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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新的开始 ...


  •   胡杨等了七天。

      每天清晨,他打开酒馆的门,把桌椅擦一遍,把地扫一遍,给水缸挑满水。然后坐在门槛上,看戈壁的日出。太阳从沙丘后爬上来,把天空染成橘红、金黄、最后是刺眼的白。风来了又走,沙扬了又落。偶尔有路过的商队问:“小兄弟,老板娘呢?”他就答:“出门了,过几天回来。”

      过几天。

     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几天。

      第八天,他等来了一个人。

      不是老板娘,也不是殊观。是个陌生人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粗布衣裳,头上包着头巾,手里挎着个篮子。她走到酒馆门口,抬头看了看“歇业”的木牌,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的胡杨。

      “小兄弟,”妇人开口,声音温和,“这家酒馆……不开了?”

      胡杨摇头:“开。老板娘出门了,过几天回来。”

      妇人打量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是这儿的伙计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“胡杨。”

      妇人点点头,在门槛另一头坐下。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张热乎乎的馕。她递给胡杨一张:“吃吧,刚烙的。”

      胡杨犹豫了一下,接过。馕很香,有麦子和芝麻的味道。他咬了一口,忽然鼻子一酸——这味道,有点像老板娘烙的。

      妇人自己也吃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吃完一张馕,她才开口:“胡杨,你多大了?”

      “十四。”

      “十四……”妇人低声重复,“十四年前,我也有个孩子。要是活着,也该这么大了。”

      胡杨不敢接话。

      妇人继续说:“我听说,这酒馆的老板娘……姓梁?”

      胡杨心里一紧,没说话。

      妇人笑了笑:“别怕。我不是坏人。我是……她以前认识的人。”

      她转头看胡杨,眼神很温和:“她还好吗?”

      胡杨咬咬牙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
      妇人也不恼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也是。她既然躲到这儿来,自然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
     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胡杨:“这个,等她回来,交给她。就说……栖云庄故人,问她桂花酿的方子可还记得。”

      胡杨接过信,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,上面一个字也没有。

      “你是谁?”他忍不住问。

      妇人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一个……欠她人情的人。”

      说完,她挎着篮子,转身走了。走得很慢,背影在戈壁的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。

      胡杨看着她走远,低头看手里的信。信封很轻,里面似乎只有薄薄一张纸。

      他把信揣进怀里,决定等老板娘回来再给她。

      胡杨不知道,此时老板娘和殊观已经走了很远。

      远到黄沙驿已经看不见了,远到戈壁的景色都变了——不再是平坦的沙地,开始有了山丘,有了石头,有了稀疏的灌木。风还是大,但风中带了点湿润的气息,像是离水源近了。

      两人白天赶路,夜里找背风的地方扎营。马走得慢,因为驮的东西多——干粮、水、银子,还有那些账本。

      第三天夜里,他们在一处山坳里过夜。殊观生了火,老板娘拿出馕和肉干,在火上烤热了吃。

     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,明明暗暗。

      殊观的胳膊还裹着布条,但已经能活动了。老板娘每天给他换药,伤口在慢慢愈合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殊观啃着肉干,“咱们到底要去哪?”

      老板娘拨了拨火堆: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不知道还走?”

      “走总比等死强。”

      殊观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些人……是冲我来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
      “你想说自然会说。”

      殊观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愧疚。她救了他,收留他,现在因为他,连酒馆都没了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他低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
      老板娘抬眼看他:“对不起什么?”

      “害你丢了酒馆。”

      老板娘摇头:“酒馆不重要。”

      “那什么重要?”

      老板娘没回答。她看着火堆,看了很久,才说:“活着重要。”

      火苗噼啪响,火星子窜起来,又灭了。

      殊观躺下来,枕着胳膊看星星。戈壁的星空还是那么亮,密密麻麻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……人为什么总要互相伤害?”

      老板娘也躺下来,和他并排:“因为害怕。”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“怕失去,怕未知,怕……自己不够强。”老板娘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所以要先下手为强。你砍我一刀,我捅你一剑。砍来捅去,最后都死了,谁也没赢。”

      殊观转头看她:“你觉得……我们能赢吗?”

