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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陈砚的婚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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敦煌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。
昨天还热得能把人烤化的日头,一夜之间就软了下来。清晨开门时,风里已经带了凉意,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擦过。戈壁上的骆驼刺开始发黄,胡杨树的叶子边缘也染上了一抹焦金——这是它们准备过冬的信号,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绿意都攒起来,熬过漫长的严寒。
“不伺候”酒馆的生意也跟着凉了些。过往的商队开始加快脚程,赶在大雪封路前回到敦煌城里去;驿卒跑得也更勤了,公文里夹着厚厚的冬衣订单;连那些游荡的马贼都少了——戈壁的冬天会饿死人的,不如趁早找地方猫冬。
只有酒馆里的三个人,日子依旧。
老板娘依旧每天酿酒、算账、教胡杨认字。殊观依旧劈柴、挑水、应付那些难缠的客人。胡杨依旧跑前跑后,把“五条规矩”背得滚瓜烂熟。
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直到九月初九那天,一队从江南来的商队,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。
商队是午后到的。二十几匹骆驼,驮着满满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胡商,会说流利的汉语,自称姓马,常跑江南到敦煌这条线。
他们在酒馆歇脚,要了酒和馕,围着两张桌子坐下。马领队是个健谈的人,一边喝酒一边跟老板娘搭话:
“老板娘,您这酒……跟江南一个味儿!”
老板娘正在柜台后削胡杨木——她新做的算盘又被客人碰坏了珠子,正在赶工修补。听见这话,她头也没抬:“江南什么味儿?”
“说不清……”马领队咂咂嘴,“就是……有点桂花香,又有点药苦,混在一起,怪得很,但喝惯了又离不了。”
老板娘手顿了顿,继续削木:“客官说笑了,戈壁上哪来的桂花。”
“也是。”马领队笑了,“可能是我太久没回江南,想家了。”
他喝了口酒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——大红的封皮,烫金的喜字,在粗陋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对了老板娘,您要是认识从江南来的人,帮忙传个话——下月初八,扬州济世堂的陈掌柜要大婚了,娶的是苏州沈家的姑娘。陈掌柜说了,凡是江南来的故人,不论远近,都欢迎去喝杯喜酒。”
请柬被放在柜台上。
胡杨正好端酒过来,看见请柬,手一抖,酒碗差点摔了。
陈掌柜……
济世堂……
扬州……
这些词像针,扎在他心里。他偷偷看向老板娘。
老板娘依旧低着头削木,仿佛没听见。但胡杨看见,她手里的刀锋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深痕——比平时用力得多。
殊观从后院走进来,肩上扛着一捆新劈的柴。看见请柬,他脚步顿了顿,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柴放到墙角,走到柜台边,拿起请柬看了看:
“陈掌柜……是济世堂那个哑巴账房?”
马领队点头:“对!就是那位!如今可了不得了——江南七省的钱庄、药铺、镖局,大半都跟他有关系。都说他是江南商会的‘影子会长’,跺跺脚,整个江南的市面都要抖三抖。”
殊观笑了:“哑巴能当会长?”
“哑巴怎么了?”马领队压低声音,“听说他背后……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马领队摇头,“只知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,十年前就‘没’了,但余威还在。陈掌柜就是她一手教出来的,如今江南那些大商,都认这个。”
殊观把请柬放回柜台,没再说话。
马领队又喝了几碗酒,聊了些江南的见闻——今年的丝绸行情,明年的茶叶预期,还有朝廷新颁的商税政策。说到最后,他叹口气:
“这世道啊,说变就变。十年前谁能想到,一个哑巴账房能走到今天?谁能想到,当年那位名动江南的‘静华郡主’,说没就没了?”
