了一条缝,冷风钻进来,吹在他沾着泡沫的手上,冰凉。

      那个念头,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。

      这一次,它带着更具体的场景:如果我现在推开这扇窗——老式的铁框窗,推开时需要用力,会发出“嘎吱”一声——然后跳下去。这里是三楼,不算太高,但足够。只需要几秒钟。殊华在客厅看动画片,声音开得不大,她会听到什么?一声闷响?还是什么也听不到?等她发现哥哥不见了,出来找,推开厨房门,看到大开的窗户,冷风呼呼地灌进来……

      她会怎么样?

      沈同根猛地关掉了水龙头。

      水流声戛然而止,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,有些粗重。他双手撑在冰冷的不锈钢水槽边缘,低着头,看着池子里残留的泡沫一点点破裂、消失。水珠顺着他僵硬的手指滴落,一滴,又一滴。

      不能。

      不是因为畏惧死亡本身。他甚至在这一刻觉得,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,一种长久的、不必再挣扎的安眠。他真正畏惧的,是死亡之后留下的空白——那个空白,将由殊华来填。不,是吞噬。

      七岁的沈殊华,会在某个时刻(也许是动画片结束后的寂静里,也许是该睡觉却没等到哥哥来催促时)发现哥哥不见了。她会喊“哥哥”,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。她会找,从厨房到卫生间,再到哥哥晚上睡觉的折叠沙发。她会等,从夜色深沉等到天光微亮。她会饿,会冷,会害怕得蜷缩起来。然后呢?邻居会发现?陈阿姨会来敲门?最后,谁会来?警察?社区的人?然后,这个无父无母、唯一的哥哥也“消失”了的小女孩,会被送到哪里去?那个他曾经短暂待过、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麻木眼神的福利院?还是那些七年前就明确表示“无能为力”的亲戚家?

      他记得姑姑最后一次来看他们,带来的水果篮很漂亮,但她的眼神总是匆匆掠过殊华,然后停留在沈同根脸上,带着一种混合着愧疚、同情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。“同根,你真的……太不容易了。要是撑不住了,一定跟姑姑说,啊?”她的“说”,也仅仅是“说”而已。

      不。他绝不能把殊华交给那样的未来。他见过那些亲戚看殊华的眼神,那不是看一个需要疼爱的孩子,而是看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、麻烦的遗物。

      冰冷的锁链感再次缠绕上来,这一次勒得更紧,几乎让他窒息。这锁链是由责任、是由爱、是由无法割舍的牵连锻造而成。它捆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无法发出绝望的呐喊;也拴住了他的脚踝,让他无法走向那看似轻松的解脱。

      他走不了。哪怕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,渗出血来,他也必须走下去。因为路的尽头,或者说,因为他走在路上,才能让身后的那个小小的身影,有一条稍微平整一点的路可走。

      不能死。

      至少,在殊华长大到能够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之前,在她有能力保护自己、选择自己人生之前,不能。

      这个认知,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,深深钉进了他的意识里。带着尖锐的痛楚,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
      擦干手,他走到狭小的客厅。折叠沙发已经展开,铺好了被褥。他坐下来,从书包里拿出那份被撕坏的作业本。纸张从中间裂开,边缘参差不齐。是今天课间,周磊那几个人,嬉笑着抢过去,当着他的面,“嗤啦”一声,撕成了两半。周围的同学有的低下头,有的假装没看见。沈同根当时什么也没说,只是等他们笑够了,把作业本扔在地上走开后,走过去,弯腰捡了起来。动作很慢,指尖冰凉。

      他从抽屉里找出透明胶带,就着那盏用了很多年、光线已经有些昏暗的台灯,开始一页一页,仔细地对齐裂缝,贴上胶带。胶带撕开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,显得格外刺耳,又格外孤独。

      “哥哥……”

      殊华迷迷糊糊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沈同根动作一顿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哥哥在。”

     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穿着睡衣的殊华揉着眼睛,光着脚丫走了出来。她走到沈同根身边,眼睛半睁半闭,看到了他膝盖上摊开的、贴着透明胶带的作业本。

