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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桂香十四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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戈壁的黄昏来得迟,日头悬在西边沙丘上,久久不肯落下。胡杨坐在酒馆门槛上,看着那个女人的身影从金红色的光晕里慢慢走出来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。背上有个褪色的蓝布包袱,手里拎着个粗陶小坛——坛子不大,但看起来沉甸甸的,她的手腕被坠得微微发颤。
“小兄弟,”她在胡杨面前站定,声音沙哑,“老板娘……还没回来吗?”
胡杨摇摇头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坛子上。坛口用油纸封着,细麻绳捆了一圈又一圈,绳子都磨起了毛边。
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苦笑道:“这是我今年酿的第八坛,还是不对。”
她在门槛另一侧坐下,小心地将坛子放在两人中间。风从戈壁深处吹来,带着沙粒的粗糙气息,她却低头嗅了嗅坛口,仿佛能透过油纸闻到里面的酒香。
“十几年了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酿了十几年桂花酿,没一坛是对的。”
胡杨转过头看她。女人的面容在夕照里显得格外苍老,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,可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固执。
“您找老板娘……是为了方子?”他问。
女人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是,也不是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寸,沙丘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然后她开始说话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十四年前的亡灵。
十四年前,栖云庄的秋天。
桂花开了第二茬,香气浓得化不开,从庄子的这头飘到那头。女人抱着儿子坐在偏院廊下,孩子已经昏迷三天了,浑身滚烫,嘴唇干裂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惊扰了庄里收留的其他难民,只能一遍遍用湿布擦拭孩子的额头。
赵嬷嬷端着药碗过来,看了看孩子,叹了口气。
“县主在请大夫了,”老嬷嬷说,“但城里也在闹瘟疫,好大夫都请不到。”
女人不说话,只是更紧地抱住孩子。
黄昏时分,梁九歌来了。她穿着素色衣裙,头发松松挽着,手里拿着个小布包。她在女人身边蹲下,打开布包,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。
“我试试,”她说,“以前跟太医令学过几手。”
女人的眼睛亮了亮,又黯下去。她想说谢谢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,发不出声。
梁九歌取针,消毒,下针。她的手很稳,眼神专注得可怕。一针,两针,三针……孩子轻轻哼了一声,睫毛颤了颤。
女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可半个时辰后,孩子的呼吸还是渐渐弱下去,最后停了。
梁九歌收了针,坐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廊外的桂花开得正盛,香气一阵阵涌进来,和药味、死亡的气息混在一起,成了女人记忆里最复杂的一种味道。
“对不起,”梁九歌说,“我尽力了。”
女人没哭。她轻轻抚摸着孩子冰凉的小脸,忽然问: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梁九歌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您问过他名字吗?”女人抬起头,眼里干干的,一滴泪都没有,“这些天,庄里大夫来来去去,药一碗一碗地喂,可没人问过他叫什么。”
梁九歌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他叫什么?”
“阿桂。”女人说,“生在八月,桂花开的时节。”
那天晚上,梁九歌让女人留在庄里。不是施舍,是安排——让她跟着赵嬷嬷照看药圃,学认药材,每个月领工钱。
“人死了,活着的人还得活。”梁九歌说这话时,正在灯下看账本,头也没抬,“庄里缺人手,你留下干活,不算白吃白住。”
女人留下了。她跟着赵嬷嬷认药、晒药、分药,也学酿酒——赵嬷嬷酿得一手好桂花酿,庄里人都爱喝。
第一次尝到那酒,是儿子死后第七天。中秋夜,庄里摆了简单的宴,每人分得一小碗。女人端着碗,迟迟不敢喝。
赵嬷嬷坐在她身边,轻声说:“喝吧,阿桂会知道的。”
女人喝了。酒入喉,初时是桂花香,然后是米酒的醇,最后泛起一点淡淡的苦——苦得恰到好处,不涩不冲,像秋天本身的味道。
那晚她终于哭了。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赵嬷嬷抱着她,也跟着抹泪。
后来她开始学酿酒。赵嬷嬷教得很仔细:桂花要清晨带露采,露水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;米要新收的糯稻,蒸的火候要恰到好处;酒曲要用手心的温度去暖,太热了酒会燥,太冷了发不起来。
她学了一年,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可每次开坛,味道总差那么一点——不是桂花香不够正,就是酒体太单薄,要么就是那点苦味没了,甜得发腻。
赵嬷嬷总说:“心静了,酒就成了。”
可她的心静不下来。每次闻到桂花香,她就想起儿子死的那天,想起梁九歌下针时微微颤抖的手,想起那碗混着泪喝下去的桂花酿。
“庄子出事那年,我离开了。”女人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坛的坛身,“走的时候,赵嬷嬷把这个塞给我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张泛黄的纸。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,写着桂花酿的方子——每一步,每一味,都清清楚楚。
“赵嬷嬷说,这是县主的母亲传给她的方子,现在她传给我。”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可我有方子也没用,就是酿不出那个味道。”
胡杨接过那张纸,小心地展开。月光已经升起来了,借着月光,他看清了纸上的字——和老板娘教他认字时的笔迹有几分相似。
“您这些年……”他迟疑地问,“一直在找老板娘?”
