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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皇帝的婚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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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人府的“看管”持续了整整十七天。
这十七天里,栖云庄外多了两圈岗哨,庄内仆役出入皆需登记,连采买的菜蔬都要查验。梁九歌倒也安分,每日不是在账房核账,就是在后院教那些新收的孩子识字算数。偶尔她会站在阁楼上,眺望北方的天空,眼神平静得看不出情绪。
第十八天清晨,京城的快马到了。
这次不是刑部也不是宗人府,是宫里直派的钦差。八匹马拉的朱轮华盖车停在庄门前,随行的羽林卫盔甲鲜明,在秋阳下闪着冷光。为首的太监姓刘,是司礼监的秉笔,面白微胖,笑起来像尊弥勒佛。
“县主大喜!”刘公公展开黄绫圣旨,声音又尖又亮,“陛下有旨,云阳县主梁九歌,温良淑德,才慧过人,特赐婚于三皇子赵珩为侧妃。择吉日完婚,钦此——”
圣旨念完,庄门前鸦雀无声。
赵嬷嬷手里的针线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绣了一半的帕子飘出来,落在尘土里。几个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也吓呆了,缩在廊柱后不敢出声。
只有梁九歌还站着,素衣在晨风里微微拂动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听到的是“今天午饭多加个菜”这种寻常事。
“县主?”刘公公等了片刻,笑容淡了些,“接旨呀。”
梁九歌慢慢跪下,双手举过头顶:“臣女接旨。”
圣旨落入手心,沉甸甸的。明黄的绫子,朱红的玺印,绣着云纹龙章。她站起身,将那卷东西递给赵嬷嬷,然后转向刘公公:
“公公一路辛苦。请进庄用茶。”
“哎,好,好。”刘公公重新堆起笑,跟着她往里走。羽林卫留在庄外,只有两个小太监跟进来。
茶厅里,上好的龙井已经沏好。梁九歌亲自斟茶,动作不疾不徐。刘公公接过茶盏,啜了一口,咂咂嘴:
“县主这茶好。宫里今年贡的龙井,都没这个鲜爽。”
“庄里自己种的茶树,清明前摘的头采。”梁九歌也在对面坐下,“公公喜欢,走时带两斤。”
“那怎么好意思……”刘公公嘴上推辞,眼睛却亮了。
茶过三巡,话入正题。
“县主啊,”刘公公放下茶盏,压低声音,“这婚事,可是天大的恩典。三皇子是陛下最看重的儿子,将来……嗯,您明白。虽说眼下是侧妃,但以您的才貌家世,日后扶正,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梁九歌垂眼看着杯中浮叶,没说话。
刘公公以为她害羞,继续说:“陛下也是为您着想。您看,前阵子那通敌案闹得沸沸扬扬,虽说宗人府保着,可终究落人口实。如今赐婚皇家,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。这叫什么?一箭双雕!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梁九歌终于抬眼,“陛下真是用心良苦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刘公公拍腿,“所以县主这几日就好好准备,钦天监已经在选日子了,最快下月初……”
“公公。”梁九歌打断他,“劳烦您回禀陛下,臣女有一物呈上。”
“哦?何物?”
