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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账本最后一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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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以后。
天山脚下的“懒得理”酒馆,已经换了三块招牌。
第一块是殊观用炭笔写的,挂了一个冬天,被风雪吹坏了。第二块是用烧红的铁条烙的,结实,但字迹模糊了。第三块是请路过的木匠刻的,方正正正,还刷了桐油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酒馆也扩建了。从最初的帐篷,到土坯房,再到现在的三间木屋——一间堂食,一间住宿,一间是老板娘的卧房兼账房。屋后有了马厩,有了菜园,还有了一小片胡杨林——是胡杨来了之后种的,现在已经有一人高了。
胡杨是五年前找来的。
那时他已经十九岁,长得高高壮壮,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。他骑着马,背着包袱,在草原上转了半个月,终于找到了这个连名字都没有在地图上标出来的地方。
看见“懒得理”招牌时,他愣了很久,然后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下马,推门进去。酒馆里坐着几个牧民,正喝着马奶酒聊天。柜台后,老板娘在算账——还是那把算盘,珠子已经磨得发亮。她抬起头,看见他,手里的算盘珠停了停。
“打尖还是住店?”她问,语气平静得像昨天刚见过他。
胡杨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:“老板娘……”
老板娘放下算盘,从柜台后走出来,走到他面前,抬手抹了抹他脸上的泪:“长大了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胡杨哭得更凶了。
殊观从后院进来,手里拎着两条刚钓的鱼。看见胡杨,他也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哟,小子,找来了?”
胡杨用力点头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没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殊观把鱼扔给老板娘,“加菜。”
那天晚上,酒馆打了烊,三个人围坐在火炉旁,吃了一顿久违的团圆饭。鱼炖了汤,烤了羊肉,还有老板娘酿的新酒——不是桂花酿,是草原上采的野莓酿的,酸甜,带点涩。
胡杨说了他这五年的经历。他一直在黄沙驿等,等了整整一年。每天开门,打扫,等。后来银子花完了,他就去驿站帮工,一边赚钱一边等。第三年,有个路过的大商队要去西域,他跟着去了,一边干活一边打听。第五年,终于从一个老牧民嘴里听说,天山脚下有个怪酒馆,老板娘不爱说话,老板爱劈柴。
他就找来了。
“等了五年,”殊观给他倒酒,“不怨我们?”
胡杨摇头:“老板娘说了会回来,我就信。”
老板娘一直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等胡杨说完,她才开口:“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胡杨用力点头:“不走了。”
从那以后,酒馆多了一个伙计。
胡杨勤快,能干活,又会算账——老板娘教的,他都记得。酒馆的生意慢慢好了些,虽然还是偏僻,但路过的人多了。牧民,商队,偶尔还有从中原来的旅人,都会在这儿歇歇脚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平淡,安稳。
今年开春,酒馆来了个特殊的客人。
是个老人,五十多岁,满头白发,但腰板挺直,眼神锐利。他骑马来的,马是上好的大宛马,鞍辔精致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他下马,看了看招牌,又看了看酒馆,才推门进去。
正是午后,酒馆里没客人。胡杨在擦桌子,老板娘在柜台后算账,殊观在后院劈柴——虽然胡杨来了之后劈柴的活有人干了,但殊观还是喜欢自己劈,说这是“活动筋骨”。
老人走到柜台前,看了老板娘很久。
老板娘抬头,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人对视,谁也没说话。
胡杨觉得气氛不对,放下抹布走过来:“客官打尖?”
老人这才移开目光:“住店。”
“住几天?”
“一晚。”
胡杨领他上楼,开了最东边那间房——还是窗子朝东,早上能看见日出。老人放下行李,没立刻休息,又下了楼。
他走到柜台前,掏出一锭金子,放在柜台上。
老板娘看了一眼金子:“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老人说,“我买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老人盯着她:“梁九歌,是不是在这儿住过?”
