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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假死计划启动 ...


  •   腊月初八,北境的雪下得正紧时,扬州运河上发生了一桩惨案。

      一艘满载药材的商船在夜航时突遇风浪,船体触礁进水,船工弃船逃生。等天亮救援赶到时,船已沉入江心,只在水面留下一片油污和零散的货箱。箱里漂出来的药材——当归、黄芪、党参——顺着江水散开,染得一段江面都泛着苦涩的药味。

      官府捞了三日,捞起七具尸体,都泡得面目全非。其中一具女尸穿着月白襦裙,外罩青色半臂,身形与梁九歌极似。更重要的是,尸体腰间系着一枚玉佩——羊脂白玉,雕缠枝莲纹,背面刻着小小的“梁”字。

      那是梁九歌母亲的遗物,从不离身。

      消息传到京城时,皇帝正在用早膳。听完禀报,他手中的玉箸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,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句:

      “厚葬。”

      太子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。东宫里,太子赵珩听完密报,第一反应是拍案而起:

      “不可能!她那种人,怎么会轻易死在江里?!”

      幕僚们面面相觑。一个老臣小心翼翼道:“殿下,尸体、遗物都对得上,船工也都证实那夜梁氏确实在船上……况且,她若没死,何苦演这出戏?”

      “因为她要逃!”太子在殿内踱步,脸色阴沉,“西域!她早就想去西域!父皇默许,我派人盯着,她走不了,只能假死脱身!”

      “可是殿下,”另一个幕僚道,“假死容易,可她那些产业怎么办?江南的铺子、田庄、钱庄股份,还有九言堂那些暗线……她舍得全部抛下?”

     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。

      太子停下来,皱眉思索。的确,梁九歌在江南经营十年,攒下的家业不是小数。假死容易,但要把这些产业全部转移而不留痕迹,几乎不可能。

      “查!”他最终下令,“彻查她在江南的所有产业!账目、地契、人员去向,一丁点都不许漏!”

      “是!”

      扬州,济世堂已经挂上了白幡。

      铺子歇业,门口贴了讣告:“掌柜梁氏,腊月初八夜航遇难,享年三十二岁。停灵七日,丧事从简。”

      街坊邻居都来吊唁。赵嬷嬷穿着孝服,在灵前哭得几度晕厥。陈砚一身缟素,跪在灵侧还礼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小满不会哭,只是跪在那儿,一遍遍擦拭那具空棺材——里头只放了几件梁九歌的旧衣裳。

      灵堂设在后院。白布幔帐从屋檐垂到地面,正中摆着黑漆棺材,棺前供着香烛果品。梁九歌的牌位竖在供桌上,上书“静华县主梁氏九歌之灵位”。

     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。

      真实到连九歌堂的成员都开始怀疑——小姐是不是真的死了?

      只有几个人知道真相。

      腊月初七夜,沉船的前一天。

      济世堂地下密室。

      梁九歌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一本染血的账册——是她这些年最重要的记录,上面有所有暗账、密线、不可告人的交易;半块玉佩——母亲留下的遗物,她故意留在船上;还有一件月白襦裙,青色半臂——是她常穿的衣裳,已经剪破,洒上鸡血,做旧成泡水多日的模样。

      “都准备好了。”她对站在面前的几个人说。

      密室里有五个人:陈砚、小满、章戚、周慎,还有……一个女子。

      女子二十来岁,容貌与梁九歌有七分相似,只是耳朵戴着助听的铜管——是个聋女。她叫青禾,是济世堂收留的孤儿之一,因为长相酷似梁九歌,这些年一直被秘密培养,学习梁九歌的言行举止,甚至学会了拨算盘。

      此刻她穿着梁九歌的衣裳,站在灯下,恍惚间真像梁九歌本人。

      “青禾,”梁九歌看着她,“你怕吗?”

      青禾摇摇头,用手语比划:不怕。小姐救了我,给我活路,我该报恩。

      梁九歌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——九言堂的铜钱,塞进青禾手里:“这枚铜钱你收好。等事成之后,会有人接你去蜀中,那里有间绣庄,掌柜的是自己人。你就在那儿安顿下来,改名换姓,好好过日子。”

      青禾用力点头。

      “记住,”梁九歌叮嘱,“上船后,戌时三刻,船到黑石滩时,你就跳江。江边会有小船接应。不要回头,不要犹豫。”

      青禾再次点头。

      梁九歌又转向阿丑:“陈砚,你留在江南。济世堂的产业,明面上都转到你名下。但暗地里……继续运转。等风头过去,慢慢把能转移的都转移去西域。”

      陈砚眼眶红了:“小姐……您一定要走吗?”

      “一定要走。”梁九歌拍拍他的肩,“我在这儿,你们都不安全。太子不会放过我,江湖那些人也不会罢休。我走了,你们才能安稳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陈砚,你今年二十二了,该独当一面了。江南这片基业,我交给你。好好守着,等我在西域站稳脚跟,咱们再联系。”

      陈砚咬紧嘴唇,用力点头。

      “小满,”梁九歌看向那个已经长大的聋女,“顺风镖局交给你了。记住三条规矩:一,不接官府的单;二,不碰人口买卖;三,永远留着一条去西域的路。”

      小满用手语比划:我记下了。

      “章戚、周慎,”梁九歌最后看向两个男子,“你们在官场、在商路,各司其职。表面上与九歌堂切割,暗地里继续联系。等我到了西域,会派人送信回来。”

      两人齐声应道:“是。”

      交代完一切,梁九歌站起身,环视这间她待了十年的密室。

      墙上挂满了账册,架子上堆满了文书,墙角还放着那把金算盘——殊观十年前送她的,她一直没带走,留给阿丑当个念想。

      十年心血,一朝尽弃。

      说不心疼是假的。

      但比起心疼,她更想要自由。

      “都去准备吧。”她挥挥手,“明天……按计划行事。”