      “你的本子怎么了?”她含糊地问。

      “不小心撕破了。”沈同根轻声说,“哥哥把它粘好。”

      殊华没再问,只是挨着他坐下,小小的身体靠在他的胳膊上,带着刚睡醒的暖意和软糯。她伸出小手,握住了他正拿着胶带的那只手的一根手指。她的手那么小,那么软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热和力量。

      “哥哥,你要好好的。”她喃喃地说,眼皮又沉重地合上,声音几乎像梦呓,“好好的……”

      沈同根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尊突然被注入温度的冰雕。手指被她攥着,那一点温热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心脏,激起一阵剧烈的、几乎让他战栗的酸楚。他不敢动,怕惊扰了这份沉甸甸的依赖。

      台灯昏黄的光晕,柔和地笼罩着这一角。光晕边缘,是客厅的昏暗;光晕中心,是妹妹靠着他安睡的侧脸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小小的阴影,呼吸均匀绵长,仿佛这个世界所有的风雨都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安全和宁静。这宁静,是他用所有的力气换来的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小凳子上坐了多久。直到腿彻底麻了,传来针刺般的痛感,他才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将自己的手指从殊华的小手里抽出来。小姑娘在睡梦中不满地哼了一声,他立刻停住,等她呼吸重新平稳,才继续动作。抽出手指后,他轻轻将她抱起来。八岁的孩子,抱在怀里依然很轻,像一片羽毛,又像整个世界。

      把她放回床上,盖好被子,掖紧被角。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,凝视着那张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脸。然后,他走回窗边。

      推开一条缝隙。冬夜凛冽的风立刻灌了进来,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。楼下的小巷空无一人,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杆子孤零零地立着,更远处,城市的主干道上偶尔有车灯划过,像转瞬即逝的流星。

      跳下去,很简单。

      只需要向前迈一步。然后,所有的重负都会消失。

      但他向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“咔哒”一声,关上了窗。锁扣扣紧的声音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是一个决定被最终落定。

      他转身,走回书桌前,坐下,重新翻开课本。明天有物理测验,他还有两个题型不太熟练。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,那些公式和符号显得有些陌生,又有些亲切。它们代表着秩序,代表着可以通过努力获得的东西,代表着一条可能改变现状的、狭窄但确实存在的路径。

      他拿起笔,开始演算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这声音,取代了胶带撕开的刺耳,成为了这个夜晚的主旋律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闹钟在六点准时响起。沈同根几乎是立刻睁开眼,短暂的睡眠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疲惫,但他还是利落地起身,迅速叠好被子,把折叠沙发恢复原状。然后走进厨房,开始准备早餐。冰箱里还有昨晚剩的一点米饭,他打了两个鸡蛋,切了些葱花,做了蛋炒饭。香气弥漫开来时,他走进里屋叫殊华起床。

      “殊华,起床了。”

      小姑娘蜷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。沈同根轻轻摇她,帮她拿出要穿的衣服。等她迷迷糊糊坐起来,他像往常一样,拿起梳子给她梳头。镜子里的女孩眼睛还半闭着,头发有些乱翘。

      “哥哥,你眼睛好红。”殊华看着镜子里的他,小声嘟囔。

      “昨晚看书看得晚了点。”他熟练地回答,手指灵活地将她的头发分成两股,开始编辫子。这是母亲以前常给殊华编的样式,他学了很久才学会。

      “哦。”殊华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
      早餐时,她把炒饭里的胡萝卜丁挑出来,悄悄想拨到一边,被沈同根用眼神制止了。“吃掉,对身体好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不容置疑。殊华撇撇嘴,但还是乖乖吃了下去。

      送她到小学门口时,正是上学的高峰期。穿着各式棉袄的孩子们像一群群彩色的鸟儿,涌进校门。家长们在门口叮嘱、挥手。沈同根蹲下来,帮殊华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红领巾,又把她的围巾系紧了些。

      “殊华。”

      “嗯?”女孩抬头看他,鼻尖冻得有点红。

      “如果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有些干涩发紧,“如果有一天,哥哥不能按时来接你放学,你要记得,自己回家。钥匙,哥哥放在你书包内袋的小口袋里了,记得吗?就是我们缝上的那个小布兜。”

      殊华眨眨眼,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雾气:“哥哥为什么不能来接我?你要去哪里吗?”