酒馆里瞬间安静。
胡杨的手心出了汗。
老板娘拨算盘的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拨:“不认识。”
“真不认识?”老人声音沉下去,“我找了她八年。”
“找错地方了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——半块,羊脂白玉,雕着精细的云纹。
“这个,”他把玉佩放在柜台上,“她认得。”
老板娘抬眼看了看玉佩,眼神没变:“不认得。”
老人盯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最后,他叹了口气,收起玉佩:“罢了。可能……真找错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:“如果你见到她,告诉她——赵嬷嬷三年前走了。走之前,一直念着她的名字。”
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
胡杨看着他骑马远去,才小声问:“老板娘,他是……”
“故人。”老板娘说,“不该来的故人。”
“那他说的赵嬷嬷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老板娘声音平静,“人都会死。”
她继续拨算盘,但胡杨看见,她拨珠子的手指,微微颤抖。
那天夜里,老板娘没睡。
她坐在账房里,点了盏油灯,翻着旧账本。账本很厚,一本接一本,从栖云庄到江南,从江南到黄沙驿,从天山脚下到现在。
每一笔账,她都记得。
每一笔债,她都清了。
除了……人情债。
她翻到最后一本账本,最后一页。那一页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写。她拿起笔,蘸墨,想写点什么,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,终究没落下。
最后,她把笔放下了。
她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——和白天那老人拿出的那半块一模一样。
玉佩上刻着四个小字:云淡
这是母亲留给她的。母亲说,人这一生,若能活到云淡风轻,便是福气。
她把玉佩握在手里,握了很久。玉佩温润,带着体温。
窗外传来劈柴声——殊观又在劈柴,大半夜的,也不知道发什么疯。
她放下玉佩,推开窗。月光下,殊观赤着上身,一斧一斧地劈柴。汗水顺着他背脊流下来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“大半夜的,”她开口,“吵人睡觉。”
殊观停下手,回头看她: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账算不清。”
殊观笑了,扔下斧子走过来,趴在窗台上:“还有你算不清的账?”
“有。”老板娘说,“人情账。”
殊观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人情不用算。欠了就欠了,还不了就不还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
“怎么不行?”殊观看着她,“这世上,谁不欠谁?你欠我三顿饭,我欠你一条命。算得清吗?”
老板娘没说话。
殊观伸手,从窗台上拿起那半块玉佩,看了看:“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老头拿的是另一半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旧仆。”老板娘说,“看着我长大的。”
“来找你回去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板娘摇头,“可能只是想……见一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见?”
老板娘看着窗外的月光,看了很久,才说:“见了,就要说话。说话,就要解释。解释,就要牵扯。牵扯,就……清净不了了。”
殊观点点头:“懂了。那就别见。”
他把玉佩还给她:“收好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老板娘接过玉佩,握在手里。玉还是温的,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殊观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一天,我不得不走……”
“我跟你走。”殊观打断她。
“不问去哪?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不问为什么?”
“不问。”
老板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角的细纹,照出他下巴上的胡茬。他老了,她也老了。
但有些东西,没老。
比如他的眼神,还是那么亮。
比如她的算盘,还是那么响。
“殊观,”她又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谢谢你不问。”
殊观笑了,笑得眼睛眯起来:“老板娘,你今晚话真多。”
“烦了?”
“不烦。”殊观说,“爱听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,就这么一个窗里一个窗外,看着对方。
月光静静洒下来。
第二天,老人没走。
他在酒馆住下了,一住就是三天。每天早早起来,坐在窗前看日出。白天就在酒馆里喝酒,一喝就是一天。不说话,不问事,就喝酒,看人。
胡杨有点紧张,总往老板娘那儿看。但老板娘很平静,算账,做饭,教胡杨认新字——教的是“云淡风轻”四个字。
第四天,老人终于开口了。
他走到柜台前,对老板娘说:“老板娘,你这酒……酿得不错。”
老板娘抬眼:“马马虎虎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老人点点头,又喝了一口酒。喝完,他说:“我认识一个人,也会酿酒。她酿的桂花酿,是天下一绝。”
老板娘拨算盘的手没停:“桂花酿不难酿。”
“是不难。”老人说,“难的是……酿酒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她酿的酒,有股特别的味儿。不是桂花的香,是……人味儿。暖的,活的,像她这个人。”
老板娘没接话。
他把空酒杯放在柜台上:“老板娘,你说,她是忘了,还是……不想回来?”
老板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可能是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回不来?”
