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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敦煌风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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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泰二十四年,春末。
河西走廊的春天来得迟,走得快。才四月,戈壁滩上的骆驼刺才冒了点绿尖,风里就带上了燥热的沙土味。日头毒辣,晒得远处祁连山的雪线都像在冒烟。
敦煌城西三十里,有个没名字的小镇——地图上找不到,本地人叫它“黄沙驿”。二十来户人家,土坯房低矮地趴在地上,像是随时会被风沙吞掉。镇子只有一条街,街口有家酒馆,连招牌都没有,只在门楣上挂了块破木板,木板上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碗,碗旁边打了个叉。
意思是:有酒,但不好喝。
酒馆老板娘是个汉人女子,三十出头的样子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,头发用粗布巾包着,脸上总蒙着层细细的沙尘,看不清具体模样。她话很少,每日清晨开门,把桌椅搬到门外——戈壁上没雨,桌椅放外头反而干净。然后生火,煮水,酿酒。
酒是真难喝。
酸,涩,还带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。来喝酒的过路客商,第一口总要皱眉头,但喝惯了,又觉得这味道特别——像这戈壁,荒凉,但有种粗粝的真实。
老板娘酿酒时很专注。大陶缸摆在柜台后,她挽起袖子,露出小臂——皮肤晒得微褐,但手腕纤细,手指修长,拨弄酒曲的动作轻巧得像在打算盘。酿好了,装进粗陶坛子,用红泥封口,一排排码在墙根下。
最里面那坛不同。坛身洗得干净,封口用的是细纱布,还系了根褪色的红绳——那是江南扎礼盒用的那种红绳,在这黄沙漫天的地界,显得格外扎眼。
有人问过:“老板娘,那坛是什么酒?”
老板娘头也不抬:“不卖。”
“嘿,还有不卖的酒?我出双倍价钱!”
老板娘抬眼,眼神平静得像戈壁的夜空:“十倍也不卖。”
问的人讪讪走了。
酒馆规矩三条,用炭笔写在柜台后的土墙上:
一、赊账可,日息三分。
二、打架可,赔桌加倍。
三、问老板娘过往者,逐出。
字写得不好看,但笔画清楚,每个字都透着一股“爱喝不喝”的劲儿。
开张三个月,酒馆渐渐有了些熟客。
有个贩丝绸的胡商,每半月路过一次,总要来喝两碗。他汉语说得磕巴,但爱聊天,说长安的繁华,说西域的奇珍,说路上遇到的劫匪和狼群。老板娘听着,偶尔点头,从不插话。
有个驻守烽燧的老兵,五十多了,腿瘸了,退役后在这附近放羊。他喝酒很慢,一碗能喝一个时辰,喝完了就看着东方的天空发呆。老板娘从不催他,有时还给他加碟盐水煮豆子——不收钱。
还有个年轻的驿卒,十八九岁,跑敦煌到玉门关这条线。他爱喝甜酒,老板娘就用野葡萄给他酿,虽然还是酸,但加了蜂蜜,好歹能入口。驿卒话多,说驿路上的见闻,说哪个将军又纳妾了,说哪支商队被劫了。老板娘听着,手里擦着碗,眼睛看着门外漫天的黄沙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平静,单调,像戈壁上的日出日落,没什么惊喜,也没什么意外。
直到四月底,那场沙暴来之前。
那天午后,酒馆里没什么人。胡商刚走,老兵在角落打盹,驿卒还没到。老板娘坐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把小刀,正在削一根胡杨木——她想做把新算盘,戈壁上没有黄杨木,胡杨木硬,但纹理粗,不好刻。
正削着,门帘被掀开。
不是风,是人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钻进来,是个孩子,八九岁的样子,满脸沙土,嘴唇干裂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穿着破烂的羊皮袄,脚上的鞋已经开了口,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。
“水……”孩子哑着嗓子说。
老板娘放下刀,倒了碗水递过去。孩子接过,咕咚咕咚喝完,舔舔碗边,眼巴巴看着她。
“饿?”
孩子用力点头。
老板娘从柜台下拿出半个馕——她自己午饭剩下的,已经硬了。孩子接过,狼吞虎咽地啃,啃得太急,噎得直捶胸口。老板娘又倒了碗水。
等孩子吃完,她才问:“哪来的?”
孩子指指东边,含糊地说:“凉州……逃荒……”
“家人呢?”
