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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终章 ...


  •   天山脚下的秋天来得早。

      八月刚过,第一场霜就落了下来。清晨推开窗,能看见胡杨林的叶子边缘镶了一圈白边,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远处的雪山顶已经白了,像戴了顶帽子。

      “懒得理”酒馆照常开门。

      胡杨的儿子——小胡杨,今年八岁,正在门口扫霜。扫帚是殊观用芦苇扎的,比他还高,他得两手抱着才能挥动。扫一下,喘口气,小脸憋得通红。

      “慢点扫。”殊观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,“霜扫不干净,等太阳出来自己就化了。”

      小胡杨仰头:“可是爹说要扫。”

      “你爹是个死心眼。”殊观在他身边坐下,“来,歇会儿。”

      小胡杨放下扫帚,挨着他坐下。祖孙俩并排坐在门槛上,看太阳从雪山后爬上来。阳光一点一点漫过草原,漫过胡杨林,漫到酒馆门口。地上的霜开始融化,变成细密的水珠,亮晶晶的。

      “殊爷爷,”小胡杨问,“你为什么总坐在这儿看日出?”

      殊观眯着眼:“好看。”

      “哪儿好看?”

      “哪儿都好看。”殊观说,“太阳好看,云好看,山好看,草好看。活着,就好看。”

      小胡杨似懂非懂,但还是点点头。

      屋里传来算盘声——啪嗒,啪嗒,不急不缓。老板娘在算昨天的账。她眼睛花了,得眯着眼睛,但手指还是那么稳,算珠拨得精准无比。

      小胡杨听着算盘声,小声说:“奶奶算账真厉害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殊观说,“天下第一。”

      “比爹还厉害?”

      “你爹是她教的。”

      小胡杨想了想,又问:“那奶奶为什么总要算账?”

      殊观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……账算清了,心就静了。”

      “心静了会怎样?”

      “心静了……”殊观顿了顿,“就能好好过日子。”

      小胡杨还想问,屋里传来老板娘的声音:“小胡杨,去把后院的柴抱进来。”

      “哎!”小胡杨应了声,跑后院去了。

      殊观继续坐着,看太阳完全升起来。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驱散了清晨的寒气。他眯起眼,觉得这样的早晨,真好。

      上午,酒馆来了几个熟客。

      是附近的牧民,秋天要转场,路过这儿歇脚。他们喝了酒,吃了肉,聊着今年的收成,聊着冬天的打算。聊着聊着,有人问:“老板娘,今年冬天还开门吗?”

      老板娘从柜台后抬眼:“开。”

      “下雪也开?”

      “开。”

      “路封了呢?”

      “开了门,总有人来。”老板娘说,“没人来,就自己喝。”

      牧民们笑了,说老板娘硬气。

      等他们喝完走了,胡杨收拾桌子时问:“娘,今年冬天真要开?去年雪那么大,一个月都没人来。”

      老板娘活动了下脖颈:“开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开门是开门,”老板娘说,“关不关门,是我们的事。来不来,是别人的事。”

      胡杨懂了。就像酒馆的名字——“懒得理”。我开我的门,你爱来不来。这就是老板娘的道理。

      简单,直接,不绕弯子。

      午后,小胡杨在账房练字。

      老板娘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写。写的是“云淡风轻”四个字,已经教了半个月,还是写得歪歪扭扭。

      “手腕用力。”老板娘说,“不是手指用力。”

      小胡杨调整姿势,重新写。这回好点了,但“淡”字右边那个“炎”还是写得像两团火在打架。

      老板娘也不急,就看着。等小胡杨写完一张纸,她才拿起笔,在另一张纸上示范。她的字还是那么工整,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。虽然手有点抖,但力道还在。

      “奶奶,”小胡杨看着她的字,“你为什么总写这四个字?”

      老板娘放下笔:“这四个字好。”

      “好在哪儿?”

      “好在……”老板娘想了想,“好在简单。”

      “简单就好吗?”

      “简单最难。”老板娘说,“能把复杂的日子过简单,是本事。”

      小胡杨不懂,但他喜欢听奶奶说话。奶奶说话总是慢慢的,每个字都清楚,像在打算盘,啪嗒一下,就是一个数。

      他继续练字,老板娘继续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账本上,照在算盘上,照在两人身上。账房里安安静静,只有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。

      傍晚,殊观钓了条鱼回来。

      不大,但活蹦乱跳的。他拎到厨房,对小胡杨说:“去,叫你奶奶来,晚上喝鱼汤。”

      小胡杨跑去叫。老板娘正在对账,听了,合上账本,摘下老花镜,起身去了厨房。

      厨房里,殊观已经在刮鳞了。他手有点抖,刮得慢,但很仔细。老板娘走进来,接过刀:“我来吧。”

      “我能行。”殊观不让。

      “知道你行。”老板娘说,“但我想刮。”

      殊观愣了愣,然后笑了,让开位置。

      老板娘坐下来,开始刮鳞。她的手稳,刀锋贴着鱼身,刷刷几下,鳞片就下来了。刮完了,开膛,去内脏,清洗。动作熟练,一气呵成。

      殊观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老板娘,你刮鱼的样子,真好看。”

      老板娘抬眼瞥他:“鱼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      “不是鱼好看,”殊观说,“是你好看。”

      老板娘手顿了顿,没说话,继续洗鱼。

      小胡杨在门口偷看,捂着嘴笑。他跑去找胡杨:“爹,殊爷爷又夸奶奶好看了。”

      胡杨在劈柴,听了也笑:“夸一辈子了,还没夸够。”

      “一辈子是多久?”

