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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酒馆关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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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七,立秋。
戈壁的秋天来得早,早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。清晨开门时,门槛上结了薄薄一层霜,白花花的,像撒了层盐。
胡杨搓着手往厨房跑,想赶紧生火烧水。经过后院时,他看见殊观蹲在井边——不是打水,是在磨刀。那把窄刃短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,发出规律的沙沙声。磨得很慢,很仔细,磨一会儿就举起来对着光看刃口,然后再磨。
“殊观大哥,”胡杨停下脚步,“今天怎么磨刀?”
殊观没抬头:“刀钝了。”
“可你昨天才磨过。”
“昨天磨的是柴刀。”殊观说,“这是另一把。”
胡杨这才注意到,井边摆着不止一把刀。柴刀、菜刀、剔骨刀,还有两把他不认识的弯刀,刀身乌沉沉的,刃口泛着冷光。
“这么多刀……”
“都该磨了。”殊观终于抬头,对他笑了笑,“天冷了,刀不磨利,切肉费劲。”
胡杨觉得这话哪里不对——切肉用菜刀就够了,为什么要磨这么多刀?但他没敢问,匆匆跑去厨房了。
酒馆照常开门。
老板娘在柜台后算账,算盘珠啪嗒啪嗒响,和往常一样。但胡杨注意到,她今天算得特别快——手指在算盘上翻飞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,每页都只扫一眼,就拨动珠子。
“老板娘,”胡杨小声问,“今天有急事?”
“没。”老板娘头也不抬。
“那您算这么快……”
“快吗?”老板娘终于抬眼,“是你太慢了。去,把地扫了,桌子擦三遍,灶膛清干净。”
胡杨缩缩脖子,乖乖干活去了。
上午没什么客人。立秋时节,商队大多赶着在冬天前最后一趟出货,都在路上奔波,没空来喝酒。酒馆里空荡荡的,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影。
午时刚过,门口来了个人。
不是熟客,也不是生客——是半个月前来过的那个青衣书生。他又背着他的书箱,风尘仆仆,但这次脸色不太好,苍白,眼下有青影。
他推门进来,没找位置坐,径直走到柜台前。
“老板娘,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殊观先生在吗?”
老板娘抬眼看了他一下:“在后院。”
书生点点头,转身往后院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老板娘,今日……可否早些打烊?”
老板娘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书生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:“有人在查。从敦煌查到玉门关,从玉门关查到黄沙驿。最迟……明后天就该查到这里了。”
老板娘还是没说话。
书生等了一会儿,见她没反应,叹了口气,转身去了后院。
胡杨正在擦桌子,听见了这话,心里一紧。他看向老板娘,老板娘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算账了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后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气很急。
过了一会儿,说话声停了。书生从后院出来,对老板娘拱了拱手,匆匆离去。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跑,书箱在背上颠簸,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。
胡杨目送他消失在戈壁尽头,才小声问:“老板娘,他说的查……是查什么?”
老板娘合上账本: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胡杨。”老板娘抬眼看他,眼神平静得像井水,“去,把地窖里的酒清点一下。记好数,报给我。”
这是命令,不容置疑。
胡杨只好应声,提着油灯去了地窖。
地窖里阴冷,一股酒香混着泥土味。胡杨一坛一坛地数,一坛一坛地记。数到一半时,他忽然发现——有些酒坛的位置变了。原本靠墙的那几坛桂花酿,被移到了最里面,外面用空坛子挡住了。而原本放空坛子的地方,现在摆着几口木箱,箱子没上锁,他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……账本?
厚厚一摞账本,用油纸包着,捆得整整齐齐。他抽出一本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和数字,他看不懂,但认得那些字迹——是老板娘的。
为什么要把账本藏到地窖里?
胡杨心里突突地跳。他不敢多看,匆匆盖上箱子,继续数酒。
等他数完出来,已经是傍晚了。
酒馆里点起了灯。老板娘和殊观对坐在一张桌子旁,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,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。见他出来,他们停了话头。
“数完了?”老板娘问。
“数完了。”胡杨报了数字。
老板娘点点头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,然后合上账本,站起身:“胡杨,去收拾你的东西。”
胡杨一愣:“收拾东西?为什么?”
“我们要出门一趟。”老板娘说,“可能……要几天。你回你舅舅家待几天。”
胡杨的舅舅在三十里外的驿站当马夫,他偶尔会去帮忙。
“可是酒馆——”
“关门。”老板娘说得干脆,“这几天不营业。”
胡杨看向殊观。殊观正卷起地图,对上他的目光,笑了笑:“听老板娘的。”
胡杨心里更慌了。他想起书生的话,想起地窖里的账本,想起今天磨的那些刀。但他不敢再问,只能应了声,上楼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。
他的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一双新鞋,还有老板娘去年给他做的算盘模型——用胡杨木雕的,珠子能拨动,虽然粗糙,但他很喜欢。他把这些东西包好,背下楼。
老板娘已经在等他了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,沉甸甸的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把布袋递给胡杨,“里面是十两银子,还有一封信。银子是你这个月的工钱,多的是奖金。信是给你舅舅的,跟他说,让你在他那儿住几天,工钱照付。”
胡杨接过布袋,手有些抖:“老板娘,你们……还回来吗?”
