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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故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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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沙驿的春天短得像骆驼刺开花——昨天还见着几点嫩黄,今天就只剩下满眼的灰绿了。
酒馆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,不是酒变好喝了,是老板娘的名声传开了——都说这汉人女子硬气,马贼来了都不怵,算盘珠子拨得比刀子还响。过路的商队、驿卒、甚至偶尔来巡边的兵丁,都爱来坐坐,喝碗酸酒,听老板娘说两句噎死人的实话。
胡杨在酒馆里安顿下来。这孩子勤快,劈柴、挑水、擦桌子,什么活儿都抢着干。老板娘教他认字,先从酒馆墙上的规矩教起:
“赊、账、可,日、息、三、分。”老板娘指着土墙上的炭笔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胡杨跟着念,小脸绷得认真:“赊账可,日息三分……老板娘,什么是日息?”
“就是一天的利息。”老板娘从柜台下拿出个小本子,翻开,“比如你昨天欠我一文钱,今天就要还一文三厘。”
胡杨掰着手指头算,算不明白,但使劲点头:“我记住了,不能欠钱。”
老板娘摸摸他的头:“不是不能欠,是要算清楚。这世上,什么都能欠,唯独账不能糊涂。”
胡杨似懂非懂,但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平静得让人恍惚,好像江南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,只是一场做了十年的长梦。
直到五月初三,那个老农找上门来。
那天午后,酒馆里没什么人。胡杨在门口扫沙子——戈壁上的风永远不停,扫了又落,落了又扫,像跟谁较劲。老板娘在柜台后酿酒,大陶缸里飘出酸涩的酒气,混着门外骆驼刺被晒焦的味道,酿成一股独特的、属于戈壁的辛香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不是商队那种杂沓的蹄声,是单骑,走得慢,蹄铁踩在沙地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胡杨抬头看去。
是个老人,六十多岁,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,补丁摞补丁。他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,马背上驮着个破包袱,包袱皮是褪了色的蓝印花布——江南常见的料子。
老人下马时腿脚不利索,差点摔倒。胡杨赶紧跑过去扶。
“老人家,您找谁?”
老人站稳了,眯着眼打量胡杨,又看看酒馆门楣上那块画着碗和叉的破木板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问:“小兄弟……这儿、这儿可有个姓梁的老板娘?”
胡杨一愣:“我们老板娘……没说过姓什么。”
“她是不是……”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已经揉得皱巴巴的,纸张泛黄,边角破损,“是不是……长这样?”
胡杨凑近看。纸上画着个女子,简单的炭笔勾勒,眉目清秀,神情沉静,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:“静华郡君梁氏九歌遗像”。
这是官府印发的追悼画像——梁九歌“死”后,江南各地官府都发了这种画像,让百姓祭拜。胡杨在凉州逃荒时见过,贴在城门边的布告栏里,被风吹雨打得斑驳。
他盯着画像看了很久,又回头看看酒馆里那个正在低头酿酒的身影。
不像。
酒馆老板娘总是灰头土脸的,头发包着,脸上蒙尘,看不清具体模样。而且气质完全不同——画像上的女子沉静端庄,像江南的细雨;而老板娘……像戈壁的风,硬,糙,带着砂石磨过的粗粝。
“不是。”胡杨摇头,“我们老板娘不长这样。”
老人眼里的光黯了下去。他收起画像,喃喃道:“也是……县主那样的人物,怎么会在这荒僻地方……”
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问:“小兄弟,那……老板娘是汉人吗?”
“是。”
“她……是不是很会算账?”
胡杨想起老板娘教他认字时拨算盘的样子,点头:“嗯,算盘打得好。”
老人的眼睛又亮了:“那……我能见见她吗?”
胡杨犹豫了一下,跑进酒馆:“老板娘,外头有个老爷爷找您。”
老板娘没抬头,手里的木勺在酒缸里缓缓搅动:“什么人?”
“说是从江南来的,要找姓梁的老板娘。”胡杨顿了顿,“他拿着一张画像……画的是、是那个‘静华郡主’。”
老板娘的手顿了顿。
勺子停在酒缸里,酒液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胡杨跑出去,把老人领进来。
老人走进酒馆,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,目光立刻落在柜台后的老板娘身上。他盯着她看,看了很久很久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像……真像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老板娘放下木勺,擦了擦手,从柜台后走出来:“老人家,坐。胡杨,倒碗水。”
老人没坐,反而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县主!老奴……老奴总算找到您了!”