他摇摇头,付了酒钱,带着商队继续上路了。
酒馆重新安静下来。
胡杨小心翼翼地收起请柬,放到柜台抽屉里。他偷偷看老板娘,老板娘还在削木,但动作慢了很多,刀锋在木头上反复刮擦,发出单调的沙沙声。
殊观走过来,靠在柜台边,看着老板娘:
“不去?”
老板娘没抬头:“去什么?”
“婚礼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板娘终于抬眼,看着他:“我‘死’了。死人怎么能去喝喜酒?”
殊观笑了:“那您就不好奇?阿丑那小子,当年话都说不利索,如今都要娶媳妇了。娶的还是沈家的姑娘——沈砚那老小子的侄女吧?这婚事,有意思。”
老板娘重新低头削木:“有什么意思?门当户对,利益联姻,寻常得很。”
“寻常?”殊观挑眉,“一个哑巴账房,娶江南首富的侄女——这要是寻常,那天底下就没有不寻常的婚事了。”
老板娘不说话了。
刀锋在木头上刻出一道深深的痕迹,木屑纷纷落下,像下了一场细雪。
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他长大了。”
三个字,说得平淡,但胡杨听出了里面的复杂——有欣慰,有感慨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。
殊观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:
“县主,您这心……真是石头做的。”
老板娘手一顿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阿丑是您一手带大的。”殊观说,“从栖云庄到济世堂,您教他认字,教他算账,教他做人。如今他要成家了,您连句祝福都不肯给?”
老板娘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戈壁染成一片橘红。远处的沙丘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终于,她放下刻刀,站起身,走到后院。
胡杨想跟去,被殊观拉住了。
“让她静静。”殊观说。
那天夜里,老板娘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柜台后算账。
她独自坐在后院的胡杨树下——那是酒馆里唯一能算得上景致的地方。树很老,枝干虬结,叶子已经开始落了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月光透过枝桠洒下来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胡杨躲在门后偷看。
他看见老板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个小木匣,很旧了,漆都掉了大半。她打开匣子,从里面取出一本册子。
借着月光,胡杨看清了册子的封皮:蓝布面,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,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学徒账”。
老板娘翻开册子,一页一页地看。
胡杨踮起脚尖,勉强能看见册子里的内容——不是寻常的账目,而是一笔笔奇怪的记录:
“景泰十四年九月廿九,收哑童阿丑,年八岁。识字:十三个。会算:三数加减。备注:喉伤可治,需耐心。”
“景泰十五年五月廿一,阿丑学完《千字文》。奖:桂花糕一块。”
“景泰十五年腊月三十,阿丑第一次独立对账,错三处。罚:重算十遍。”
“景泰十六年八月中秋,阿丑开口说话。第一句:‘小姐……谢谢。’备注:声音沙哑,但清晰。”
一页一页,一年一年。
记录得很简略,但每一笔都透着认真。像是有人把漫长的时光,都浓缩进了这本薄薄的册子里。
老板娘看得很慢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,像在抚摸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胡杨看着看着,眼眶忽然湿了。
他想起自己的爹娘。想起逃荒路上,娘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:“狗儿……要活下去……好好活……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,什么叫“好好活”。
现在他有点懂了。
就像老板娘教阿丑那样——认字,算账,做人。一步步,一天天,从哑巴孩童,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掌柜。
这才叫“好好活”。
老板娘合上册子,重新放回木匣。然后她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——是个小小的、用红布包着的物件。
她打开红布。
里面是一本空白账簿。
崭新的纸页,雪白的封皮,上面一个字都没有。只在扉页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:
“你的未来,自己记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重新包好,站起身,走回前堂。
第二天清晨,老板娘把胡杨叫到跟前。
“收拾一下。”她说,“跟我去趟敦煌城。”
胡杨一愣:“去城里做什么?”
“买东西。”老板娘从柜台下取出钱袋,“阿丑要成亲,得送份礼。”
胡杨眼睛亮了:“您……您要去江南?”