孩子摇头,眼圈红了。
老板娘没再问,只是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馕,然后说:“后院有柴,去劈。劈完,管晚饭。”
孩子眼睛亮了,用力点头,跑到后院去了。
老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看着那孩子的背影,叹了口气:“老板娘心善。”
老板娘没接话,继续削她的胡杨木。
傍晚时分,沙暴的前兆来了。
风忽然停了,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远处的天空变成一种诡异的昏黄色,像谁打翻了染缸。戈壁上的骆驼刺簌簌地抖,细沙开始顺着地面流动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老板娘走到门口,看了看天色,回头对老兵说:“今晚别走了,沙暴要来了。”
老兵点头:“这阵势……不小。”
她关上门,插上门闩,又用木棍顶住。然后开始收拾——桌椅搬进来,酒坛挪到墙角,窗户用木板钉死。那孩子已经劈完了柴,正蹲在灶前帮忙烧火,小脸上都是汗。
“你叫什么?”老板娘问。
孩子愣了愣,小声说:“狗儿……”
“大名。”
孩子摇头。
老板娘看着他,看了片刻,说:“以后你叫胡杨——胡杨树的胡杨。在这戈壁上,胡杨活得最久。”
孩子眼睛亮了,用力点头:“胡杨!我叫胡杨!”
沙暴是在戌时来的。
先是一阵鬼哭似的风声,接着是沙子打在门板上的噼啪声,像下暴雨。很快,整个酒馆都被沙尘包围,昏天黑地,分不清时辰。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灭,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晃,像皮影戏。
老板娘在柜台后点了一盏小油灯,就着灯光继续削她的胡杨木。胡杨蹲在她脚边,看着那把小刀在木头上游走,刻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。
“老板娘,”他小声问,“您在做什么?”
“算盘。”
“算盘是什么?”
“算账的东西。”
“账是什么?”
老板娘手顿了顿,抬眼看他:“账就是……你欠我半个馕,两碗水,还有今晚的住处。这些,都要记下来。”
胡杨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老兵坐在角落里,抱着个酒碗,眼睛看着跳动的灯影,忽然开口:“老板娘,您这手艺……不像普通酿酒人。”
老板娘没抬头:“那像什么?”
“像……”老兵想了想,“像读书人。手指细,动作稳,削木头像写字。”
老板娘笑了笑,没接话。
沙暴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到天亮时,风才渐渐小了。老板娘推开一条门缝,往外看——外头已经不是熟悉的街道,而是一片黄沙的海洋。酒馆的门被沙子埋了半截,对面的土坯房只露出个屋顶。远处,几棵枯死的胡杨树歪斜着,枝桠上挂满了沙,像披了层惨白的孝衣。
胡杨也凑过来看,倒吸一口凉气:“全埋了……”
“等风停了,再挖。”老板娘关上门,重新点起火,“先做饭。”
粥刚煮好,门被敲响了。
敲得很急,很重。
老板娘示意胡杨别出声,自己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——是几个骑马的人,穿着皮甲,戴着防风的面巾,腰间挎着刀。看打扮,不是商队,也不是驿卒,倒像……马贼。
她心里一沉。
老兵也站了起来,手摸向墙角的柴刀。
敲门声又响了:“开门!查路引!”
声音粗嘎,带着浓重的河西口音。
老板娘深吸一口气,拔开门闩。
门开了一半,沙子哗啦啦涌进来。外头站着五个人,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脸上有道疤,从额头划到下巴,看着狰狞。他上下打量老板娘,独眼里闪着精光:
“老板娘,昨夜沙暴,可看见可疑的人路过?”
“没有。”老板娘神色平静,“沙暴天,鬼都不出门。”
独眼汉子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笑:“是吗?可我听说……有个凉州来的逃荒小子,跑这方向来了。”
老板娘心里一紧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没看见。”
独眼汉子也不纠缠,转头对身后的人说:“搜。”
四个人翻身下马,就要往酒馆里闯。
“等等。”老板娘挡在门口,“几位官爷,小店本小利薄,经不起折腾。若真要搜,还请出示官府文书。”
“文书?”独眼汉子嗤笑,“老子就是文书!”
