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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皇帝的最后一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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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九歌的西域蓝图刚铺开半个月,京城的旨意就到了。
这次来的不是太监,不是衙役,是一整支羽林卫——整整五十人,银甲白马,腰挎横刀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们清晨时分冲进扬州城,马蹄踏碎青石板路上的薄霜,径直包围了济世堂。
街坊邻居吓得闭门不出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药铺门口,羽林卫分列两排,肃杀之气让冬日的寒风更凛冽了三分。
领队的将军姓杨,四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鹰目,是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御前侍卫统领。他翻身下马,手按刀柄,走到药铺门前。
陈砚已经迎了出来,脸色发白,但还是挺直腰板:“将军,药铺还未开张……”
“本将奉旨,请云阳县主进京面圣。”杨将军声音洪亮,不容置疑,“即刻启程。”
“可、可我家小姐病了,正在休养……”
“那就抬着走。”杨将军一挥手,“来人,进去请人。”
四个羽林卫应声上前。陈砚想拦,被一把推开。
就在这时,药铺的门从里面开了。
梁九歌走了出来。
她今日穿了件素白棉袍,外罩深青色斗篷,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,脸上不施脂粉,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病容。但眼神清明,脊背挺直,站在门口台阶上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羽林卫。
“杨将军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劳师动众,所为何事?”
杨将军抱拳行礼:“县主,陛下有旨,宣您即刻进京面圣。车马已备好,就在城外。”
“若我不去呢?”
“那……”杨将军顿了顿,“末将只能得罪了。”
他身后的羽林卫齐刷刷拔刀半寸,刀身出鞘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。
梁九歌看着那些刀,忽然笑了:“将军这是要拿我?”
“末将不敢。”杨将军嘴上这么说,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“只是圣命难违,还请县主体谅。”
梁九歌没再说话,只是走下台阶,走到杨将军面前。两人之间只有三步距离,她仰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将军,”她轻声说,“您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召我进京吗?”
杨将军眼神微动,没接话。
“因为太子要动我,陛下想保我。”梁九歌继续说,“但陛下老了,太子年轻。陛下能保我一时,保不了一世。我若进了京,就是进了笼子,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将军是忠臣,忠的是陛下。那您说,是让陛下为难好,还是让陛下安心好?”
杨将军脸色变了变。
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——梁九歌若进京,太子必会逼陛下处置她。陛下若处置,对不起当年对梁家的承诺;若不处置,又会与太子生隙。无论如何,都是让陛下为难。
可圣旨已下,他若不执行,就是抗命。
两难。
梁九歌看出了他的犹豫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将军,这封信,劳烦您转呈陛下。看完了信,陛下若还要召我,我自当随您进京。”
杨将军接过信。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,没有封口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抽出信纸。
信不长,只有一页。字迹工整,是梁九歌亲笔:
“臣女梁九歌叩首:陛下隆恩,臣女铭感五内。然臣女一介女流,才疏学浅,实不堪大用。江南十年,悬壶济世,教孩童识字算账,已尽绵薄之力。今陛下欲赐‘女尚书’之位,臣女惶恐,不敢领受。非不愿报国,实乃性情疏懒,不惯朝堂约束。臣女此生所求,不过一隅清净,三餐温饱,四时平安。伏乞陛下体恤,许臣女继续在野,为大燕子民尽医者本分。若强召入朝,恐负圣恩,更添陛下烦忧。臣女泣血再拜。”
信末没有落款,只有一滴干涸的墨迹,像泪。
杨将军看完,沉默良久。
这话说得恳切,姿态放得极低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我不去。
而且理由给得巧妙:不是抗旨,是“自认才疏学浅”“性情疏懒”“恐负圣恩”。陛下若强逼,反而显得不近人情。
更重要的是,信里提到了“江南十年,悬壶济世,教孩童识字算账”——这是在提醒陛下,她这十年做了什么。不是享乐,不是敛财,是在实实在在地做事。这样的人,强逼她进朝堂,合适吗?
