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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梧桐树 周日早晨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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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早晨,林晚星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,难得地没有立刻起床。
手机显示8:47。离约定的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上周的工作还算顺利,虽然忙碌但能应付。同事们渐渐熟悉起来,午餐时有了固定的饭搭子。城市也不再那么陌生,她记住了从家到公司的地铁站名,知道了附近哪家超市的菜新鲜,哪家面包店的早餐好吃。
她正在一点点的适应上海生活
八点半,她起床洗漱。沈清越说“穿舒服的鞋子,要走点路”,她选了白色帆布鞋,配浅蓝色牛仔裤和简单的白T恤。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干净的额头。
九点四十,门铃响了。
开门,沈清越站在门外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下身是深色休闲裤,脚上是白色板鞋。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,没戴眼镜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林晚星侧身让她进来,“学姐吃早餐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沈清越说,“你呢?”
“也吃了。”林晚星其实只喝了杯牛奶,但她不想耽误时间,“我们现在出发?”
“嗯。”沈清越点头,“今天天气好,适合散步。”
两人下楼。周日的早晨,小区里比平时热闹。有老人在花园里打太极,有年轻父母带着孩子玩耍,有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长椅上背单词。
车子驶出小区,沿着梧桐树荫覆盖的街道前行。周日早晨的上海交通顺畅许多,车子不多,行人悠闲。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在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我们去哪里?”林晚星忍不住问。
“武康路那边。”沈清越说,“有很多老建筑,小店,适合走走看看。”
武康路。林晚星听说过,是上海有名的历史文化街区,有很多老洋房和网红店。但她没去过。
车子在附近停下。两人下车,走进一条安静的小路。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,枝叶在空中交织成拱形。树荫浓密,挡住了大部分阳光,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上。
路边的建筑多是老式洋房,红砖墙面,雕花铁门,阳台上摆满绿植。有些房子门口挂着“优秀历史建筑”的牌子,注明建造年代和建筑风格。
“这里原来叫福开森路,是法租界时期建的。”沈清越边走边说,“这些房子大多有上百年历史了。”
林晚星抬头看着那些建筑。墙面上有斑驳的痕迹,铁门上有锈迹,但整体维护得很好。有些房子改成了咖啡馆、书店、设计工作室,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陈设。
“学姐经常来这边吗?”她问。
“偶尔。”沈清越说,“心情不好的时候,或者需要安静思考的时候。这里让人放松。”
确实。比起繁华的商业区,这里安静得多。行人不多,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,车铃叮当作响。咖啡馆门口坐着看报的老人,书店里有静静翻书的顾客。
她们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。店面不大,木质的招牌,门口摆着几盆绿植。推门进去,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里面很安静,只有两三个客人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。老板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,系着围裙,看见沈清越就笑了:“小沈来啦?还是老样子?”
“嗯。”沈清越点头,然后看向林晚星,“你想喝什么?”
林晚星看着墙上的手写菜单:“美式就好。”
“两杯美式。”沈清越对老板娘说。
“找个地方坐,一会儿给你们送过去。”
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。窗外是梧桐树和街道,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,在木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“学姐常来这里?”林晚星问。
“嗯。”沈清越说,“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,老板娘人很好,咖啡也不错。”
很快,咖啡端上来。简单的白色瓷杯,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。林晚星尝了一口,苦,但很香醇。
“你今天不用去实验室吗?”她问。
“今天休息。”沈清越说,“实验再忙,也得有生活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窗外。阳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一小片扇形。林晚星忽然发现,沈清越不戴眼镜的时候,眼睛的形状其实很好看,眼角微微上挑,眼尾有很淡的细纹。
“看什么?”沈清越转过头。
林晚星脸一热,慌忙移开视线:“没什么。”
沈清越笑了笑,没追问。她端起咖啡杯,小口喝着。窗外有自行车经过,车篮里放着一束鲜花,骑车的女孩长发飞扬。
“在上海生活,要学会给自己找这样的时刻。”沈清越忽然说,“工作永远做不完,实验永远有下一组。但这样的早晨,这样的咖啡,这样的梧桐树……错过了就没有了。”
