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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天下哭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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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九歌“死”后的第七天,雪停了。
扬州城外的运河结了层薄冰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。济世堂门前的白幡被风撕开了道口子,哗啦啦地响,像谁在低声呜咽。街坊们路过时都会放轻脚步,小声议论着那场惨烈的沉船事故,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。
“梁掌柜多好的人啊……”
“是啊,药价公道,还教孩子识字……”
“听说朝廷要追封她为‘贞节夫人’呢……”
“有什么用?人都没了……”
这些话传到陈砚耳朵里时,他正在整理济世堂的账册。手一抖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,像滴黑色的泪。他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,才慢慢拿起裁纸刀,小心翼翼地把那页裁下来,团成一团,扔进炭盆。
火苗舔舐纸团,迅速卷曲、发黑、化作灰烬。
像那艘沉入江心的船。
像那个“死去”的人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重新提笔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:景泰二十三年腊月十五。
然后开始核对这个月的收支。
药材销售:二百三十两。
蒙学束脩:四十五文。
药渣回收:十二文。
……
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就像小姐还在时一样。
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京城的反应比扬州慢了三天。
消息是腊月十八传到宫里的。那天皇帝正在批阅奏折,冯公公捧着密报进来时,手都在抖。
“陛下……扬州急报。”
皇帝接过,扫了一眼,整个人僵住了。
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腊月初八夜,静华县主梁九歌乘船北上,于黑石滩遇风浪沉船。尸首已捞,遗物确认。请旨下葬。”
玉玺“咚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冯公公慌忙去捡,抬头时看见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,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。雪花从檐角飘进来,落在御案上,很快化成一滩水渍。
“陛下……”冯公公小心翼翼唤道。
“她……”皇帝开口,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她真的……死了?”
“密报上是这么说的……”
“朕不信。”皇帝猛地站起,又颓然坐下,“她那样的人……怎么会轻易死?”
他闭上眼,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,良久,才缓缓道:“传旨——追封静华县主梁九歌为‘静华郡君’,赐谥‘文懿’,以郡主礼制厚葬。江南官府设祭坛,百姓哭送三日。”
“陛下,”冯公公迟疑道,“这……礼制是不是太逾矩了?”
“她值得。”皇帝睁开眼,眼里布满血丝,“她这十年,在江南悬壶济世,教养孤童,平息黑市,稳定粮价……做的哪一桩不是利国利民的事?朕给不了她活着时的安稳,至少……给她死后的哀荣。”
冯公公眼眶红了:“老奴……这就去拟旨。”
圣旨第二天就发往江南。
与此同时,太子东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“死了?”太子赵珩盯着跪在殿下的密探,眉头紧锁,“真死了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密探伏地禀报,“属下亲自去验了尸,身形、衣物、甚至腰间玉佩都对得上。江边捞起的货箱里,还有她常看的账册,被水泡得字迹模糊,但确实是她的笔迹。”
“账册?”太子眼神一凛,“什么样的账册?”
“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,内页用朱笔批注,像是……私账。”
太子在殿内踱步,心里飞快地盘算。
死了。
那个让他恨了十年、防了十年、也佩服了十年的女人,就这么死了?
死在一场意外里?
太巧了。
巧得让人生疑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最终下令,“查那艘船的船工,查那天的天气,查捞尸的过程……一丁点疑点都不能放过!”
“是!”
密探退下后,太子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。
十年了。
从栖云庄拒婚,到江南立业,到九言堂崛起……那个女子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也扎在朝堂上。父皇护着她,江湖忌惮她,连百姓都爱戴她。
如今这根刺,突然就没了。
他该高兴的。
可为什么……心里空落落的?
像一盘精心布局的棋,对手突然弃子认输。
赢得太轻易,反而让人不安。
腊月二十,皇帝的圣旨到了扬州。
追封“静华郡君”,赐谥“文懿”,以郡主礼制下葬——这是宗室女子能得的最高哀荣。扬州知府亲自操办,在城西选了块风水宝地,建起高大的坟茔,立了汉白玉墓碑,上书:“贞静郡君梁氏九歌之墓”。
下葬那天,雪又下了起来。
扬州城的百姓自发组织送行。从济世堂到城西墓地,十里长街,挤满了人。有受过梁九歌医治的病人,有在济世堂识字的孩童,有买过她平价药材的穷苦人,甚至还有黑市里那些曾经与她打过交道的江湖客。
他们都穿着素衣,臂缠黑纱,手里捧着白花——是冬日里难得的腊梅,香气清冽,在风雪中倔强地开着。
灵车缓缓驶过。
陈砚捧着牌位走在最前面,小满扶棺,章戚、周慎、沈砚等九言堂成员跟在后面。每个人都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街边有人开始哭。
先是小声的啜泣,接着是压抑的痛哭,最后汇成一片悲声。哭声混在风雪里,飘得很远很远。
“梁掌柜走好……”
“下辈子投个好胎……”
“我们会记得您的……”
这些话飘进陈砚耳朵里,他咬紧牙关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小姐没死。
她在去西域的路上。
她会在那里建一座“无主之城”,过她想要的自由日子。
可是……为什么心这么痛?