      众人依次退下。

     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    梁九歌独自坐在灯下,翻开那本染血的账册。账册最后一页,她提笔写下几行字:

      “景泰二十三年腊月初七,梁九歌‘死’。产业交割完毕,人员安排妥当。西域之路已启,望前路平安。”

      写完了,她合上册子,用油布仔细包好,埋进墙角一个暗格里。

      然后她吹熄灯,摸黑出了密室。

      腊月初八,戌时。

      扬州码头,一艘药材船正要起航。

      船工们忙着解缆绳,搬货箱。船头站着个素衣女子,月白襦裙,青色半臂,身形单薄,在寒风中微微发抖——是青禾扮的梁九歌。

      陈砚和小满在码头送行。

      “小姐,路上小心。”陈砚声音哽咽。

      青禾点点头,模仿梁九歌的语气:“回去吧。照顾好铺子,照顾好孩子们。”

      小满上前,塞给青禾一个包袱——里头是干粮和银两。

      青禾接过,转身进了船舱。

      船缓缓离岸,驶向江心。

      陈砚和小满站在码头,看着船影渐渐融入夜色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
      戌时三刻,船到黑石滩。

      这里江流湍急,暗礁密布,是事故多发地。青禾按计划走出船舱,站在船头,假装赏月。

      忽然,船身剧烈一晃——是船工故意撞上了暗礁。

      “船漏了!快逃命啊!”船工们大喊着,纷纷跳江。

      青禾也跟着跳了下去。

     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她。她屏住呼吸,按事先演练的方向游——下游五十丈,有艘小船等着。

      游了约莫二十丈,她忽然觉得腿抽筋了。

      剧痛传来,她挣扎着,却越挣扎越往下沉。江水灌进口鼻,窒息感袭来。

     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时,一双手从水下托住了她。

      是阿海,药堂里新来的小伙计,水性好,伶俐。

      他不知何时潜到了这里,在水下接应。他一手捂住青禾的口鼻,一手划水,带着她迅速向下游的小船游去。

      两人浮出水面时,小船已经等在旁边。船上的汉子伸手把青禾拉上去,阿海也翻身上船。

      “快走!”阿海低喝。

      小船悄无声息地驶离江心,钻进岸边一片芦苇荡。

      青禾趴在船边,咳出几口江水,浑身发抖。

      阿海递给她一条干布:“擦擦。没事了。”

      青禾接过,擦着脸,忽然用手语比划:小姐呢?

      阿海看向江对岸。

      黑暗中,一点渔火在远处亮起——那是接应梁九歌的信号。

      “她应该已经过江了。”他说,“走吧,我送你去蜀中。”

      小船在芦苇荡里穿行,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    而江对岸,梁九歌已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脸上抹了灶灰,头发用布巾包着,像个逃难的村妇。她背着一个包袱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、一些干粮,还有……那把黄杨木算盘。

      接应她的是个老船夫,哑巴,只认铜钱不认人。梁九歌递过一枚九言堂的铜钱,老船夫点点头,撑船离岸。

      小船在夜色里悄悄驶向对岸。

      梁九歌坐在船头,回头看了一眼扬州城的方向。

      城中灯火点点,运河上船影幢幢。那里有她经营十年的产业,有她收留教养的孩子,有她一手建立的九言堂。

      如今,都要抛下了。

      像十年前离开栖云庄一样。

      只是这一次,她连名字都要抛下。

      从此以后,这世上没有梁九歌了。

      只有一个要去西域的,无名无姓的女人。

      船到对岸,老船夫指了个方向——往西,沿着官道走三十里,有个小村庄,那里有马车等着。

      梁九歌道了谢,下船,独自走进夜色。

      雪又开始下了。

     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肩上,很快化开,留下一片湿痕。

      她紧了紧包袱,埋头往前走。

      身后,扬州城的灯火越来越远。

      身前,是无尽的黑暗,和无尽的路。

      但她不害怕。

      因为她心里有算盘。

      有账册。

      有那些已经安排妥当的人。

      还有……西域的星空,在等着她。

      雪越下越大。

      很快就覆盖了她的脚印。

      像这世上,从未有过一个叫梁九歌的女子。

      从未有过。

      三天后,沉船的消息传遍江南。

      七日后,梁九歌的“葬礼”在济世堂举行。

      街坊邻居都来了,挤了满满一院子。赵嬷嬷哭晕过去三次,陈砚跪在灵前,一言不发,只是烧纸。小满站在角落,眼睛红得吓人。

      棺材入土时,天又下起了雪。

      雪花纷纷扬扬,落在新坟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

      像在为谁戴孝。

      远处山道上,一辆马车正缓缓西行。

      马车里,梁九歌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扬州城的方向。

      她看见漫天飞雪。

      看见那座新坟。

      看见那些为她送行的人。

      然后她放下车帘,闭上了眼。

      再睁开时,眼里已经没有泪。

      只有坚定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对车夫说,“去西域。”

     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
      一路向西。

      永不回头。

      西行的马车上,梁九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提笔记下:

      “腊月十五,梁九歌‘死’。江南产业交割完毕,人员各安其位。西域之路已启,暂无追兵。备注:殊观尚欠一千三百两,待收。”

      写完了,她合上本子,看向窗外。

      雪停了。

      天边露出一线晴光。

      照在前方的路上。

      照在西域的方向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里的算盘。

      珠子冰凉。

      但她的心,是热的。

      因为自由,就在前方。

      就在脚下。

      就在这永不停歇的,西行的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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