女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:“庄子散了后,我回了江南老家,开了间小酒铺。每年秋天都酿桂花酿,酿了十几年,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。后来老板娘出了事情,大家都以为老板娘去世了,我也一样,就还是守着自己的小酒铺。一年前有人说老板娘去了西域,我就来了。”
她抬头看胡杨,眼里的固执变成了恳求:“小兄弟,就想见见她,看看她过得好不好。如果……如果她能告诉我,到底差了哪一味,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紧紧抱着那个粗陶坛,像抱着十四年前死去的孩子。
胡杨看着女人,忽然明白了。她找的不只是一张方子,是那个能让她酿出“对的味道”的人——那个味道里,有儿子最后的气息,有赵嬷嬷慈祥的手,有栖云庄那个桂花飘香的秋天。
还有,梁九歌那句“对不起”里,未尽的一切。
女人在酒馆住下了。胡杨给她开了楼上那间房,她每天早早起来,坐在窗前,看着戈壁日出。下午就抱着粗陶坛,坐在门槛上等。
等到第七天,她忽然说:“小兄弟,我能看看老板娘酿的酒吗?”
胡杨犹豫了一下,还是带她去了地窖。
地窖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照明。酒坛整整齐齐码在墙边,有些贴着红纸,写着年份。女人一个个看过去,手指轻抚过坛身,像在抚摸久别的故人。
在最里面的角落,她停住了。
那里有三坛酒,没贴红纸,坛身沾着厚厚的灰。但坛口的封泥很特别——不是常见的黄泥,是掺了桂花干的红泥,泥上印着朵小小的桂花。
“这是……”女人的声音发颤。
“老板娘酿的。”胡杨说,“每年秋天酿三坛,埋在地下,说要等三年才能喝。”
女人蹲下来,轻轻拂去坛身上的灰。她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“我能……闻闻吗?”她问,声音几不可闻。
胡杨想了想,点点头。他撬开其中一坛的封泥一角。
霎时间,一股香气弥漫开来——不是扑鼻的浓香,是幽幽的、沉静的香。桂花的甜,米酒的醇,时间的厚,还有…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深秋的晚风,凉中带暖。
女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“对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就是这个味道……”
她坐在地窖潮湿的地上,抱着膝盖,哭得像个孩子。十四年的寻找,十四年的失败,十四年每个秋天对着酒坛说“阿桂,娘又没酿成”的夜晚——在这一刻,都被这缕酒香轻轻包裹,轻轻抚平。
胡杨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老板娘酿这酒时的样子——总是选在夜深人静时,一个人在后院,就着月光,慢慢采桂花,慢慢蒸米,慢慢拌曲。她酿酒时不说话,只是偶尔会停下来,抬头看看月亮。
那时他不明白,现在好像懂了。
有些酒,酿的不是味道,是时间。
是十四年前那个秋天的桂花香,是一个母亲永远也抚不平的伤口,是一句没说完的“对不起”,是一个孩子如果活着也该十四岁了的念想。
女人走的那天,戈壁下了场小雨。
雨很小,细细的,像雾。她背起那个褪色的蓝布包袱,手里还是拎着那个粗陶坛——坛子空了,她把里面的酒倒在了酒馆后的胡杨树下。
“我想明白了,”她对胡杨说,“我不等老板娘了。”
“那方子……”
女人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撕成了两半,又撕成四半,再撕成碎片。碎片被她撒进雨里,很快被沙土吞没。
“赵嬷嬷说得对,心静了,酒就成了。”她说,“我的心静不下来,是因为我一直想酿出十四年前那碗酒——那碗混着泪、混着死别、混着‘对不起’的酒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远方:“可我酿不出来了。就像阿桂回不来了,栖云庄回不去了,赵嬷嬷……也回不来了。”
雨渐渐大了些,打在她的脸上,分不清是雨是泪。
“但我还是要酿。”她说,声音忽然坚定起来,“年年酿,酿到我酿不动为止。酿不出那个味道也没关系,至少……我还在酿。”
她走了,走进戈壁的细雨里,背影渐渐模糊。
胡杨站在门口,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。然后他转身回酒馆。
他想,那个女人可能永远也酿不出老板娘那种味道了。
但或许,她终于可以酿出自己的味道了。
带着十四年的苦,十四年的寻,十四年每个秋天对着酒坛说话的夜晚——酿成一坛只属于她的桂花酿。
苦的,涩的,但也……不得不继续酿下去的。
因为活着的人,总要为自己找到一种味道,来安放那些回不去的时光,那些忘不掉的人。
哪怕那味道永远不完美。
也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