      “赢什么?”老板娘也转头看他,“赢那些人?赢了又如何?还会有下一批,再下一批。杀不完的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办?”

      “不怎么办。”老板娘转回头,继续看星星,“躲。躲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,躲到他们忘了你。”

      “能躲一辈子吗?”

      “试试看。”

      两人不再说话,各自想着心事。

      夜很深了,火堆渐渐暗下去。殊观爬起来,添了些柴,火又旺起来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他又开口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们能找到一个地方,安顿下来,你还会开酒馆吗?”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“还叫‘不伺候’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……”殊观顿了顿,“我能入股吗?”

      老板娘笑了:“你拿什么入股?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殊观想了想,“我会劈柴,会磨刀,会打架。还能试菜——虽然你做的菜不怎么样,但总得有人试。”

      老板娘笑出声,肩膀微微颤抖:“行。算你一份。”

      “几成?”

      “一成。”

      “太少了吧?”

      “爱要不要。”

      “要要要!”殊观赶紧说,“一成也要。”

      两人都笑了。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,惊起远处灌木丛里的一只夜鸟,扑棱棱飞走了。

      又走了五天。

      地势越来越高,空气越来越冷。戈壁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草原——稀疏的、枯黄的草原,偶尔能看见几群野羊在远处吃草。

      第七天中午,他们看见了一条河。

      不大,但水是清的,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河两岸长着芦苇,随风摇曳。

      “有水了。”殊观勒住马,“歇歇吧。”

      两人下马,让马去喝水。老板娘走到河边,蹲下,捧起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她一哆嗦。

      殊观也走过来,掬水喝了几口:“甜。”

      老板娘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这里地势开阔,背靠山丘,前临河水,是个好地方。

      “就在这儿吧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这儿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老板娘走到一块大石头旁,拍了拍,“这儿风水好。”

      殊观笑了:“你还信风水?”

      “不信。”老板娘说,“但总得找个理由。”

      两人开始扎营。这回不是临时过夜,是要长住。他们把行李卸下来,搭了个简易的帐篷——用毡布和木棍搭的,不大,但能遮风挡雨。

      帐篷搭好了,殊观去砍柴,老板娘去捡石头垒灶台。忙活了半天,一个简陋但像样的营地有了雏形。

      傍晚,殊观猎了一只野兔。老板娘剥皮洗净,架在火上烤。油滴在火里,刺啦刺啦响,香气飘出来。

      两人围着火堆吃兔肉。肉烤得外焦里嫩,虽然没盐,但很香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殊观边吃边说,“咱们这算……安家了?”

      老板娘撕下一块肉,慢慢嚼着:“算吧。”

      “那酒馆什么时候开?”

      “明天。”

      “明天?”殊观一愣,“这么急?”

      “急什么?”老板娘看他,“开酒馆,有地方,有酒,有人,就够了。”

      “可咱们没酒啊。”

      “有。”老板娘起身,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小坛子——正是最后一坛桂花酿,“这个,开业用。”

      殊观眼睛亮了:“舍得?”

      “舍不得也得舍。”老板娘拍开泥封,倒了两碗,“开业总要有点仪式感。”

      两人碰碗,一饮而尽。

      桂花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,混着戈壁的风,草原的草香,还有烟火气。很奇怪的味道,但又莫名地和谐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殊观放下碗,“给新酒馆起个名吧。”

      老板娘想了想:“还叫‘不伺候’?”

      “换一个吧。”殊观说,“新地方,新气象。”

      老板娘又想了想,然后说:“那就叫……‘懒得理’。”

      殊观一愣,随即大笑:“好!‘懒得理’!比‘不伺候’还绝!”

      老板娘也笑了:“本来就是。这世上烦心事太多,懒得理,最省心。”

      “那招牌呢?”

      “明天做。”

      “写什么?”