“有些路,”老板娘说,“走了就不能回头。有些人,丢了就找不回来。”
老人看着她,眼睛红了:“可她答应过……答应过会回来看看。”
“可能……”老板娘顿了顿,“可能她看了,只是你没看见。”
老人愣了愣,然后苦笑:“也是。她那么聪明,要是真不想让我看见,我就看不见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,放在柜台上:“这个,留给你。如果……如果你哪天见到她,替我给她。就说……赵嬷嬷的儿子,一直记得她。”
说完,他转身,上楼收拾行李去了。
胡杨走到柜台边,看着那半块玉佩,又看看老板娘手里的半块,小声说:“老板娘,他……不知道是你?”
老板娘收起玉佩:“不知道才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知道了,就要说话。说话,就要解释。”老板娘重复那天的话,“解释,就要牵扯。牵扯,就清净不了了。”
胡杨似懂非懂。
老人收拾好行李,下楼,付了房钱,牵马走了。
胡杨送到门口,看着他骑马远去,消失在草原尽头。
回到酒馆里,老板娘还在算账。她算得很慢,一笔一笔,像在算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老板娘,”胡杨小声问,“他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老板娘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老板娘抬眼,看向窗外广阔的草原,“他要找的人,已经找到了。”
那天晚上,老板娘把两半玉佩合在一起,用红绳穿好,挂在账房的门楣上。
玉佩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殊观看见了,问:“不收了?”
“不收了。”老板娘说,“挂着,当个念想。”
“念想谁?”
“念想……所有回不来的人。”
殊观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走到账房,拿起老板娘那本空白的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看:“这一页,怎么是空的?”
老板娘走过来:“留着的。”
“留什么?”
“留给……”老板娘顿了顿,“留给将来。”
“将来写什么?”
“写……”老板娘想了想,“写‘到此为止’。”
殊观笑了:“这算什么账?”
“最后一笔账。”老板娘说,“算清了,就写‘到此为止’。然后合上账本,再也不打开。”
殊观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老板娘,你这辈子,算了多少账?”
“数不清。”
“累吗?”
“累。”老板娘说,“但不算更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老板娘抬头,看向门楣上晃动的玉佩,“账算清了,心就静了。心静了,日子就安稳了。”
殊观点点头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
“老板娘,”他说,“等咱们老了,算不动账了,怎么办?”
“那就……”老板娘想了想,“那就教胡杨算。”
“胡杨学会了呢?”
“那就教胡杨的儿子。”
“要是没儿子呢?”
“那就……”老板娘笑了,“那就让账本空着。空着,也是种算法。”
殊观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笑完了,他抱着她,抱得很紧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草原的月亮,还是那么大,那么圆。
照了千年万年。
照过无数悲欢离合。
还会继续照下去。
照到这个酒馆关门。
照到账本合上。
照到所有故事,都写上“到此为止”。
然后,云淡风轻。
很多年以后,胡杨真的有了儿子。
儿子五岁时,胡杨开始教他算账。用的还是老板娘编的那本《西域算经》,里头还是“三只羊换一匹布”“五担麦子抵一头骆驼”。
儿子学得慢,总把七加八算成十六。
胡杨不着急,慢慢教。就像当年老板娘教他一样。
酒馆还是叫“懒得理”,招牌还是那块木匠刻的,只是字迹更模糊了。老板娘和殊观都老了,头发全白,走路要拄拐杖。但他们还在酒馆里,一个算账,一个劈柴。
日子还是那样过。
平淡,安稳。
像草原上的草,枯了又荣,荣了又枯。
生生不息。
有一天,胡杨的儿子问:“爹,账本最后一页为什么是空的?”
胡杨想了想,说:“留给将来。”
“将来写什么?”
“写……”胡杨想起老板娘的话,“写‘到此为止’。”
“什么叫‘到此为止’?”
“就是……”胡杨摸了摸儿子的头,“就是故事讲完了,账算清了,该歇歇了。”
儿子似懂非懂。
胡杨也不多解释。
他知道,有些道理,要等长大了才懂。
就像有些账,要等算完了才知道。
算完了,就好了。
好了,就能写“到此为止”了。
然后,云淡风轻。
深夜,账房里。
老板娘眯着眼睛,就着油灯,在最后一页账本上,写下了四个字:
云淡风轻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写完了,她合上账本,锁进抽屉。
然后吹灭油灯,走出账房。
门外,殊观在等她。他拄着拐杖,站在月光下,像一棵老胡杨。
“算完了?”他问。
“算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累吗?”
“不累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回卧房。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长得像一生的路。
长得像,永远也走不完。
但终究,走完了。
到此为止。
云淡风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