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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殊观的告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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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的旨意是在七天后送到驿站的。
彼时扬州城外的雪已经化了,露出枯黄的草地和湿润的泥土。驿站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却在这时开了花,粉白的花苞挤挤挨挨,在残雪映衬下,格外清艳。
杨将军亲自捧旨而来,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兵,没带羽林卫,也没穿甲胄,只一身寻常武官常服。他走进院子时,梁九歌正坐在梅树下煮茶——茶具是从济世堂带来的,一套素白瓷盏,炭火在小泥炉里烧得正旺。
“县主好雅兴。”杨将军在石桌对面坐下。
“将军请用茶。”梁九歌斟了一杯推过去,“可是旨意到了?”
杨将军没接茶,而是从怀中取出黄绫圣旨,放在桌上:“县主自己看吧。”
梁九歌没动,只是看着那卷明黄的绫子。圣旨卷着,用红绳系着,绳结打得端正,像某种郑重其事的封印。
她看了很久,才伸手拿起,解开红绳,缓缓展开。
圣旨不长,字迹是皇帝亲笔——她认得那笔锋。内容与杨将军之前传达的口谕基本一致:赐封“静华县主”,加食邑三百户,准其留江南颐养,不必进京谢恩。只是在末尾多了一行小字:
“朕老了,护不了你一世。江南虽好,终非久安之地。若有他想,尽早为之。”
这话写得很隐晦,但意思明白——皇帝知道她想走,默许了。
梁九歌盯着那行字,指尖轻轻拂过纸面。纸张微凉,墨迹已经干透,但每个字都像有温度,烫着她的心。
她合上圣旨,重新系好红绳,双手奉还给杨将军。
“臣女领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
杨将军接过,看着她平静的脸,忽然问:“县主,您真的……要去西域?”
梁九歌抬眼:“将军何出此言?”
“陛下那行小字,”杨将军压低声音,“末将看见了。陛下这是在……给您指路。”
梁九歌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,清香里带着微苦。
“将军,”她放下茶盏,“劳烦您回禀陛下——臣女明白了。请陛下保重龙体,勿以臣女为念。”
杨将军深深看了她一眼,起身抱拳:“县主保重。此去……山高水长,万望珍重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
院门重新关上,驿站里又只剩下梁九歌一人。
她独自坐在梅树下,看着那壶已经凉了的茶,看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日头偏西,梅树的影子拉长,斜斜地投在雪地上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。
她才起身,回屋。
回济世堂的路上,梁九歌让马车在城东李记糕饼铺前停了一会儿。
铺子还是老样子,门面不大,柜台后站着李掌柜——那个总爱眯眼笑的老头。见她进来,李掌柜眼睛一亮:“梁掌柜!可好些日子没见您了!”
“最近忙。”梁九歌走到柜台前,“桂花糕还有吗?”
“有有有!刚出炉的!”李掌柜麻利地包了一包,“您拿好。对了,听说您……要出远门?”
梁九歌接过油纸包,热气透过纸传到手心,暖洋洋的:“李掌柜听谁说的?”
“街坊都在传呢。”李掌柜压低声音,“说朝廷来人了,要把您请回京去当大官,您不肯,要……要走。”
梁九歌笑了笑,没接话,付了钱,转身离开。
马车重新上路时,她打开油纸包,拿出一块桂花糕。糕体雪白,点缀着金黄的桂花,香气甜腻腻的,是熟悉的味道。
她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
甜,软,糯。
像这江南的春天,来得迟,但终究会来。
像她这十年,苦多甜少,但终究有甜。
马车驶进济世堂所在的巷子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药铺门口那盏灯笼亮着,昏黄的光晕染开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团暖色。
陈砚站在门口等着,见她下车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“小姐……”
“哭什么。”梁九歌拍拍他的肩,“我这不是回来了吗?”
她走进药铺。前堂已经收拾干净,药柜擦得锃亮,几个孩子正在擦桌子,见她进来,都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:
“掌柜的,您没事吧?”
“听说朝廷要抓您……”
“我们好担心……”
梁九歌挨个摸摸他们的头:“没事了,都去睡吧。”
孩子们这才散去。
陈砚关上门,挂上“歇业”的牌子,然后引着她往后院走:“小姐,殊观在后院等您。”
梁九歌脚步顿了顿:“他等我做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有事跟您说。”
后院梅树下,殊观果然在那儿。
他没坐,就靠在梅树干上,仰头看着满树的花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脸上难得没有那副惫懒的笑,而是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陌生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梁九歌在他对面坐下,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,“桂花糕,要吃吗?”
殊观没接,只是看着她:“旨意怎么说?”
“准我留在江南,不必进京。”梁九歌打开油纸包,“还赐了封号,加了食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梁九歌拿起一块桂花糕,“我打算,明年开春就走。”
殊观沉默了片刻:“陛下……没拦?”