      老板娘想了想:“就写——‘懒得理酒馆,爱来不来’。”

      殊观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打翻酒碗。

      月亮升起来了。

      草原的月亮比戈壁的更大,更圆,像一面银盘挂在天上。月光洒下来,把草原照得一片银白,河水泛着粼粼银光。

      两人就着月光,又喝了一碗酒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殊观忽然认真起来,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老板娘抬眼看他:“谢什么?”

      “谢你……没丢下我。”

     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也救过我。”

      “那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一样。”老板娘说,“都是命。”

      殊观不说话了。他看着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侧脸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,软了一下。

      很软。

      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

      第二天,殊观真的做了招牌。

      他用一块木板,用炭笔写上“懒得理”三个大字,又用小字写上“爱来不来”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很有气势。

      他把招牌挂在帐篷门口,风一吹,晃晃悠悠。

      老板娘从行李里翻出些零碎——几个碗,几双筷子,一把旧算盘,还有那本最重要的账本。她把帐篷里收拾出一块地方,摆上碗筷,算盘放在“柜台”上,账本摊开。

      一个简陋的酒馆,就这么开张了。

      当然,没客人。

      草原上除了野羊、野兔、偶尔路过的牧民,哪来的客人?

      但老板娘不在乎。她每天照常“营业”——清晨开门(其实就是拉开帐篷帘子),打扫“店面”(扫扫帐篷里的土),擦“桌子”(一块平整的大石头),然后坐在“柜台”后,拿着算盘拨来拨去,像是在算账。

      殊观也不闲着。他去砍柴,去打猎,去河边钓鱼。偶尔能钓到几条巴掌大的鱼,老板娘就用清水煮了,撒点野葱,味道居然不错。

    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
      平淡,安静,甚至有些……无聊。

      但两人都不觉得无聊。

      殊观觉得,这样的日子,比当武林盟主强。不用应酬,不用算计,不用提防谁。每天劈柴打猎,累了就喝酒,困了就睡觉。多好。

      老板娘觉得,这样的日子,比当县主强。不用管事,不用算大账,不用应付宫里宫外那些烦心事。每天算算小账,偶尔吵吵架。多好。

      有时候,他们会坐在河边,看日落。

      草原的日落很壮观——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,慢慢沉入地平线,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。云彩被烧着了似的,金红金红的,然后渐渐暗下去,变成深紫,深蓝,最后是墨黑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有一次看日落时,殊观说,“你说……胡杨那孩子,现在在干嘛?”

     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:“在等。”

      “等什么?”

      “等我们回去。”

      “我们……还回去吗?”

      老板娘没说话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她才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殊观也不问了。

      他知道,有些问题,没有答案。

      就像这日落,今天落了,明天还会升起。但明天的太阳,还是今天的太阳吗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也不想知道。

      一个月后,草原上来了第一批客人。

      不是商队,不是牧民,是三个迷路的旅人——两个中年汉子,一个年轻姑娘。他们从北边来,要去南边,结果走岔了路,在这草原上转了两天,水粮都快没了。

      看见“懒得理”的招牌时,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      “这……这有酒馆?”年轻姑娘瞪大眼睛。

      中年汉子挠挠头:“看着不像啊……”

      但帐篷里确实飘出炊烟,确实有人影晃动。他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走了进去。

      帐篷里,老板娘坐在“柜台”后拨算盘,殊观蹲在灶台前煮东西。见有人进来,两人都抬头。

      “打尖还是住店?”老板娘问,语气和以前在黄沙驿时一模一样。

      三个旅人面面相觑。

      “打……打尖。”一个汉子说,“有吃的吗?”

      “有。”老板娘说,“烤兔肉,清炖鱼,馕。”

      “多少钱?”

      “烤兔肉二十文,鱼十五文,馕五文。”

      价钱和黄沙驿时一样。

      三个旅人点了两份烤兔肉,一条鱼,三个馕。殊观去现烤现炖,老板娘给他们倒水——不是酒,是清水,因为酒只剩半坛了,舍不得卖。

      等菜的时候,年轻姑娘好奇地问:“老板娘,你们怎么在这儿开酒馆啊?”