老板娘顿了顿:“回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几天后。”
“几天是几天?”
老板娘看着他,眼神难得地软了一下:“胡杨,有些事,小孩子别问太多。你只要知道——我们会回来,酒馆还会开门,你还有活干。这就够了。”
胡杨咬了咬嘴唇,点头:“那……我等你们。”
“好。”老板娘拍拍他的肩,“去吧,趁天还没黑透。”
胡杨背着小包袱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走出很远,他回头,看见酒馆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,像一只温柔的眼睛。
他忽然鼻子一酸,赶紧转身,大步往前走。
酒馆里,老板娘关上门,落了闩。
殊观已经把桌子都收拾好了——不是普通的收拾,是把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归拢到墙边,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。他又去后院,把那些磨好的刀都拿进来,一字排开摆在柜台上。
“够吗?”老板娘问。
“不够也没办法。”殊观说,“凑合吧。”
老板娘走到柜台后,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木盒。木盒很旧,边角都磨圆了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不是银子,也不是账本——是一把短弩,弩身乌黑,弩箭只有巴掌长,但箭头发着幽幽的蓝光。
“你还藏着这个。”殊观挑眉。
“备着。”老板娘把短弩装好,放在手边,“以防万一。”
“会用吗?”
“不会。”老板娘说,“但吓人够用了。”
殊观笑了。
两人不再说话,各自准备。老板娘清点柜台的银子,把碎银装进钱袋,整锭的收进暗格。殊观检查每一把刀,试刃口,试重心,然后把最顺手的三把别在腰间,其余的放在顺手能拿到的地方。
天完全黑了。
戈壁的夜,静得可怕。没有虫鸣,没有风声,连远处的狼嚎都听不见。只有自己的呼吸声,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老板娘坐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那把短弩,手指轻轻摩挲着弩身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点……放松。像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殊观坐在门槛上,背对着她,看着门外漆黑的戈壁。他的耳朵微微动着,在听。
听什么,老板娘不问。
她知道他在听什么。
子时,月亮升起来了。
不是满月,是下弦月,弯弯的一钩,挂在天边,洒下冷冷的光。戈壁被照得一片银白,沙丘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削过。
殊观的耳朵动了动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来了。”
老板娘也站起身:“几个?”
“七个。”殊观说,“不,八个。有一个在后面。”
“远吗?”
“三里。”殊观转身看她,“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
老板娘没说话,只是拿起短弩,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排站在门口。
殊观转头看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:“老板娘,你真不会用弩?”
“真不会。”
“那拿着干嘛?”
“壮胆。”
殊观大笑,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他笑完了,伸手:“给我。”
老板娘把短弩递给他。他接过,掂了掂,抬手,瞄准门外某个方向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月光下的沙地。
咻。
弩箭射出,没入黑暗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哼,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“现在会了?”老板娘挑眉。
“一直都会。”殊观把短弩还给她,“装箭,再来。”
老板娘接过短弩,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支箭,装上。她的手很稳,一点不抖。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多。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像狼群。
殊观拔出腰间的刀——不是那把窄刃短刀,是一把弯刀,刀身弧度优美,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“老板娘,”他说,“待会儿打起来,你躲柜台后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殊观顿了顿,“我怕你碍事。”
老板娘嗤笑一声,却没反驳。她退后两步,退到柜台边,手里还拿着短弩。
门被踹开了。
不是一脚踹开,是整扇门板被踹飞,哐当一声砸在墙上。门口站着三个人,黑衣,蒙面,手里都拿着刀。
他们没立刻进来,而是先扫视酒馆内部。看见柜台后的老板娘,看见手持弯刀的殊观,看见空荡荡的酒馆。
然后,其中一个人开口,声音沙哑:
“哑刀?”
