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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皇帝的密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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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沙驿的冬天来得凶狠。
十月才过一半,第一场雪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下来。不是江南那种细碎温存的雪,是戈壁的雪——混着沙粒,被狂风卷着,砸在酒馆的门板上噼啪作响,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急切地叩门。一夜之间,整个戈壁都白了,不是雪白,是那种蒙了尘的、脏兮兮的灰白,看得人心里发慌。
“不伺候”酒馆关了三天门。
不是老板娘想关,是实在开不了——门被雪堵了半截,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能把油灯吹灭。殊观和胡杨花了整整一天才把门口的雪铲开,又用破毡子把门窗的缝隙堵严实。饶是如此,酒馆里还是冷得像冰窖,说话时能看到白气从嘴里呵出来,很快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。
第四天清晨,雪终于停了。
日头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露出来,有气无力地照着这片银装素裹的戈壁。远处的沙丘被雪覆盖,轮廓变得柔和,像一个个巨大的、沉睡的白象。胡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雪,偶尔有风吹过,簌簌地往下掉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老板娘打开门,看着门外齐膝深的雪,眉头皱了皱。
“今天怕是没客人了。”殊观蹲在灶前生火,火星子噼啪乱溅,“这鬼天气,鬼都不出门。”
“也好。”老板娘转身回柜台,“清静。”
她拿出那把她新做的胡杨木算盘——这次做得比之前那几把都精致,珠子磨得光滑,框架也雕了简单的纹路,看起来像模像样了。她开始对账,算盘珠啪啪地响,在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胡杨在擦桌子,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。戈壁的雪景他第一次见,新鲜得很,总想出去踩两脚。但老板娘不让,说雪地里容易迷路,也容易冻伤。
正擦着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很轻,很稳,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不疾不徐,像是计算好了每一步的落脚点。
殊观猛地站起身,手按向腰间——那里常年别着把短刀,虽然平时看起来懒散,但该警觉的时候从不含糊。
胡杨也停下动作,看向门外。
老板娘却没抬头,依旧在拨算盘,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些。
马蹄声在酒馆门口停下。
片刻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两个人。
前面一个穿着厚重的裘皮大氅,貂皮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脸——面白无须,五十来岁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一身黑衣,腰佩长剑,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酒馆里的每一寸角落。
前面那人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——但老板娘认得他身上的味道。
那是宫里的味道。
檀香混着龙涎香,还有那种常年身处权力中心养出来的、不自觉的威严感。哪怕裹在厚厚的裘皮里,也藏不住。
“老板娘,”那人开口,声音平和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借个地方暖暖身子。”
老板娘这才抬眼,看了他一眼:“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打尖。”那人走到柜台前,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——足有十两重,放在柜台上,“要最好的酒,最好的菜。”
老板娘看了一眼银子,没动:“小店只有酸酒和馕。军爷若不嫌弃,可以尝尝。”
那人笑了——不是真笑,只是嘴角扯了扯:“那就来两碗酒,四张馕。”
“胡杨,”老板娘吩咐,“上酒。”
胡杨应了声,手脚麻利地倒了两碗酒,又去后厨热馕。他的手有点抖——那两个人的气场太强了,强到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。
殊观已经重新坐回灶前,看似在添柴,但胡杨看见,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人,像猎豹盯着猎物。
酒和馕端上桌。
那年轻人没动,只是站在一旁,手依旧按在剑柄上。年长的那位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,反而点点头:
“好酒。”
老板娘没接话,继续低头算账。
那人也不恼,慢悠悠地吃着馕,喝着酒,像是真的只是路过歇脚的旅人。但胡杨注意到,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老板娘,那种审视的目光,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穿。
一碗酒喝完,那人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——明黄色的绸缎,用金线绣着龙纹,在昏暗的酒馆里闪着刺眼的光。
圣旨。
胡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殊观的手握紧了短刀。