“不去。”老板娘摇头,“礼送到就行。”
她带着胡杨去了敦煌城里最大的绸缎庄,挑了一匹上好的蜀锦——大红底子,金线绣着并蒂莲,富贵又喜庆。又去金银铺打了一对龙凤镯,镯子内侧刻着小小的“丑”字和“沈”字。
最后,她在一家文具铺前停下。
铺子不大,掌柜的是个老书生,正在柜台后临帖。见客人来,他放下笔:“老板娘要买什么?”
“账簿。”老板娘说,“最好的那种。”
老书生从柜子里取出一本:“这个如何?宣纸,线装,封皮是苏州的宋锦。”
老板娘翻开看了看,点头:“要空白的。”
“空白的?”老书生愣了,“不印格子?”
“不印。”老板娘说,“就要全白的。”
老书生虽然疑惑,但还是照办了。他取出一刀上好的宣纸,仔细裁切,穿线,装订,最后用青布做了封皮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账簿递过来,“全白的,一页格子都没有。”
老板娘接过,付了钱,带着胡杨回了酒馆。
接下来的三天,老板娘把自己关在后院,谁也不见。
胡杨每天送饭进去,看见她总是坐在胡杨树下,面前摊着那本空白账簿,手里拿着笔,却迟迟不落。有时她会盯着账簿发呆,一盯就是半个时辰;有时她会拿起那把胡杨木算盘,轻轻拨动,像是在算什么;有时她什么都不做,只是看着远处的戈壁,眼神空茫。
殊观也不去打扰,只是每天多劈些柴,多挑些水,把酒馆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他知道,老板娘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一件她必须做,却又不愿做的事。
第四天傍晚,老板娘终于从后院出来了。
她手里捧着那本账簿——已经不再是空白的了。扉页上多了几行字,用朱笔写的,字迹工整清秀:
“赠阿丑新婚:
一、账要日清,不拖不欠。
二、情要月结,不积不怨。
三、路要年计,不慌不乱。
四、人生如账,盈亏自担。
——故人贺”
下面盖了个小小的印章——不是名字,是一朵桂花的图案。
她把账簿和那些礼物一起包好,叫来胡杨:
“明天有商队去江南,你把这个交给马领队,让他转交给扬州济世堂的陈掌柜。”
胡杨接过包裹,很重,但他抱得很紧:“老板娘……您不写封信吗?”
“不写。”老板娘摇头,“该说的,都写在账簿里了。”
胡杨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那……您想对陈掌柜说什么吗?我可以帮您带话……”
老板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:
“告诉他……好好过日子。账要算清,但别算得太清。人生有些事,是算不清的。”
胡杨用力点头:“我记住了!”
第二天,商队出发时,胡杨把包裹交给了马领队。马领队掂了掂分量,笑道:“老板娘这份礼……不轻啊。”
胡杨认真地说:“马伯伯,您一定要亲手交给陈掌柜。就说……是故人送的。”
马领队看着他的表情,收起了玩笑,郑重地点头:“放心,一定带到。”
商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
驼铃声叮叮当当,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戈壁尽头。
胡杨站在酒馆门口,看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殊观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
“回去吧。该干活了。”
一个月后,扬州济世堂。
婚礼办得很热闹。
江南有头有脸的商人都来了,济世堂所在的整条街都挂满了红绸,鞭炮从早放到晚,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酒菜的香气。
阿丑——现在该叫陈砚了——穿着大红的新郎服,站在门口迎客。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年的怯懦,身材挺拔,面容清秀,虽然说话时声音依旧沙哑,但字字清晰,举止从容。
新娘是沈家的三小姐,年方十八,长得温婉秀丽,据说读过不少书,还会算账——这桩婚事,是沈砚亲自做的主,说是“门当户对,才貌双全”。
拜堂时,陈砚捧着那本空白账簿——老板娘送的那本。司仪让他说几句,他想了想,翻开账簿的扉页,对着满堂宾客,一字一句地念:
“账要日清,不拖不欠。情要月结,不积不怨。路要年计,不慌不乱。人生如账,盈亏自担。”
念完了,他合上册子,看向身边的妻子,笑了:
“这是我师父教的。从今天起,咱们的日子……就按这个来。”
新娘脸红了,但用力点头。
满堂宾客鼓掌叫好。
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几个人——小满、周慎、沈砚,还有赵嬷嬷——红了眼眶。
他们知道陈砚说的“师父”是谁。
知道那本空白账簿的意义。
知道那个“故人”,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戈壁上,酿着她的酸酒,算着她的账,过着她的“不伺候”。
但她送的这份礼,比黄金万两都重。
因为它不只是一本账簿。
是一种活法。
一种传承。
一种……她用自己的方式,给出的祝福。
婚礼结束后,陈砚把账簿小心地收进新房的书柜里,和济世堂的总账放在一起。
夜里,宾客散尽,他独自坐在书房,翻开那本账簿,看着扉页上那朵小小的桂花印章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提笔,在第二页上写下:
“景泰二十四年十月初八,陈砚娶沈氏婉如。聘礼: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,济世堂三成股份。嫁妆:苏州绣庄一座,良田百亩,沈家商路三成份额。备注:今日始,共担盈亏,同记此账。”
写完了,他放下笔,看向窗外。
扬州城的夜空,没有戈壁那么亮,但万家灯火,璀璨如星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栖云庄的账房里,那个素衣女子手把手教他打算盘的样子。
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:“阿丑,记住——这世上,什么都能欠,唯独账不能糊涂。”
如今他懂了。
人生就是一本账。
有进有出,有盈有亏。
重要的是,要自己记。
要记得清清楚楚。
要担得明明白白。
他合上册子,吹熄了灯。
新房里,新娘已经睡了,呼吸轻轻。
他轻轻走进去,在床边坐下,看着她的睡颜。
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照在她脸上,温柔而安静。
他想,从今天起,他的人生账簿里,又多了一个重要的条目。
而这份幸福,他要好好记着。
好好守着。
像守着那个远在戈壁的故人,教给他的一切。
千里之外,黄沙驿。
老板娘坐在酒馆柜台后,正在对账。
胡杨趴在旁边,手里拿着块胡杨木,也在学削算盘。
“老板娘,”他忽然问,“陈掌柜收到您的礼物了吗?”
“应该收到了。”老板娘头也不抬。
“那他会高兴吗?”
老板娘笔尖顿了顿,抬眼看了胡杨一眼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……”胡杨想了想,“您送的礼物,好像不太像新婚礼物。别人都送金银珠宝,您送一本空账簿……”
老板娘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暖:
“胡杨,你觉得,最好的礼物是什么?”
胡杨摇头。
“是让人能好好活的东西。”老板娘轻声说,“金银珠宝会花完,绸缎衣裳会穿旧,只有活法……能跟着人一辈子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无垠的戈壁:
“阿丑那孩子,从小吃了太多苦。我教他算账,教他认字,教他做生意,不是为了让他大富大贵,是为了让他……无论遇到什么境况,都能活下去。活得好好的。”
胡杨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老板娘揉了揉他的头:“等你长大了,也要成亲。到时候,我也送你一本空账簿。”
胡杨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老板娘点头,“不过在那之前,你得先学会打算盘。”
“我一定好好学!”
胡杨拿起小刀,又开始专注地削木头。
老板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然后她重新低头,继续对账。
算盘珠啪嗒啪嗒响。
清脆,坚定。
像在诉说着什么。
像在祝福着什么。
像在这荒凉的戈壁上,所有无声却深情的牵挂。
窗外,秋风又起。
卷着沙尘,扑向酒馆的门板。
但酒馆里的灯,依旧亮着。
温暖而倔强。
像这世间,所有不肯熄灭的希望。
所有……值得好好记着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