      “哥哥是说如果。”他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,尽管这让他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,“比如,哥哥打工的便利店突然需要加班,或者……学校有什么事耽误了。只是可能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殊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“那我等哥哥。”

      “不要等。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急促了一些,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,说完又立刻后悔,放柔了语调,“如果天快黑了,哥哥还没回来,你就自己回家。用钥匙开门,反锁好。冰箱里有饭菜,热一热吃。然后写作业,自己洗漱,到时间就睡觉。不要给陌生人开门,陈阿姨来敲门,问清楚了再开。记住了吗?”

     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,殊华的眼睛慢慢睁大了。她的小手从手套里伸出来,揪住了他棉袄的袖子,揪得很紧。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敏锐得惊人,她似乎从哥哥这反常的、细致的叮嘱里,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。

      “哥哥,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你要去哪里吗?你是不是……不回来了?”

      “胡说。”沈同根心脏猛地一缩,脸上却露出一个更明显的、试图让她安心的笑容,“哥哥哪里也不去。哥哥答应过你,要一直陪着你,看着你长大。哥哥只是……只是希望你学会更多,变得更厉害。万一哥哥偶尔有事,我的殊华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,对不对?”

      殊华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似乎在确认他笑容里的真假。终于,她点了点头,但揪着他袖子的手并没有松开:“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。我一个人……会怕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同根重重点头,把她的手轻轻掰开,塞回手套里,“快进去吧,要打铃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殊华背着那个对她来说还有点大的书包,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校门,小小的红色身影最终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。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,照在校门口光秃秃的树枝上。他站在原地,直到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,才缓缓转过身,朝自己学校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每一步,都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棉絮里,沉重而滞涩。书包压在肩上,腰间的钝痛依旧,冷风刮过耳畔。但心里那个冰冷而空洞的地方,却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——是一种沉重的、近乎悲壮的决心。他知道那个关于死亡的念头并没有消失,它只是暂时退到了阴影深处,像一头蛰伏的兽,等待着他再次精疲力竭、意志松懈的时刻。但他也给自己套上了枷锁,那枷锁的名字叫“殊华”。这枷锁让他无法逃离,也让他必须前行。

      那天放学后,他照例去了那家便利店打工。今天要清点一批新到的货,都是沉重的箱装饮料和食品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总是皱着眉,对谁都不太客气。

      “动作快点!磨磨蹭蹭的,想干到什么时候?”老板呵斥着,指着堆在店门口的箱子。

      沈同根没说话,弯下腰。腰部传来熟悉的刺痛,他咬紧后槽牙,深吸一口气,双臂用力,将一箱二十四瓶的矿泉水搬了起来。箱子很沉,压得他手臂的肌肉微微颤抖。他一步步挪向仓库,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珠。汗水流进眼睛里,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,视线有些模糊。

     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,却奇异地平静下来,甚至接近一种麻木的空白。身体的劳累和疼痛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感知,反而让那些更深处、更难以承受的情绪暂时被屏蔽了。他只是机械地搬着,一趟,又一趟。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,很快又消散。

      老板清点完货物,皱着眉头在单子上划了几下,把今天的工钱递给他,比说好的少了五块。“今天效率不行,扣你五块,下次注意。”老板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
      沈同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钞票(原本该是五十五),手指蜷缩了一下。他想争辩,他今天搬的箱数并不少,甚至因为想早点干完,动作比平时更快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争辩有什么用呢?可能会换来更多的责难,甚至丢掉这份工作。他需要这份收入,哪怕少五块。

      他接过钱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老板”,转身推开门,走进寒冷的夜色里。

      将那五十块钱仔细放好,他开始往家走。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面包店时,他停下脚步。橱窗里,刚出炉的菠萝包散发着诱人的甜香,金黄色的酥皮在灯光下看起来格外松软。殊华有一次路过,看着橱窗,小声说:“哥哥,那个面包看起来好像会呼吸。”他记得那个表情,充满纯粹的向往。

      他推门进去,暖气和甜香扑面而来。一个菠萝包四块钱。他犹豫了几秒,还是买了一个。店员用纸袋仔细装好,递给他时微笑着说“小心烫”。

      握着那个温热的纸袋,走在回家的路上,腰似乎没那么痛了。他想像着殊华看到这个面包时惊喜的表情,那亮晶晶的眼睛,那毫不掩饰的快乐。这快乐,是他能给予的,为数不多的、实实在在的甜蜜。

      到家时,殊华果然已经自己回来了,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。听到开门声,她立刻跳下椅子跑过来。

      “哥哥!”