杨将军收起信,深深看了梁九歌一眼:“县主,这信……末将会呈给陛下。”
“有劳将军。”梁九歌微微欠身。
“但圣旨已下,”杨将军又说,“末将不能空手而回。请县主……随末将去城外驿站暂住,等陛下回旨。”
这是折中的法子——不进京,但也不留在济世堂,算是半软禁。
梁九歌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”
她转身对陈砚交代了几句,又对门内探头探脑的孩子们笑了笑,然后跟着杨将军上了马车。
马车驶出扬州城时,天开始飘雪。
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,落在车顶上,沙沙作响。梁九歌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墙、街市、还有运河上往来的船只。
这一走,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
但她不后悔。
就像十年前离开栖云庄一样。
京城,养心殿。
皇帝看完那封信,久久不语。
他已经六十五了,头发全白,脸上布满皱纹,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锐利。此刻他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信纸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殿内烧着地龙,温暖如春,但他心里却一阵阵发寒。
“杨卿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她……真这么说?”
“是。”杨将军跪在殿下,“云阳县主说,她此生所求,不过一隅清净,三餐温饱,四时平安。”
皇帝笑了,笑声苍凉:“一隅清净……朕贵为天子,坐拥万里江山,却连一隅清净都给不了她。”
他放下信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大雪纷飞,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,整个世界一片素净。
“当年她父亲,”皇帝缓缓说,“也是这么跟朕说的。‘陛下,臣不求高官厚禄,只求一方安宁’。朕答应了,赐他栖云庄,许他做个闲散宗室。可结果呢?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杨将军:“结果他死了,死在党争里,死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。他的女儿,如今又要走他的老路——以为躲起来,就能清净。可能吗?”
杨将军低头不语。
“太子那边,”皇帝问,“有什么动静?”
“太子殿下……已经知道县主被请到驿站了。”杨将军小心措辞,“东宫的人,昨天去了驿站一趟,说是‘慰问’。”
“慰问?”皇帝冷笑,“是去施压吧。”
他走回龙椅前,重新坐下,闭目沉思。
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。
良久,皇帝睁开眼:“杨卿,你去传朕口谕——云阳县主梁九歌,忠孝节义,才德兼备,特赐‘静华县主’封号,加食邑三百户。准其在江南颐养,不必进京谢恩。”
杨将军一愣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照办。”皇帝摆手,“另外,告诉太子——梁九歌的事,到此为止。若再动她,就是抗旨。”
“是。”杨将军应下,但又犹豫,“可太子那边……”
“朕还没死。”皇帝的声音陡然冷厉,“这江山,还是朕说了算。”
杨将军不敢再多言,行礼退下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,看着桌上那封信。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,但每个字都像针,扎在他心上。
他何尝不知道太子的心思?何尝不知道朝堂的凶险?可他老了,撑不了多久了。太子年轻,有野心,有手段,将来这江山总要交到他手里。
而梁九歌……太聪明,太能干,也太倔强。这样的人,在朝堂活不长,在江湖也活不长。她最好的结局,就是像现在这样——躲得远远的,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药铺掌柜,教几个孩子,算几笔账,平平安安过一生。
可他给得了她平安吗?
皇帝闭上眼,长长叹了口气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覆盖了宫殿,覆盖了街道,覆盖了这座庞大帝国的一切痕迹。
仿佛这样,就能掩盖所有的无奈、所有的悲哀、所有的……身不由己。
扬州城外驿站。
梁九歌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。
驿站不大,但干净,一日三餐有人送来,除了不能随意出门,倒也没受什么委屈。杨将军派了四个羽林卫守在院子外,说是“保护”,实则是监视。
第三天傍晚,雪停了。
梁九歌推开窗,看着院子里的积雪。月光照在雪上,反射出清冷的光,把整个院子映得亮如白昼。
忽然,她听见屋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——像猫踩过瓦片。
她没动,只是静静站着。
片刻后,一个人影从屋檐倒挂下来,轻轻巧巧翻进窗户,落在她面前。
是殊观。
他穿着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见梁九歌一点不惊讶,他扯下面巾,咧嘴笑:“县主好胆量,看见贼人都不叫。”
“叫了有用吗?”梁九歌关窗,“外头那些羽林卫,加起来也打不过你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殊观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“县主这几天过得怎么样?锦衣玉食的,比在济世堂舒坦吧?”