“没拦。”梁九歌咬了一口糕,“反而……指了条路。”
她把圣旨上那行小字说了。
殊观听完,长长舒了口气:“陛下……终究是仁君。”
“是。”梁九歌点头,“所以我更得走了。不能让他为难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院子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梅枝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
月牙升起来了,弯弯的一钩,挂在梅树枝头,清辉淡淡,给满树的花镀了层银边。
梁九歌吃完一块糕,擦擦手,正要起身,殊观忽然开口:
“县主。”
“嗯?”
殊观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——比李记那个小得多,包得歪歪扭扭的。他递过来:“这个……给您。”
梁九歌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几块桂花糖。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,是自己做的,形状不规则,有的还粘在一起,但香气很浓。
“我娘说,”殊观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,“喜欢一个人,就给她甜的。”
梁九歌的手顿了顿。
她抬头,看向殊观。月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,眼神却很亮,像藏了两颗星子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殊观笑了,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惫懒,但眼神没变,“我喜欢您,县主。想跟您走,想跟您去西域,想……一直跟着您。”
他说得很坦然,没有脸红,没有结巴,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梁九歌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低头,拿起一块糖,放进嘴里。
糖很甜,甜得有些齁,桂花香混着糖的焦香,在口中化开。
她慢慢嚼着,嚼完了,咽下去,才开口:
“这糖,成本多少?”
殊观一愣:“啊?”
“我问,做这些糖,花了多少钱?”梁九歌看着他,“桂花、糖、柴火、人工,加起来。”
殊观挠挠头:“没算过……大概……几十文?”
梁九歌点头,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,翻开,提笔记下:
“十一月廿三,收殊观桂花糖一包(自制),市价约五十文。记往来科目——情感支出,待摊销。”
写完了,她合上本子,抬眼看他:
“记账上了。等到了西域,从你工钱里扣。”
殊观愣住了。
他盯着梁九歌,盯着她平静的脸,盯着她手里那个小本子,盯着本子上那行字。
然后他忽然大笑。
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,惊起了屋檐下的麻雀,扑棱棱飞走。他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扶着梅树干才站稳。
“县主啊县主,”他边笑边摇头,“您这账算得……真是绝了。”
梁九歌看着他笑,嘴角也微微弯了弯:
“不然呢?难道要我哭着说‘我也喜欢你’?那不符合我的风格。”
殊观止住笑,直起身,看着她:“那您的风格是什么?”
“我的风格是,”梁九歌收起糖包,“喜欢一个人,就给他活干。干好了,留下来;干不好,走人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你现在欠我一千多两,还有这包糖钱。等到了西域,好好干活,慢慢还。”
殊观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月光越来越亮,梅花的影子投在地上,细碎斑驳。
终于,他咧嘴笑了,那笑容很大,很灿烂:
“行。那咱们说好了——到了西域,我给您当打杂的,当保镖,当厨子,当什么都行。您让我往东,我不往西;您让我抓鸡,我不撵狗。直到……债还清为止。”
“那要是永远还不清呢?”梁九歌问。
殊观想了想:“那就……永远跟着您呗。”
他说得轻巧,但眼神很认真。
梁九歌没接话,只是把糖包重新包好,放进袖中。
然后她站起身:“好了,告白完了,糖也收了,该干活了。去把西域的路线图拿来,我们算算路上要带多少粮食。”
殊观应声去了。
梁九歌独自站在梅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。
她伸手,从袖中取出那包糖,打开,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。
甜,真甜。
甜得她鼻子有点酸。
但她没哭,只是嚼着糖,仰头看着满树的梅花。
月光清冷,花香清幽。
而心里那点甜,像这冬夜里的一捧火,暖得恰到好处。
她重新包好糖,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账房走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很多账要算。
很多路要走。
但这次,好像……没那么孤单了。
账房里,殊观已经摊开了西域地图,正趴在桌上研究路线。见她进来,他抬头咧嘴笑:
“县主,我觉得咱们可以走河西走廊,那边商路熟,驿站多,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梁九歌在他对面坐下,翻开账册,“但粮食要带够。按每人每天一斤粮算,十五个人,三个月路程……”
她开始拨算盘,珠子啪嗒啪嗒响。
殊观托着腮看着她算账,忽然说:“县主,您真是个怪物。”
梁九歌抬眼:“彼此彼此。”
“但我喜欢。”殊观笑,“就喜欢您这怪物样儿。”
梁九歌没理他,继续算账。
但嘴角,又弯了弯。
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。
梅花的香气透过窗缝飘进来,混着墨香,混着算盘珠的脆响。
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
荒腔走板的。
但听着……让人心安。
梁九歌算完一页,提笔记下数字。
然后在页边,鬼使神差地,添了一行小字:
“今日糖甚甜,可抵半日辛劳。”
写完了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随即摇摇头,没涂掉。
就让它留着吧。
像那包糖,像那句告白,像这满树的梅花。
都是真的。
都是甜的。
都是……她的。
她合上账册,看向窗外。
夜色深沉,但黎明总会来。
而黎明来时,西域的路,就在脚下。
她会走下去。
带着她的算盘,她的账册,她的人。
还有……那包糖。
一步一步。
走向她的自由。
走向她的“不伺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