痛得像真的失去了亲人。
灵车驶出城门时,陈砚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殊观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,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肩头落满了雪,像尊石雕。他手里拿着个酒坛,见灵车过来,举起酒坛,仰头灌了一大口,然后把剩下的酒全部洒在雪地上。
酒香混着雪气,在风中弥漫。
陈砚经过他身边时,殊观忽然伸手,塞给他一个油纸包。
很小的一包,还温着。
陈砚攥紧,继续往前走。
直到墓地,直到棺材入土,直到所有仪式结束,人群散去,他才在无人的角落打开油纸包。
里面是几块桂花糕。
已经凉了,但香气还在。
陈砚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甜得发苦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小姐第一次给他吃桂花糕时说的话:“阿丑,记住这个味道。以后无论走到哪儿,吃到甜的,就想到还有好事。”
如今甜还在,人却“没”了。
他蹲下身,把脸埋在膝盖里,终于哭出了声。
哭声压抑而破碎,像受伤的小兽。
风雪更大了。
很快覆盖了墓碑上的字迹。
覆盖了送行人群的脚印。
覆盖了这座崭新的坟茔。
像要掩盖所有的痕迹。
所有的悲伤。
所有的……真相。
夜幕降临时,墓地已经空无一人。
只有坟前那束腊梅还在风雪中摇曳,花瓣上结了层薄冰,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。
殊观去而复返。
他走到坟前,站了很久,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,开始挖坟。
雪很厚,土却冻得硬。他挖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铲都像在剥自己的皮。
挖到三尺深时,匕首碰到了硬物——是棺材盖。
他撬开棺钉,推开棺盖。
里面没有尸体。
只有几件旧衣裳,一些散落的药材,还有……一只绣鞋。
月白色的鞋面,绣着淡青的缠枝莲纹,鞋底已经磨损,但洗得很干净——是梁九歌常穿的那双。
殊观拿起绣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苦,但又有种释然。
“果然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您这假死局,布得真周全。”
他把绣鞋小心地揣进怀里,重新盖上棺盖,填上土,把坟恢复原状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“县主,”他对着空坟说,“您欠我一个解释。等到了西域,这笔账……得算清楚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。
而在更远的西方,梁九歌已经过了潼关。
她换了一身胡服,头发编成辫子,脸上抹了灶灰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西域商妇。马车很简陋,但车夫是个老江湖,赶路稳当,话也少。
这夜宿在驿站,她坐在炕上,就着油灯翻看一本小册子——是她临走前让陈砚抄录的,江南各地产业的现状。
济世堂七间分铺,月入三百两。
顺风镖局,接单量稳定。
钱庄股份,分红按期到账。
……
一切都在正轨。
就像她还在时一样。
她合上册子,吹熄灯,躺下。
窗外风雪呼啸。
她想起扬州,想起济世堂,想起那些孩子,想起阿丑、小满、陈砚……
想起那座新坟。
想起那些为她哭送的人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。
十年了。
她把最好的十年给了江南,给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。
如今她“死”了,他们还记得她。
这就够了。
她不后悔。
从不后悔。
她闭上眼,握紧怀里的算盘。
珠子冰凉。
但她的心,是暖的。
因为前路还在。
因为自由还在。
因为西域的星空,在等着她。
一个月后,扬州城渐渐恢复了平静。
济世堂重新开张,陈砚成了新掌柜。他学梁九歌的样子,坐在柜台后拨算盘,教孩子认药,收药渣,一切照旧。
只是偶尔,有老病人来抓药时,会问:“梁掌柜……真的没了?”
陈砚就会点头,声音平静:“没了。”
然后继续抓药,称量,包好。
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夜深人静时,他才会拿出那枚九言堂的铜钱,在灯下看着。
铜钱正面,“九”字清晰;反面,桂花绽放。
像那个女子。
永远清晰。
永远绽放。
永不凋零。
而在遥远的西域,一个叫“不伺候”的小酒馆,正在戈壁边缘悄悄开张。
老板娘是个汉人女子,三十来岁,粗布衣裳,素面朝天,酿的酒酸涩难喝,却总留一坛桂花酿在柜台下。
酒旗是用旧账本纸拼成的,风吹日晒,字迹已经模糊。
但仔细看,还能辨认出那些数字。
那些账目。
那些……过往。
老板娘很少说话,只是每天坐在柜台后,看着东方的天空。
看着那条通往江南的路。
等着某些人。
某些事。
某些……未了的账。
风雪又来了。
覆盖了戈壁。
覆盖了酒馆。
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去路。
但总有痕迹,是雪掩埋不了的。
比如那坛桂花酿的香气。
比如账本纸上的数字。
比如人心里的记忆。
比如……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