林晚星点点头。她理解这种感觉。上一周她完全被工作填满,下班回家累得只想躺着。如果不是沈清越约她,她大概会在家宅一整天。
“谢谢学姐带我出来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沈清越说,“我也需要放松。”
喝完咖啡,两人继续散步。武康路不长,但每条支路都通向不同的风景。她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,两旁是老式里弄,晾衣杆从窗口伸出来,挂着各色衣物。有老人在门口择菜,有孩子在弄堂里追逐打闹。
“这里还住着很多老上海人。”沈清越说,“生活方式还保留着很多旧时的习惯。”
林晚星看着那些晾晒的衣服,那些摆在门口的藤椅,那些在公共水龙头前洗菜的老人。这和她印象中光鲜亮丽的上海完全不同,更市井,更真实。
“上海有很多面。”沈清越说,“外滩的夜景是一种,这里的生活是另一种。都值得看看。”
她们走到一个路口,看见一栋特别的老建筑。巴洛克风格,墙面是浅黄色的,有精致的浮雕和拱形窗户。门口有个小牌子,写着“武康大楼”,建于1924年。
“这是上海第一座外廊式公寓大楼。”沈清越说,“当年很多文化名人都住过这里。”
林晚星仰头看着这栋建筑。八层楼高,在周围低矮的建筑中显得格外挺拔。阳光照在墙面上,浮雕的阴影清晰可见。
“真漂亮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沈清越站在她身边,“有时候我会想,这些房子看过多少故事。近一百年了,多少人在这里生活过,爱过,离开过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。林晚星侧头看她,沈清越的目光停留在建筑上,眼神里有种林晚星看不懂的东西。
像是怀念,又像是感伤。
“学姐……”她开口,却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沈清越转过头,那个表情消失了,又恢复成平时的平静:“走吧,前面有家书店,你可能会喜欢。”
书店在一个街角,门面不大,招牌是手写的“远方书屋”。推门进去,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,摆满了书。空气里有旧纸张特有的气味,混合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。
店主是个老先生,戴着老花镜,坐在柜台后看书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见沈清越,笑了:“小沈来啦?”
“陈爷爷。”沈清越打招呼,“带朋友来看看。”
“随便看,有新到的旧书,在那边。”老先生指了指角落。
书店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。林晚星沿着书架慢慢走,手指拂过书脊。各种语言,各种题材,有些书看起来很旧了,书页泛黄,边缘磨损。
她在文学区停下,抽出一本旧版的《围城》。翻开,扉页上有钢笔写的字:“1987年购于上海,赠爱妻。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她把书放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沈清越在哲学区,抽出一本英文原版书,静静翻看着。
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,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光柱。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,像微型的星系。时间在这里似乎变慢了。
林晚星走到窗边,那里有张旧沙发。她坐下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梧桐树,老建筑,偶尔走过的行人。这一切都像电影里的场景,美好得不真实。
沈清越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本书:“找到想看的吗?”
林晚星摇摇头:“太多了,不知道选什么。”
“那这本送你。”沈清越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小书。林晚星接过,是上海老建筑的摄影集,黑白照片,印刷精美。
“谢谢学姐。”她翻开,第一页就是武康大楼的照片,角度和她今天看到的几乎一样。
“不客气。”沈清越在她旁边坐下,“陈爷爷这里有很多关于上海的书,你有空可以常来。”
“学姐怎么发现这家店的?”
“偶然。”沈清越说,“刚来上海的时候迷路,走到这里,就进来了。后来就常来。”
林晚星翻着摄影集。黑白照片里的上海有种时空交错的美感,老建筑在镜头下静静伫立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
“我喜欢上海。”她忽然说。
沈清越侧头看她。
“虽然才来一周多,虽然还有很多不习惯。”林晚星继续说,“但今天走在这里,看着这些老房子,这些树,这些人……我觉得,我可以喜欢上这座城市。”
沈清越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,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实。
“我很高兴。”她说。
林晚星看着她,心跳突然变得很快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沈清越的头发上,肩膀上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这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书店里的安静,窗外的梧桐树,手中的摄影集,身边的这个人……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。
“两位要不要喝茶?”老先生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,“我刚泡了龙井。”
沈清越站起身:“好,谢谢陈爷爷。”
两杯茶端过来,青瓷杯,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。茶香清雅,和书店里的纸墨香气混合在一起。
林晚星捧着茶杯,小口喝着。茶很烫,但很香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沈清越问。
“都可以。”
“那回家做吧。”沈清越说,“简单点,面怎么样?”