      “很久很久。”胡杨说,“久到你长大,娶媳妇,生孩子,他们都还在夸。”

      小胡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觉得真好。

      鱼汤炖好了,奶白色,撒了葱花,香气扑鼻。

     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,一人一碗汤。小胡杨喝得急,烫了舌头,直哈气。胡杨拍他的背:“慢点。”

      老板娘吹凉了汤,慢慢喝。汤很鲜,带着草原河水的清甜。她喝了一口,又喝一口,然后说:“盐少了。”

      殊观尝了尝:“不少,正好。”

      “少了。”

      “多了咸。”

      两人又开始为一点盐争执。胡杨和小胡杨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这样的争执,几乎每天都有,关于盐,关于火候,关于柴劈得够不够细。争执完了,该吃吃,该喝喝,第二天继续争执。

      这就是日子。

      有争执,有妥协,有柴米油盐。

      但也有鱼汤的鲜,有阳光的暖,有算盘珠的清脆。

      吃过晚饭,天还没黑。

      殊观和老板娘坐在屋外的长凳上,看日落。小胡杨在院子里追一只蚂蚱,胡杨在收拾厨房。

      太阳慢慢沉下去,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。云彩像被烧着了,一层一层,从橘红到深紫,再到墨蓝。远处的雪山尖还留着一点金光,像戴了顶金冠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殊观开口,“今天……是八月十五吧?”

      老板娘算了算:“嗯。”

      “月亮该圆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两人都不说话了,静静看着日落。看最后一点金光消失,看天空变成深蓝色,看第一颗星星亮起来。

      然后,月亮升起来了。

      不是慢慢爬上来,是突然就出现在天边,又大又圆,银盘似的,洒下清冷的光。草原被照得一片银白,胡杨林的影子投在地上,斑斑驳驳。

      小胡杨不追蚂蚱了,跑过来挨着殊观坐下:“月亮真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殊观摸摸他的头,“中秋的月亮,该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中秋月亮要圆?”

      “因为……”殊观想了想,“因为人要团圆。”

      “什么是团圆?”

      “就是……”殊观看看老板娘,又看看屋里忙碌的胡杨,“就是一家人,坐在一起,看月亮。”

      小胡杨懂了,用力点头:“那咱们团圆了。”

      “嗯,团圆了。”

      老板娘一直没说话,只是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角的皱纹,照出她花白的头发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轻声说:

      “江南的月亮,也该圆了。”

      殊观转头看她:“想回去了?”

      老板娘摇头:“不想。”

      “那为什么说?”

      “就是……想起了。”老板娘说,“想起以前,在栖云庄,中秋要祭月,要摆桂花,要做月饼。繁琐得很。”

      “现在简单了。”

      “嗯,简单了。”老板娘说,“就一碗鱼汤,一个月亮。够了。”

      殊观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手心有茧,硬硬的,实实在在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他说,“这辈子,你后悔过吗?”

      老板娘想了想:“后悔过。”

      “后悔什么?”

      “后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后悔没早点学会‘不伺候’。”

      殊观笑了,笑得眼睛眯起来:“现在会了?”

      “会了。”

      “教教我?”

      “你学不会。”老板娘说,“你心软。”

      “谁说的?”

      “我说的。”

      两人又笑了。笑声在月光下传得很远,惊起了草丛里的虫,窸窸窣窣一阵,又安静了。

      夜深了,小胡杨睡了,胡杨也睡了。

      老板娘和殊观还坐在屋外。月亮升到了中天,更亮,更冷。草原上起了风,带着寒意。殊观进屋拿了件披风,给老板娘披上。

      “冷了,回屋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再坐会儿。”老板娘说,“月亮好看。”

      殊观便又坐下,挨着她。

      两人都不说话,就这么坐着,看月亮,看星星,看被月光照亮的草原。远处有狼嚎,悠长,孤独。但酒馆的灯还亮着,暖黄的,像草原上的一颗星。

      “殊观。”老板娘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有下辈子,你想做什么?”

      殊观想了想:“还劈柴。”

      “就劈柴?”