殊观没回答,只是抬了抬刀。
那人点头:“那就没找错。”
三人同时冲进来。
刀光。
第一刀从左边来,直取咽喉。殊观侧身,弯刀上撩,格开。第二刀从右边来,横扫腰腹。他后退半步,刀身下压,挡住。第三刀从正面来,劈头盖脸。他不退反进,弯刀划出一个圆弧——
噗。
一颗人头飞起,血喷出来,溅到墙上。
剩下两人愣了一下——他们没想到这么快就死一个。就这一愣的工夫,殊观的刀又动了。
弯刀在月光下划出银色的轨迹,像流星划过夜空。一刀,喉咙;再一刀,心脏。两人倒下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但门外还有。
五个,还是六个?殊观没数清。他们一拥而入,刀光如网,把他罩在中间。
老板娘在柜台后看着。
她看见殊观的刀很快,快得看不清。她只看见银光闪烁,听见刀刃碰撞的铮鸣,听见血肉被切开的声音,闻见浓烈的血腥味。
一个人倒下了,又一个。但人太多了,殊观开始后退。他的手臂被划了一刀,血染红了衣袖。后背撞到柜台,退无可退。
这时,老板娘举起了短弩。
她不会用,但她记得殊观刚才的动作——抬手,瞄准,扣扳机。
咻。
弩箭射中一个人的大腿。那人惨叫一声,动作一滞。殊观的刀立刻跟上,抹过他的脖子。
剩下三个人终于意识到,柜台后那个女人不是摆设。他们分出一个,朝老板娘扑来。
老板娘没躲。她又装上一支箭,抬手,瞄准——
那人已经冲到柜台前,刀高高举起。
老板娘扣下扳机。
弩箭射偏了,钉在那人肩头。但冲击力让他后退了一步,刀没砍下来。就这一步,殊观的弯刀到了,从他后背刺入,前胸穿出。
还剩两个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转身就跑。
殊观没追。他靠在柜台上,喘着粗气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。
老板娘放下短弩,走到他身边:“伤得重吗?”
“不重。”殊观说,“皮肉伤。”
老板娘看了看他的胳膊——伤口很深,能看到白骨。她没说话,转身去后院,打来一盆清水,又拿来金疮药和布条。
她给他清洗伤口,上药,包扎。动作熟练,像做过无数次。
殊观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说:“老板娘,你以前……也给人包扎过?”
“嗯。”
“给谁?”
“很多人。”老板娘缠好布条,打了个结,“战场上,伤兵营里。天天包,包到后来,闭着眼睛都能包。”
殊观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以为你只是个县主。”
“县主也要做事。”老板娘收起药瓶,“尤其是……乱世里的县主。”
她站起身,看着满地的尸体:“这些人怎么办?”
“埋了。”殊观说,“埋远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殊观顿了顿,“然后我们得走了。”
老板娘没问为什么。她知道为什么。
这些人能找到这里,说明他们已经暴露了。今天能来八个,明天就能来十八个,八十个。杀不完的。
她走到柜台后,把暗格里的银子都拿出来,装进一个布袋。又把账本从地窖搬上来,挑了几本最重要的,其余的都扔进灶膛烧了。
殊观去后院牵马——酒馆有两匹马,平时拉货用,现在正好骑。他又收拾了些干粮和水,装进褡裢。
两人忙活了半个时辰。
天快亮时,酒馆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,不能带走的都烧了。尸体拖到远处沙坑里埋了,血迹用沙子盖了。
最后,老板娘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酒馆。
空荡荡的酒馆,桌椅歪斜,墙上还有血渍。但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,像最后一口气。
她走进去,把灯笼吹灭。
然后她拿出一块木牌——不是之前那块招牌,是新做的,上面只写了两个字:
“歇业”
她把木牌挂在门上,挂得很正。
挂好了,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用炭笔写了几个字,压在柜台显眼处:
“此地风水不好,换地方了。”
字迹潦草,像随手写的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出酒馆,关上门。
殊观已经牵着马在等她了。两匹马,一匹驮着行李,一匹空着。
“去哪?”殊观问。
老板娘翻身上马:“往西。”
“西边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板娘说,“去了才知道。”
殊观也上马,两人并辔而行,走向戈壁深处。
太阳出来了。
第一缕阳光照在酒馆的木牌上,“歇业”两个字泛着金色的光。
风吹过,木牌轻轻摇晃,发出吱呀的声音。
像在说:
再见。
再也不见。
三天后,胡杨从舅舅家回来。
他远远看见酒馆的门关着,心里一沉。跑近了,看见门上的木牌,看见门缝里透出的死寂。
他推开门——门没锁。
酒馆里空无一人。
桌椅还在,但歪歪斜斜的,像被人匆忙推过。地上有沙子,还有……暗红色的印记,虽然被盖过,但还能看出来。
他跑到后院,井边空荡荡,劈柴的斧子靠在墙上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马厩里没马,食槽空了。
他回到前堂,看见柜台上的字条。
“此地风水不好,换地方了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。没说来哪去,没说什么时候回来。
胡杨站在空荡荡的酒馆里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但他没哭。
他想起老板娘的话——“我们会回来,酒馆还会开门,你还有活干。”
他相信老板娘。
他走到柜台后,拿起抹布,开始擦桌子。擦得很认真,一张一张擦,擦得油光发亮。
然后他扫地,把地上的沙子扫干净,把暗红色的印记用力擦掉。
他给水缸挑满水,把灶膛清干净,生起火。
他像往常一样,把酒馆收拾得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。
然后他坐在门槛上,等。
等太阳升起又落下。
等风来又走。
等那个说“会回来”的人。
他不知道要等多久。
但他会等。
因为老板娘说了——会回来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