他一把推开老板娘,闯了进去。
酒馆不大,一眼就能望到头。四个人翻箱倒柜,把柜台、酒坛、甚至灶膛都搜了一遍,什么都没找到——胡杨早就被老板娘藏到地窖里了,地窖入口在灶台下,用石板盖着,上面堆着柴火。
搜完了,独眼汉子脸色难看。他走到柜台前,看见老板娘正在削的那把胡杨木算盘,拿起来掂了掂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算盘。”
“算盘?”独眼汉子眯起眼,“一个酿酒的女人,要算盘做什么?”
“算账。”老板娘伸手,“还请官爷还我。”
独眼汉子没还,反而把算盘揣进怀里:“可疑物品,没收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老板娘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那把算盘,值五两银子。官爷若要拿走,请付钱。”
独眼汉子回头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:“付钱?老子搜了你店,没找你要钱就不错了!”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老板娘从柜台下取出个小本子,翻开,“搜查费,五人,每人五十文,合计二百五十文。损坏桌椅两张,每张赔一百文,合计二百文。算盘一把,五两银子。总计五两四百五十文。现结,还是记账?”
她说得一本正经,独眼汉子却气得脸都绿了。
“你找死!”他拔刀就要砍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又一队人马到了,有十几个人,为首的是个穿着驿丞服的中年人——是敦煌驿的驿丞,姓张,常来喝酒。
“王疤子!”张驿丞翻身下马,厉声喝道,“你又在这儿闹事!”
独眼汉子脸色一变,收刀回鞘:“张驿丞,我这是在追查逃犯……”
“逃犯?”张驿丞冷笑,“凉州那边是发了海捕文书,但那是捉拿私盐贩子,关孩子什么事?再说了,就算真有逃犯,也该由官府来查,轮得到你们这些‘民壮’?”
他把“民壮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显然是在讽刺。
独眼汉子咬咬牙,终究不敢跟官府硬碰,狠狠瞪了老板娘一眼,带人走了。
等马蹄声远去,张驿丞才走进酒馆,对老板娘拱手:“老板娘受惊了。王疤子那伙人,是玉门关守将的私兵,平日里横行惯了,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。”
老板娘欠身还礼:“多谢驿丞解围。”
张驿丞摆摆手,看了眼一片狼藉的酒馆,叹口气:“这世道……老板娘,您一个人在这儿开店,不容易。要不要……我派两个驿卒,常来照应照应?”
“不用了。”老板娘摇头,“开门做生意,难免遇到麻烦。我自己能应付。”
张驿丞见她态度坚决,也不再多说,又寒暄几句,带人走了。
等所有人都离开,老板娘才关上店门,挪开灶台的柴火,掀开石板。
地窖里,胡杨蜷缩在角落里,小脸煞白,浑身发抖。
“出来吧。”老板娘伸手,“没事了。”
胡杨爬出来,扑进她怀里,哇地哭出声。
老板娘轻轻拍着他的背,没说话。
等孩子哭够了,她才说:“胡杨,你记住——在这世上,软弱可以,但不能让人看出来。害怕可以,但不能露怯。因为一旦露怯,别人就会欺负你。”
胡杨抽噎着点头。
“去洗把脸。”老板娘放开他,“然后来吃饭。”
胡杨抹抹眼泪,跑出去了。
老板娘独自站在柜台前,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酒馆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到墙边,拿起炭笔,在第三条规矩后面,又加了一行字:
四、动我算盘者,断指。
字写得狠,笔尖几乎戳进土墙里。
写完,她扔了炭笔,开始收拾。
一样一样,有条不紊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是当她低头时,看见地上有样东西——是从独眼汉子怀里掉出来的,是那把她正在削的胡杨木算盘。
已经摔裂了,珠子散了一地。
她蹲下身,一颗一颗捡起来。
珠子粗粝,刻痕歪斜,是她削了半个月的心血。
她握着那些珠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走到灶前,扔进火里。
火苗舔舐木头,发出噼啪的响声。
很快,就烧成了灰。
她转身,重新拿起小刀,又削了一根新的胡杨木。
窗外,风彻底停了。
阳光刺破黄沙,照进酒馆,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。
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像无数微小的金粉。
老板娘低着头,专注地削着木头。
刀锋过处,木屑纷纷落下。
像雪。
像沙。
像这戈壁上,所有无声消逝的岁月。
而她,依旧在。
依旧在削她的算盘。
依旧在酿她的酒。
依旧在等。
等某些人。
某些事。
某些……未了的账。
远处的沙丘上,几株骆驼刺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绿得倔强。
像这戈壁上,所有不肯低头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