梁九歌起身,从书房取来一个卷轴。不是寻常的画轴,倒像账本,用蓝布裹着。她在刘公公面前徐徐展开——
那是一张表格。
竖列横排,墨线勾得整整齐齐。标题写着《婚配利害疏》,字是标准的馆阁体,一笔一画,工整得像个老账房写的。
刘公公凑近看,越看眼睛瞪得越大。
《婚配利害疏》一卷,分六款:
其一曰:聘奁出入
三皇子拟赐黄金千两,然市井金价浮动,折色难保,实收不过八百五十;
己方需备田三百亩、珠玉五百件、织锦千匹为妆,然田产难售,珠玉易损,十中仅得六七之值;
婚仪设宴、车马仪仗、仆从赏赐,预支三千金,皆为虚耗,无复生息之机。
其二曰:岁用常例
府邸修葺、四季衣裳、节礼馈赠,年费不下八百金;
妾媵争宠,或致伤病讼狱,抚恤医药,岁增六百;
三皇子结交朝士,多所馈遗,势必要妾室协理,此又隐费千金。
其三曰:所获之利
宗妇例俸二百金,杯水车薪;
或得关津便利,然需反哺其党羽,实利几无;
若诞嫡嗣,或可继爵,然幼子夭折者十有三四,教养之费浩繁,廿载方见微利。
其四曰:凶危之险
夫若战殁,家产籍没,身陷冷宫,自由尽失;
夫若谋逆,株连九族,性命难保;
夫若厌弃,空守深闺,形同幽囚,心志日颓。
其五曰:退步之途
和离?需天子特旨,百年无一;
守寡?可掌家财,然行动受限,不得自营生计;
出家?产业归宗,一身孑然,晚景凄凉。
其六曰:通盘核算
十年之内,净耗四千余金,无寸进之望;
风险之高,胜于贩海;收益之薄,不如织麻。
结论:此事大不可为。
末尾附注,字迹稍大些:
“若陛下强赐此婚,臣女为抵偿预期亏损,将做空皇家织造局三成股份。另,梁记商行即日起暂停所有丝绸出口业务,预计影响国库岁入白银十五万两。臣女惶恐,伏乞圣裁。”
刘公公看完,手开始抖。
“县、县主……”他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、这东西能往御前递吗?”
“为何不能?”梁九歌神色坦然,“臣女不过是算笔账罢了。陛下圣明,自会权衡利弊。”
“可这是婚事!天家恩典!怎么能、能用算盘算……”刘公公急得额头冒汗,“您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?”
“那依公公看,”梁九歌慢条斯理地卷起卷轴,“是陛下的脸面重要,还是国库的十五万两银子重要?”
刘公公噎住了。
他盯着那卷蓝布包裹的账本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皇家织造局的股份做空?丝绸出口暂停?这些词他不太懂,但“十五万两”他懂——那是去年江南水灾,朝廷拨下去赈灾的总数。
“公公。”梁九歌把卷轴递过去,“劳您跑一趟。陛下若看了还有疑问,臣女随时可进宫详释。”
刘公公接过那卷轴,像接了块烧红的炭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话来,只深深看了梁九歌一眼,转身匆匆走了。
马蹄声远去,庄门前又恢复平静。
赵嬷嬷这才敢凑过来,声音发颤:“小姐……您、您真要跟陛下算账啊?”
“不算清楚,怎么知道亏不亏?”梁九歌走到廊下,看着秋日高远的天空,“嬷嬷,你觉得我该嫁吗?”
“老奴不敢说……”
“说。”
赵嬷嬷绞着手指,半晌才小声道:“三皇子……老奴听说,脾气不太好。前年打死过两个侍妾,陛下压下去了。正妃是王丞相的孙女,出了名的善妒。您要是真进了那府里……”
“所以啊。”梁九歌轻声说,“这婚不能结。”
“可那是圣旨啊!”
“圣旨也要讲道理。”梁九歌转身往账房走,“讲不了道理,就讲利益。陛下是聪明人,知道怎么选。”
账房的门关上,算盘珠声又响起来。
赵嬷嬷站在门外,听着那清脆的啪啪声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那时小姐才八岁,夫人刚过世,老爷续弦。新夫人要清点夫人留下的嫁妆,小姐就这么坐在账房里,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一页一页对,一笔一笔算。
新夫人骂她:“死丫头,跟你娘一样,眼里只有钱!”
小姐抬头,眼睛亮得吓人:“不是钱,是理。我娘的理,我得守着。”
如今守住了吗?
赵嬷嬷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卷蓝布账本递进宫,怕是要掀起滔天浪了。
宫里当天就有了反应。
不是圣旨,不是口谕,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自到了栖云庄。这次没摆仪仗,只一辆青呢小车,悄悄从角门进来。
梁九歌在书房见的他。
老太监姓冯,伺候皇帝三十年了,头发全白,背微微佝偻,但眼神锐利。他进来后屏退左右,连赵嬷嬷都请了出去。书房里只剩下他和梁九歌两人。
“县主。”冯公公开口,声音沙哑,“陛下让老奴问您一句话。”
“公公请讲。”
“那账本上的数,您有几分把握?”