“舒坦。”梁九歌在他对面坐下,“就是闷。”
“闷就对了。”殊观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给您解解闷——桂花糕,刚出炉的。”
梁九歌接过,打开,香气扑鼻。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还是那家李记的味道,甜,软,糯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她边吃边问。
“飞檐走壁呗。”殊观说得轻巧,“那几个羽林卫,功夫还行,但眼神不好。我往东边扔了块石头,他们就全跑过去了。”
梁九歌点点头,继续吃糕。
两人都没说话,屋子里只有咀嚼的声音,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等梁九歌吃完一块,殊观才开口:“陈砚让我带句话——家里一切安好,孩子们都乖,药铺照常营业。就是……都想您了。”
梁九歌的手顿了顿。
她看向窗外。月光下的雪地一片洁白,像从未被沾染过的宣纸。
“殊观,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,自由是什么?”
殊观想了想: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不想做什么就不做。”
“那我现在自由吗?”梁九歌问,“被软禁在这儿,等着皇帝的裁决,等着太子的算计——自由吗?”
殊观沉默了。
梁九歌放下糕点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吹起她的发丝。
“我以前以为,自由就是离开。”她轻声说,“离开栖云庄,离开京城,离开所有约束我的地方。所以我来了江南,开了药铺,收了孩子,建了九言堂。我以为这样,就自由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可十年过去,我发现我错了。自由不是离开,是选择。而选择……是需要资本的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殊观:“我有钱,有人,有产业,看起来什么都有。可我还是不能选择——不能选择留在江南,因为太子要动我;不能选择去西域,因为皇帝要召我。我所有的‘资本’,在皇权面前,都不值一提。”
殊观静静听着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梁九歌脸上。她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里的疲惫,像这冬夜的寒意,无处不在。
“县主,”良久,殊观才开口,“您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年拒绝赐婚,拒绝进朝堂,拒绝……所有能给您‘靠山’的机会。”
梁九歌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坚定:
“不后悔。”
她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:“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。因为那些‘靠山’,代价是我的自由。而自由……是我最不能丢的东西。”
殊观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也看向外面那片雪地。
“县主,”他说,“我小时候,师傅常跟我说一句话——‘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,只有相对的选择’。您选择了不靠山,就得自己成为山。成为山,很累,很难,但……值得。”
梁九歌抬眼看他。
月光下,殊观的侧脸线条分明,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“所以,”他转身,对她咧嘴一笑,“您这山,还得继续当下去。西域的路,还得继续走。至于京城那边……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放在桌上——是九言堂的铜钱。
“陈砚他们已经准备好了。只要您一声令下,随时可以动身。”
梁九歌看着那枚铜钱,沉默了。
良久,她伸手,拿起铜钱,在指尖转了转。
铜钱正面,“九”字清晰;反面,桂花绽放。
十年了。
这枚铜钱,陪她走过栖云庄的黄昏,走过济世堂的雨夜,走过黑市的烛光,走过粮草战争的硝烟。
如今,又要陪她走向西域的戈壁。
她握紧铜钱,深吸一口气:
“好。等陛下的旨意到了,我们就走。”
殊观点头,重新蒙上面巾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县主保重。”
他推开窗,身形一晃,消失在夜色里。
像一阵风,来无影,去无踪。
梁九歌重新关好窗,坐回桌边。
油纸包里还有两块桂花糕,她拿起一块,慢慢吃着。
甜味在口中化开,带着桂花的香,带着江南的暖。
这是她在江南吃的最后一顿桂花糕了吧。
她想。
等去了西域,就没有李记了,没有这么甜的桂花糕了。
但会有别的。
有葡萄,有羊肉,有胡琴,有辽阔的戈壁,有璀璨的星空。
有自由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,擦擦手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她握紧那枚铜钱,闭上了眼。
窗外,月亮升到中天。
雪地反射着清辉,照亮了半个夜空。
而远在京城的皇帝,也在这时,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他提笔,在圣旨上写下最后的裁决。
一笔,一画。
像在书写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也像在开启,另一个时代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