只有老板娘,依旧平静地拨着算盘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梁九歌接旨。”那人站起身,展开圣旨,声音陡然变得庄严肃穆。
酒馆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算盘珠啪嗒啪嗒的响声,清脆,坚定,像在嘲讽着什么。
那人等了片刻,见老板娘毫无反应,眉头皱了皱,但还是继续念下去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朕闻西域有女,酿酒为生,才德兼备,隐于市井。今国事维艰,需才若渴。特敕尔为‘西域宣抚使’,掌河西商路,抚边安民。赐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,许尔自由出入宫闱,面圣不跪。钦此——”
圣旨念完了,酒馆里更静了。
连算盘珠的声音都停了。
老板娘终于抬起头,看着那人手里的圣旨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透着说不出的嘲讽:
“公公,您念错了吧?民女姓梁不错,但不叫九歌。九歌……一年前就死了。”
那人——果然是宫里来的太监——也笑了,那笑容高深莫测:
“县主,陛下知道您还活着。这十年,您在江南的所作所为,陛下都看在眼里。济世堂,九言堂,黑市公约,粮草战争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陛下都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陛下说……您是个奇女子。这天下,配得上‘奇女子’这三个字的,不多。您算一个。”
老板娘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太监把圣旨卷好,放在柜台上:“陛下还说……当年是他对不起您。不该逼您嫁人,不该疑您通敌,更不该……让您在这苦寒之地,一躲就是直到现在。”
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,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,但封口盖着皇帝的私印——一方小小的螭虎纽朱文印:
“这是陛下给您的亲笔信。陛下说……让您自己看。”
老板娘接过信,没拆,只是掂了掂,然后放在圣旨旁边:
“公公辛苦了。这么远的路,这么大的雪,就为了送这两样东西?”
太监摇头:“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陛下说……”太监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回来吧,朕许你自由。真正的自由——不是躲在这戈壁滩上酿酒的自由,是站在朝堂上,站在阳光下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陛下老了。太子……靠不住。这江山,需要您这样的人来守着。”
老板娘沉默了。
酒馆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,和门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。
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:
“公公,劳烦您回禀陛下——民女谢陛下厚爱。但民女一介草民,才疏学浅,实在不堪大用。西域宣抚使……民女做不了。”
太监脸色变了:“县主,您这是……抗旨?”
“不是抗旨。”老板娘摇头,“是实话。民女只会酿酒,只会算账,只会教孩子认几个字。朝堂上的事,天下的事,民女不懂,也不想懂。”
她拿起那卷圣旨,轻轻推回去:“这个,您带回去吧。告诉陛下,民女在这儿很好。酒虽然酸,但能解渴;日子虽然苦,但过得踏实。这就够了。”
太监盯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:“县主,您知道抗旨的后果吗?”
“知道。”老板娘点头,“但民女更知道……回朝的后果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十几年前,民女离开长安,就是因为看透了——朝堂那地方,不是人待的。今天你是功臣,明天你就是逆贼;今天陛下宠你,明天太子就能要你的命。这样的‘自由’,民女不想要。”
太监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老板娘平静的脸,看着她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陛下会对这个女子念念不忘。
因为她活得明白。
活得清醒。
活得……像个真正的人。
而不是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、背地里算计来算计去的行尸走肉。
良久,太监终于收起圣旨,深深一揖:
“县主的话,老奴一定带到。不过……陛下可能不会死心。”
“那就请陛下死心。”老板娘说,“民女已经‘死’过一次了,不想再‘死’第二次。”
太监苦笑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又回头:“县主,最后问一句——您真的一点都不怀念江南吗?不怀念栖云庄的桂花?不怀念济世堂的孩子?不怀念……那些把您当菩萨一样供着的百姓?”
老板娘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胡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可最后,她却说:
“怀念。但怀念归怀念,路归路。有些路,走了就不能回头。有些人,丢了就找不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门外白茫茫的戈壁:
“公公,您看这戈壁——荒凉,但真实。每一粒沙子都是真的,每一阵风都是真的,每一场雪都是真的。而朝堂上……有什么是真的?”
太监哑口无言。
他深深看了老板娘最后一眼,终于推门离去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雪地里。
酒馆重新安静下来。
胡杨长长舒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殊观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没事了。”
胡杨点点头,看向老板娘。
老板娘正拿起那封皇帝的信,看都没看,直接扔进了灶膛。
火苗舔舐信封,迅速蔓延。牛皮纸烧起来很慢,但终究还是化作了灰烬。
“老板娘……”胡杨小声问,“您……真的不回去吗?”