      他换好鞋,把那个温热的纸袋递给她。

      “哇!菠萝包!”殊华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。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纸袋,捧在手里,先凑近闻了闻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,然后才抬头看沈同根,“哥哥,你怎么有钱买这个?好贵的。”

      “今天打工发钱了。”沈同根避重就轻,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趁热吃。”

      殊华却把面包掰成两半,大的那一半递给他:“哥哥也吃。”

      “哥哥不饿,你吃。”

      “不行!”殊华很坚持,把大的那一半直接塞到他手里,“我们一起吃。陈阿姨说,好东西要分享。”

      沈同根看着手里那半块金黄的面包,酥皮还带着温度。他咬了一口,甜香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很甜,甜得甚至有些发腻。但他看着殊华小口小口、珍惜地吃着另一半面包,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,忽然觉得,这甜味一直渗到了心底,冲淡了白日所有的苦涩。

      “哥哥,”殊华吃着面包,忽然说,“我长大了要挣很多很多钱。”

      “嗯,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给哥哥买大房子,特别大特别亮的房子。”她用手比划着,眼睛亮晶晶的,“买好多新衣服,羽绒服要最暖和的,鞋子要不会进水的。还要做好多好多好吃的,每天都不重样。这样哥哥就不用去搬那么重的东西,不用每天那么晚回来,不用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思考该用什么词,“不用那么辛苦了。”

      她说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承诺。一个八岁孩子对未来最美好的想象,全部围绕着如何让她的哥哥不再辛苦。

      沈同根低下头,用力咬着手里的面包。面包很软,也很烫,热气蒸腾上来,熏得他眼眶发酸,视线迅速模糊。他不得不大口咀嚼、吞咽,来掩饰喉咙里突如其来的哽咽。

      “好啊,”他听到自己用有些变调的声音说,“那哥哥等着。”

      他想,或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吧。不是为了自己相信未来一定美好(他很难相信),而是为了守护另一个人心中那份对美好的、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。他是一堵墙,挡在殊华和这个世界的残酷之间;他是一盏灯,照亮她眼前尚且懵懂的路;他是一块土壤,无论自己如何贫瘠,也要拼尽全力供养这株唯一的幼苗,让她相信阳光雨露,相信开花结果。

      哪怕他自己,早已习惯了在阴影里扎根,在裂缝中求生。

      夜深了。沈同根站在那个小小的阳台上。这里堆着一些杂物,勉强能容一人转身。没有封窗,冷风毫无遮挡地吹拂着他。远处,城市的灯火绵延成一片黯淡的星河,每一盏灯背后,大概都有一个或温暖或冰冷的故事。而属于他的故事,就在身后这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屋里。

      那个想死的念头,那只蛰伏的兽,在阴影中动了动,发出无声的低吼。它还在。沈同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冰冷,沉重,带着诱惑的耳语。他知道,它不会轻易离开。在他疲惫到极致时,在他感到孤独无援时,在他看到同龄人无忧无虑的笑容而心生刹那恍惚时,它都会再次探出头来,用那简单的解决方案诱惑他。

      而他能做的,就是在每一次它出现时,调动起所有的记忆和感受,作为抵挡的盾牌。殊华握着他手指时那温热柔软的触感;她喃喃说着“哥哥你要好好的”时那份全然的依赖;她看到菠萝包时眼中绽放的光芒;她说要给他买大房子时那认真的表情;还有此刻,身后屋里传来的、她均匀的呼吸声……

      这些碎片,这些瞬间,是他从生活这匹粗粝的布料上艰难收集起来的、为数不多的柔软经纬。他用它们,一遍又一遍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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