酒馆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门外风卷沙尘的呜呜声,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老板娘站在那儿,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
“老人家,您认错人了。我不是什么县主,就是个开酒馆的。”
“不!老奴不会认错!”老人抬起头,老泪纵横,“您虽然变了打扮,变了口音,可这眼神……这拨算盘的手势……老奴在栖云庄伺候了二十年,不会认错!”
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——是个小小的桃木算盘,只有巴掌大,做工粗糙,但珠子磨得光滑,显然是常年在手里摩挲的。
“县主您看……这是您八岁时,老奴给您做的第一个算盘。您说太小,不好拨,老奴就又做了个大的……您还记得吗?”
老板娘盯着那个桃木算盘,沉默了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柜台上的油灯火苗晃动。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晃,像皮影戏里那些脆弱而易碎的剪影。
胡杨站在角落里,看看老人,又看看老板娘,不敢出声。
良久,老板娘终于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胡杨,扶老人家起来,坐下。”
胡杨赶紧上前,把老人扶到椅子上坐下。老人还在抹眼泪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老板娘走回柜台后,重新拿起木勺,继续搅动酒缸里的酒酿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老人家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“您从江南来,走了多久?”
“三、三个月……”老人抽噎着,“老奴一路打听,一路找……有人说您去了蜀中,有人说您去了岭南,还有人说您……真的没了。可老奴不信,老奴记得您说过,要是有一天想躲,就去没人认识的地方……老奴就想,哪儿最没人认识?那就只有西域了……”
老板娘点点头:“路上辛苦吗?”
“苦……但值得。”老人看着她,“县主,老奴找到您了……老奴、老奴能跟您说说话吗?”
“说吧。”
老人从怀里又掏出一叠纸——这次是信,厚厚一沓,用油布仔细包着。他颤抖着手打开,一封一封地数:
“这是赵嬷嬷托人写的……她说她身子还硬朗,就是夜里常梦见您,醒来枕头都是湿的。”
“这是陈砚掌柜的信……他说济世堂一切都好,孩子们都听话,就是……就是总问您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“这是小满总镖头的……她不会写字,画了幅画,画的是济世堂后院的桂花树,今年开得特别好。”
“这是章戚、周慎、沈砚他们联名写的……说江南的生意都稳当,让您放心。”
他一封一封地说,每说一封,眼泪就掉几滴。信纸被泪水打湿,墨迹晕开,像一朵朵淡黑的花。
老板娘听着,手里搅酒的动作一直没有停。
等老人说完了,她才问:“您这么大老远来,就为了送这些信?”
老人摇头,抹了把脸,声音忽然变得沉重:
“县主……老家出事了。”
老板娘的手终于停了下来。
“去年秋天,中原大旱,您知道吧?”老人说,“栖云庄那片……河都干了,地裂得能塞进拳头。庄户们种的稻子,十成收了不到三成。今年开春,又闹蝗灾……剩下的那点庄稼,也被啃光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哽咽:“现在庄里……饿死人了。先是老人,后是孩子……老奴出发前,听说王寡妇家的小儿子……也没了。才六岁……”
酒馆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声音,噼啪,噼啪,像谁的心在裂开。
老板娘站在柜台后,背对着老人,看着墙上的那几条规矩。炭笔写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还认得清:
一、赊账可,日息三分。
二、打架可,赔桌加倍。
三、问老板娘过往者,逐出。
四、动我算盘者,断指。
她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老人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:
“您想让我做什么?”