      老板娘抬眼看了她一下:“这儿不好吗?”

      “好是好……但太偏僻了。”姑娘说,“都没人来。”

      “没人来清静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赚钱?”

      “不赚钱。”老板娘说,“够吃就行。”

      姑娘愣住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      菜上来了。烤兔肉外焦里嫩,鱼汤鲜甜,馕是刚热的,软乎乎的。三个旅人饿了两天,吃得狼吞虎咽。

      吃完,付钱。老板娘收了钱,记在账本上——账本上第一笔收入,六十五文。

      三个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走之前,年轻姑娘回头看了一眼招牌,小声说:“这酒馆……真怪。”

      但怪得让人心安。

      那天晚上,老板娘和殊观坐在帐篷外,看星星。

      草原的星空和戈壁的一样亮,但因为地势开阔,看起来更壮观。银河横跨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带子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殊观说,“今天赚了六十五文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咱们……算是开张了吧?”

      “算。”

      殊观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      老板娘也笑了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坛桂花酿——还剩最后一点,倒了小半碗,递给殊观。

      殊观接过,喝了一口,然后递给她。老板娘也喝了一口。

      酒很少,很快就喝完了。

      但两人都觉得,这酒,比任何时候都香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殊观看着星空,忽然说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咱们能一直这样……”

      “怎样?”

      “就这样。”殊观比划着,“开个小酒馆,没人打扰,没人追杀。每天算算账,劈劈柴,看看星星。多好。”

     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说:“那就这样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

      “不回去了?”

      “不回去了。”

      “胡杨呢?”

      “等他长大,自己会来。”

      殊观转头看她,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宝石:“老板娘,你说话算话?”

      “算话。”

      “那……”殊观伸出手,“击掌为誓?”

      老板娘看了看他的手,又看了看他的眼睛。然后她也伸出手,和他击掌。

      啪。

      清脆的一声,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得很远。

      像在宣告什么。

      像在承诺什么。

      像在……开始什么。

      第二天清晨,老板娘早早起来,在河边洗脸。

      河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子。她捧起水,泼在脸上,凉得一个激灵。

      抬起头时,她看见河对岸有个人。

      是个牧民,骑着马,赶着羊群。羊群哗哗叫着,在河边喝水。

      牧民看见她,挥了挥手。

      老板娘也挥了挥手。

      牧民骑着马涉水过来,到岸边停下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你们……新来的?”

      老板娘点头:“新来的。”

      “住多久?”

      “很久。”

      牧民打量了她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里……冬天冷。”

      “多冷?”

      “很冷。”牧民比划着,“雪这么厚。河水结冰,草枯了,羊没吃的。”

      老板娘想了想:“那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存粮。”牧民说,“多存粮,多存柴。冬天……少出门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需要帮忙,说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调转马头,赶着羊群走了。

      老板娘站在河边,看着羊群远去,看着牧民消失在草原尽头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这里……也不错。

      有河,有草,有羊,有愿意帮忙的陌生人。

      还有……一个愿意一起开酒馆的人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  足够了。

      她转身回帐篷,看见殊观正在做新的招牌——这次的招牌大一些,用烧红的铁条在木板上烙字,烙的是“懒得理酒馆”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酒酸,菜咸,爱来不来”。

      字烙得歪歪扭扭,但看得出很用心。

      “老板娘,”殊观抬头看她,“这个怎么样?”

      老板娘走过去,看了看,点头:“不错。”

      “挂哪儿?”

      “挂帐篷门口。”

      “好嘞!”

      殊观兴冲冲地去挂招牌。老板娘站在帐篷里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晃悠悠的招牌,看着门外广阔的草原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栖云庄,赵嬷嬷问她:“小姐,你想要什么样的日子?”

      她说:“清净日子。”

      赵嬷嬷叹气:“这世道,哪有清净日子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我就自己造一个。”

      现在,她造出来了。

      虽然简陋,虽然偏僻,虽然……可能过不了冬。

      但这是她的清净日子。

      她自己的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  足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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