“十分。”梁九歌答得干脆,“梁记商行掌控江南七成生丝货源,若是停摆,十五万两是最保守估计。若连带着影响下游织户、染坊、船运,三十万两也打不住。”
冯公公盯着她:“您这是威胁陛下。”
“臣女不敢。”梁九歌垂下眼,“只是陈述事实。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,婚姻也一样。强买强卖,最后亏的是双方。”
“可您想过吗?”冯公公缓缓道,“陛下能赐婚,也能收回您的封号、家产,甚至……性命。”
“想过。”梁九歌抬眼,“所以臣女在账本末页留了后手——若臣女意外身亡,梁记商行所有契书即刻作废,货源分流给七十二家小商行。届时丝绸市场大乱,价格崩盘,国库损失……至少在五十万两以上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臣女已立好遗嘱,公证人是江南十三家钱庄的掌柜。他们只认契书,不认圣旨。”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冯公公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素衣女子,忽然觉得背脊发寒。这不是赌气,不是撒泼,是精心计算过的、全方位的防御。从经济到法律,从生到死,她每一步都算好了退路。
“县主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您这是……要跟整个朝廷作对?”
“臣女只是想活着。”梁九歌轻声说,“按自己的方式活着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
冯公公忽然笑了,那笑容有些复杂:“老奴终于明白,为什么王崇礼那折子递上去,陛下只批了‘彻查’,没直接拿人。您这样的人……拿不住。”
他站起身,掸了掸袍子:“话老奴带到了。陛下那边,老奴会如实回禀。至于婚事……”
“还请公公美言几句。”梁九歌也起身,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,“一点心意。”
盒子里是支老山参,须子完整,一看就是百年以上的珍品。
冯公公没推辞,接了过去:“县主放心,陛下……其实也没真想逼您嫁。三皇子那性子,娶了您才是祸事。陛下不过是做个姿态,安抚宗室罢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不过县主,树大招风。您这次驳了天家的面子,往后更要小心。朝中盯着您的人,不少。”
“谢公公提点。”
冯公公走了。马车轱辘声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秋风里。
梁九歌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晚霞染红了西边的云,像泼了朱砂。
赵嬷嬷悄悄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托盘:“小姐,用点燕窝粥吧,您一天没吃了……”
“嬷嬷。”梁九歌没回头,“你说,人为什么要成亲?”
“啊?这、这自然是为了找个依靠,生儿育女,传承香火……”
“依靠?”梁九歌轻笑,“我爹当年娶我娘,说是依靠。结果娘一死,他转头就续弦。我那些堂姐妹嫁人,说是依靠。结果夫君纳妾的纳妾,嫖妓的嫖妓,她们除了哭,还能做什么?”
她转过身,眼神清亮:“嬷嬷,我不需要依靠。我能挣钱,能立户,能养活自己和我在乎的人。婚姻对我而言,不是雪中送炭,是锦上添花——可若这‘花’要我用自由去换,那不如不要。”
赵嬷嬷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
庄外宗人府的岗哨开始换班,灯笼一盏盏点亮。更远处,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明明灭灭,像星河倒映人间。
梁九歌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刷茅房的青年。他说去找人,找到了吗?现在在哪儿?黑水沼泽的标记,应该已经做好了吧?
算算日子,陈管事和阿六也该到漠北了。
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。而她是织网的人,也是网中的猎物。
“小姐。”赵嬷嬷小声提醒,“风大,关窗吧,仔细着凉。”
梁九歌却摇头:“嬷嬷,你看那些灯。”
“灯?”
“每一盏灯后面,都是一个家。有人做饭,有人缝衣,有人教孩子读书,有人等夫君归来。”她轻声说,“那是他们的日子,他们的选择。而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我只想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。不用太亮,不用太暖,只要是我亲手点的,就行。”
窗外的灯火在风里摇曳。
账房里,那把黄杨木算盘静静躺在桌上,珠子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梆,梆,梆——
三更了。
夜还长,路也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