      “嗯。”殊观说,“劈柴好。柴劈断了,能烧火;火生起来,能做饭;饭做好了,能吃饱。简单。”

      老板娘笑了:“没出息。”

      “要出息干嘛?”殊观说,“出息累人。”

      老板娘不笑了,静静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脸有了岁月的痕迹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少年时。

      “那我呢?”她问,“如果有下辈子,我该做什么?”

      “你还算账。”殊观说,“把天下的账都算清。算清了,就写‘到此为止’。然后……”

      “然后什么?”

      “然后来找我。”殊观说,“我劈柴,你算账。咱们再开个酒馆,还叫‘懒得理’。”

      老板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点头:“好。”

      “说话算话?”

      “算话。”

      殊观笑了,笑得像得了糖的孩子。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两只手,都老了,都有皱纹,都有茧。但握在一起,还是暖的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他说,“这辈子,值了。”

      “值在哪儿?”

      “值在……”殊观想了想,“值在遇见了你。”

      老板娘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
      月光静静洒下来,洒在两人身上,洒在酒馆的招牌上,洒在广阔的草原上。

      一切都静了。

      一切都定了。

      第二天清晨,小胡杨第一个起来。

      他推开房门,看见殊观和老板娘还坐在屋外的长凳上。两人挨着,头靠着头,像是睡着了。身上盖着同一条披风,披风上落了层薄薄的霜。

      “殊爷爷,奶奶,”他小声叫,“天亮了。”

      两人没动。

      小胡杨走过去,轻轻推了推殊观:“殊爷爷,该起来了。”

      殊观还是没动。

      小胡杨心里一紧,又去推老板娘:“奶奶……”

      这时胡杨从屋里出来,看见这一幕,愣住了。他快步走过来,伸手探了探两人的鼻息——然后,他的手僵住了。

      小胡杨看着父亲:“爹,殊爷爷和奶奶怎么了?”

      胡杨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,看着两位老人安详的面容。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,握得很紧。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像做了什么好梦。

      胡杨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轻轻合上他们的眼睛。

      “他们……”小胡杨声音发颤,“他们……”

      “他们走了。”胡杨说,“一起走了。”

      小胡杨的眼泪掉下来:“去哪儿了?”

      胡杨抱起儿子,指着东方的天空:“去那儿了。”

      “太阳那儿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胡杨说,“去有光的地方了。”

      小胡杨看着初升的太阳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擦擦眼泪,从父亲怀里下来,走到长凳边,蹲下来,看着两位老人。

      他看见殊观的手里还攥着什么——是半块桂花糖,已经化了,黏在手上。老板娘的手里也攥着什么——是一颗算盘珠,胡杨木的,磨得发亮。

      小胡杨轻轻掰开殊观的手,拿出那块糖。糖化了,但还留着桂花的香气。他又掰开老板娘的手,拿出那颗算盘珠。

      他把糖和算盘珠放在一起,放在两位老人紧握的手边。

      然后他站起来,对胡杨说:“爹,酒馆还开吗?”

      胡杨看着他:“你说呢?”

      “开。”小胡杨说,“奶奶说了,开门是开门,关不关门,是我们的事。来不来,是别人的事。”

      胡杨笑了,眼泪却流下来:“好,开。”

      三天后,酒馆照常开门。

      招牌还是那块“懒得理”,风吹日晒,字迹模糊了,但还在。胡杨重新刷了桐油,字又清晰了。

      小胡杨在门口扫霜,就像殊观教他的那样——慢点扫,等太阳出来自己就化了。

      屋里,胡杨在算账。用的是老板娘那本旧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“云淡风轻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记今天的账。

      第一笔:柴火,三十文。

      第二笔:酒,五十文。

      第三笔:……

      他记得很认真,一笔一笔,横平竖直。算盘珠啪嗒啪嗒响,清脆,坚定。

      窗外,阳光照进来,照在账本上,照在算盘上,照在胡杨认真的脸上。

     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
     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。

      但酒馆还开着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  足够了。

      很多年以后,小胡杨长大了,接手了酒馆。

      他还是每天开门,扫地,算账。酒馆的名字没变,还是“懒得理”。规矩也没变——赊账可,日息三分;打架可,赔桌加倍;问老板娘过往者,逐出。

      偶尔有路过的老人,会站在招牌下,看很久。然后走进来,喝碗酒,问:“小伙子,这酒馆……开了多少年了?”

      小胡杨会答:“很多年了。”

      “老板娘呢?”

      “出门了。”

      “去哪了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小胡杨说,“但她说,会回来。”

      老人听了,笑笑,不再问。喝完酒,付了钱,走了。

      小胡杨继续算账。算盘珠啪嗒啪嗒响,在安静的酒馆里,像心跳。

      一下,一下。

      不急,不缓。

      像在说:

      自由,就是连“结局”都不必交代。

      不伺候,就是连“解释”都懒得给。

      活着,就是开门,扫地,算账。

      日复一日。

      年复一年。

      直到,云淡风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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