“好。”
又在书店待了一会儿,她们买了书,告别老先生。走出书店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阳光依然很好,但温度比中午降了些。
回程的路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但沉默是舒适的,不需要刻意找话题。林晚星抱着那本摄影集,看着窗外的街道后退。
到家后,沈清越开始准备晚餐。简单的葱油拌面,配上青菜和煎蛋。林晚星在旁边帮忙,剥蒜,切葱,打鸡蛋。
厨房里很快弥漫着葱油的香气。面条下锅,青菜焯水,鸡蛋煎成金黄的太阳蛋。简单,但温暖。
吃饭时,天还没黑。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,把餐桌染成金色。两人面对面坐着,安静地吃面。
“今天开心吗?”沈清越问。
“开心。”林晚星点头,“谢谢学姐。”
“不用总谢我。”沈清越说,“我也很开心。”
吃完饭,林晚星洗碗,沈清越擦桌子。然后两人坐在沙发上,那本摄影集摊开在茶几上。
沈清越指着其中一张照片:“这是徐家汇天主教堂,建于1910年。哥特式风格,很漂亮。”
“学姐都去过吗?”林晚星问。
“大部分去过。”沈清越说,“刚来上海的时候,周末没事就到处走。想把这座城市看明白。”
“看明白了吗?”
沈清越笑了:“没有。上海太大,太复杂,永远看不明白。但就是因为看不明白,才一直想看。”
林晚星翻到下一页。外滩的建筑群,黑白照片里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宏伟。
“下周如果有空,我们可以去外滩走走。”沈清越说,“晚上去,夜景很漂亮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星说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沈清越看了看时间: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学姐今天不留下来喝茶吗?”林晚星脱口而出。
沈清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。”
茶还是龙井,用简单的玻璃杯泡。两人坐在沙发上,没开大灯,只开了落地灯。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。
“工作还适应吗?”沈清越问。
“适应。”林晚星说,“同事们很好,工作内容也能胜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越点头,“如果遇到困难,记得跟我说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星捧着茶杯,热气熏着脸,“学姐呢?实验顺利吗?”
“还行。”沈清越说,“有个项目卡了很久,最近有点进展。”
“学姐真厉害。”林晚星由衷地说。
“没什么厉害的。”沈清越摇头,“只是坚持得久一点而已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。林晚星看着她,忽然很想问,她累吗?一个人在这个城市,做这么难的工作,会感到孤独吗?
但她没问。有些问题太沉重,她怕自己承受不起答案。
茶喝完了。沈清越站起身:“这次真的要走了。”
林晚星送她到门口。换鞋时,沈清越忽然说:“下周可能要出差,去北京几天。”
林晚星心里一空:“去多久?”
“三四天吧。”沈清越说,“周三走,周日回。”
“哦。”林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那……学姐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越看着她,“你自己在家,锁好门。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
门打开,楼道的光漏进来。沈清越站在门口,回头看她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她说。
“学姐也是。”
门关上。林晚星靠在门板上,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。她走回客厅,看着茶几上的两个玻璃杯,还有那本摊开的摄影集。武康大楼的黑白照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宁静。
她拿起手机,想给沈清越发消息,但不知道发什么。最后只打了一句:“学姐到家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开始收拾房间。杯子洗了,茶几擦干净,摄影集合上放回书架。动作缓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手机震动,沈清越回复:“到家了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林晚星回复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夜色中的上海依然灯火通明,但她的房间里很安静。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,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
今天一整天像一场美好的梦。梧桐树,老建筑,书店,茶,晚餐……还有沈清越在身边。
而下周,沈清越要出差。三四天,不长,但想到要一个人度过,林晚星忽然感到一丝寂寞。
她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她已经是成年人了,应该学会独自生活。
洗澡,换睡衣,躺在床上。关灯后,房间里一片黑暗。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。
林晚星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画面。沈清越在梧桐树下的侧脸,在书店里翻书的样子,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……
还有她说“我很高兴”时的笑容。
那个笑容,她想记住很久。
窗外,上海的夜晚深了。车流声渐稀,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。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入睡。
而林晚星,在来到上海的第十天,第一次觉得,这里也许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家。
因为这里有梧桐树,有老建筑,有书店。
还有一个人,愿意带她去看这座城市的美好,愿意和她分享一杯茶,一顿饭,一个安静的夜晚。
这大概就是幸福吧。
她这样想着,沉入了睡眠。梦里依然是梧桐树荫,阳光斑驳,有人走在身边,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