老板娘没回答,只是重新拿起算盘,开始拨珠子。
啪嗒,啪嗒。
清脆,坚定。
像在回答什么。
像在宣告什么。
殊观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:
“县主,您这脾气……真是一点没变。”
老板娘抬眼:“变了还叫梁九歌吗?”
殊观大笑,笑声在酒馆里回荡,驱散了刚才的凝重和压抑。
胡杨也跟着笑了,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,但他知道——老板娘又一次做出了选择。
又一次选择了“不入局”。
那天夜里,雪又下了起来。
老板娘坐在柜台后,就着油灯写信——不是给皇帝的,是给陈砚的。
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
“陈砚:见字如面。江南事,已知。你做得好,我很欣慰。但记住——朝堂水深,莫要涉足太深。钱要赚,账要算,但命更要紧。西域很好,勿念。师字。”
她写完,用蜡封好,叫来胡杨:
“明天有商队去江南,把这封信交给马领队。”
胡杨接过信,小心地揣进怀里:“老板娘,您……不给陛下回封信吗?”
老板娘摇头:“不必。”
她从柜台下取出那把她新做的胡杨木算盘,轻轻拨动,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:
“胡杨,你知道这世上最硬的东西是什么吗?”
胡杨想了想:“石头?铁?”
“都不是。”老板娘说,“是人心。一颗认定了方向,就绝不回头的心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漫天的飞雪:
“一年前,我离开江南,就是因为认定了——那不是我要的生活。而现在,皇帝让我回去,我依然认定——这不是我要的选择。”
“那您要什么?”胡杨问。
老板娘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说不出的坚定:
“我要自由。真正的自由——不是别人施舍的自由,是我自己挣来的自由。在这戈壁滩上酿酒的自由,教孩子认字的自由,算我自己的账的自由。这些,就足够了。”
胡杨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但他记住了老板娘的话。
记住了那种坚定。
记住了那种“认定了就不回头”的决心。
半个月后,京城,养心殿。
太监跪在殿下,把西域之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皇帝。
皇帝听完,久久不语。
他已经很老了,头发全白,脸上布满皱纹,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锐利。此刻他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一颗一颗地拨着,像是在数着什么,又像是在祈祷什么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良久,皇帝才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太监伏地,“县主说……朝堂那地方,不是人待的。今天你是功臣,明天你就是逆贼;今天陛下宠你,明天太子就能要你的命。这样的‘自由’,她不想要。”
皇帝笑了,笑声苍凉:
“她说得对。这朝堂……确实不是人待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她还说什么?”
“她说……有些路,走了就不能回头。有些人,丢了就找不回来。”
皇帝闭上眼睛,长长叹了口气。
佛珠在手中轻轻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她……过得好吗?”他轻声问。
“好。”太监说,“酒馆虽小,但干净。酒虽酸,但能解渴。日子虽苦,但过得踏实。县主说……这就够了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挥挥手:“你下去吧。”
太监退下后,养心殿里只剩下皇帝一人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正下着雪,雪花纷纷扬扬,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,覆盖了庭院里的枯树,覆盖了这座庞大帝国的一切痕迹。
像要掩盖所有的无奈。
所有的悲哀。
所有的……身不由己。
皇帝看着那些雪花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某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说:
“九歌……你赢了。你终于……自由了。”
雪越下越大。
很快就覆盖了整座皇城。
覆盖了所有的往事。
所有的遗憾。
所有的……未了的牵挂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黄沙驿,“不伺候”酒馆的灯笼,依旧在风雪中亮着。
昏黄的光晕染开,在这荒凉的戈壁上,像一座小小的、倔强的灯塔。
照亮着前路。
也温暖着人心。
老板娘坐在柜台后,正在教胡杨打算盘。
“一上一,一下五去四,一去九进一……”
稚嫩的童音,混着算盘珠清脆的响声,在酒馆里回荡。
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
荒腔走板的。
但听着……让人心安。
窗外,风雪呼啸。
但酒馆里,是暖的。
因为这里有一颗自由的心。
有一颗“不伺候”的灵魂。
有一个人,终于活成了她想要的样子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