老人握住她的手,老手粗糙得像树皮,抖得厉害:
“县主……老奴知道您不想回去。老奴也不求您回去。可是……能不能、能不能给条活路?庄户们都是您当年收留的难民,是您教他们种田,教他们识字,给他们活路……如今他们快活不下去了,您……您不能不管啊……”
他说着,又要跪下。
老板娘扶住他,没让他跪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面是漫无边际的戈壁,黄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。远处,祁连山的雪线若隐若现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一边是中原,有她十年的心血,有她抛不下的责任,有那些等着救命的人。
一边是西域,有她刚建起的酒馆,有她想要的自在,有她等了十几年的自由。
她站在中间。
像站在天平的正中。
良久,她转身,走回柜台后,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纸——是她这些日子闲来无事画的,河西走廊的水利图。她画得很细,哪里可以打井,哪里可以修渠,哪里可以建水车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她摊开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炭笔,在图的角落,画了一朵极小的桂花——只有指甲盖大,五片花瓣,细碎而倔强。
画完了,她把图卷好,递给老人:
“老人家,这个您带回去。”
老人接过,茫然:“这是……”
“水利图。”老板娘说,“按这个修渠,打井,建水车。三年,最多三年,栖云庄就能恢复。”
“可、可这要多少钱啊……”老人颤声问,“庄里现在……连饭都吃不上了……”
“钱我有。”老板娘从柜台下搬出个小木箱,打开,里面是满满一箱金锭——是她这些年攒下的,本来打算用来扩建酒馆,买更多的胡杨木,酿更多的酒。
她数了十锭,推给老人:“这些,够启动。剩下的……等我筹。”
老人看着那些金锭,又看看老板娘,眼泪又涌出来:“县主……这、这怎么使得……您在这儿也不容易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老板娘把金锭塞进他怀里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!老奴什么都答应!”
“这钱,不是白给的。”老板娘看着他,眼神清亮如刀,“是借。三年后,栖云庄缓过来了,要连本带利还我。利息……按市价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老人愣住了。
他看着老板娘,看着这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县主,现在粗布衣衫、满脸风尘,却依旧挺直脊梁,眼神坚定。
忽然,他明白了。
她不是冷漠。
她是在用她的方式,给他尊严,给庄户们尊严。
不是施舍,是借贷。
是平等的交易。
是“你不欠我,我不欠你”的清醒。
老人用力点头,把金锭小心地包好,揣进怀里:
“县主放心!三年后,老奴一定亲自把钱送来!一分都不会少!”
“好。”老板娘点头,“还有,我的事……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就当今天没见过我。”
“老奴明白!”老人站起身,深深一揖,“县主大恩,老奴……老奴替庄里三百多口人,谢过您了!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板娘已经重新坐回柜台后,拿起那把未做完的胡杨木算盘,低头继续削刻。
阳光从门缝照进来,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光柱。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像无数微小的金粉。
她坐在光里,专注地削着木头,好像刚才那场关乎几百人生死的对话,只是一笔寻常的账目。
老人看着她的侧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上马,朝着来时的路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风沙里。
酒馆重新安静下来。
胡杨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小声问:“老板娘……您……您真的是县主吗?”
老板娘抬头看他,笑了笑: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那您……为什么不回去?”胡杨问,“那些人……不是需要您吗?”
老板娘放下刻刀,看着窗外漫天的黄沙,沉默了很久。
“胡杨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这世上最累的事是什么吗?”
胡杨摇头。
“是被需要。”老板娘说,“当你被需要的时候,你就有了责任,有了束缚,有了……逃不掉的枷锁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一年前,我离开江南,就是想甩掉这些‘需要’。可今天我才发现……有些‘需要’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甩不掉,也逃不开。”
胡杨似懂非懂地看着她。
老板娘揉了揉他的头:“去玩吧。让我静静。”
胡杨点点头,跑出去了。
酒馆里只剩下老板娘一人。
她坐在柜台后,看着墙上的四条规矩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炭笔,在第四条下面,又加了一行字:
五、赊账可救急,但账要明算。
写完了,她放下炭笔,从柜台下取出那坛系着红绳的桂花酿。
坛身冰凉,红绳已经褪色。
她抚摸着坛身,像在抚摸一段旧时光。
然后她打开封口,倒了小半碗。
酒液澄黄,香气清冽,是江南的味道。
她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,辣得她眼眶发酸。
但她没哭。
只是静静坐着,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。
看着那片她刚刚给出承诺的土地的方向。
三年。
她给了自己三年时间。
三年后,栖云庄若能活过来,她就真的自由了。
若不能……
她摇摇头,不再想。
重新拿起刻刀,继续削那把胡杨木算盘。
刀锋过处,木屑纷纷落下。
像雪。
像沙。
像这戈壁上,所有无声的诺言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,那个叫栖云庄的地方,正等着她的图纸,等着她的金锭,等着……一场死而复生的奇迹。
风又起了。
卷着沙尘,扑向酒馆的门板。
老板娘没有抬头,只是专注地削着木头。
专注地,等着。
等着三年后的那一天。
等着那笔……未了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