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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殊观被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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滴血验亲风波过去不到十天,江湖上忽然刮起一阵邪风。
起初只是扬州城茶馆里的闲谈,说十几年前魔教覆灭时,有本《圣火账薄》流落民间,里头记着魔教百年积累的财富秘藏,还有各大门派不为人知的把柄。接着传言越传越邪乎,说得此账册者,“可令武林俯首,可让财神低头”。
到了第五天,传言突然有了具体的指向——
“听说了吗?那账册在殊观手里!”
“殊观?谁啊?”
“济世堂那个打杂的!成天吊儿郎当那个!”
“不可能吧……他就一个跑腿的……”
“嘿,你有所不知!有人亲眼看见,十天前深更半夜,他在城外荒庙跟魔教余孽接头!怀里揣的就是那本账册!”
谣言像野火燎原,一夜之间烧遍了江南武林。
第七天清晨,济世堂还没开门,街对面就聚了七八个人。有穿僧袍的和尚,有戴道冠的道士,还有几个劲装佩剑的江湖客。他们也不上前,就在那儿站着,目光冷冷地盯着药铺大门。
阿丑第一个发现不对劲,透过门缝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他急忙跑到后院,梁九歌正在教琳琅辨识毒草——这是新开的课程,教孩子们怎么分辨药材里的毒性,以防误食。
“小姐,”陈砚压低声音,“外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梁九歌头也没抬,把一株乌头根递给琳琅,“闻闻这个,记住这个味道——辛辣,微甜,但剧毒。”
琳琅接过,仔细闻了,点头表示记住。
梁九歌这才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: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七八个,看打扮是少林、武当、还有几个小门派。”陈砚眉头紧锁,“小姐,他们是冲着殊观来的?”
“嗯。”梁九歌往后门走,“你去前堂,照常开门营业。他们不进来,你就当没看见。他们若进来……就说殊观三天前就辞工走了。”
“可殊观明明在后院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
陈砚咬了咬牙,点头去了。
梁九歌走到西厢房——那是殊观的住处。推开门,里头空荡荡的,床上被褥整齐,桌上还放着半壶凉茶,但人不见了。
窗开着,窗台上有个湿漉漉的脚印——是今早的露水。
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后院墙头也有痕迹,瓦片松动了一片。
跑了。
算他聪明。
梁九歌关窗,转身出屋。刚走到院中,就听见前堂传来吵嚷声。
“我们亲眼看见他进去的!”
“这位大师,真没有……”是陈砚的声音。
“让开!否则别怪贫僧不客气!”
梁九歌整了整衣衫,推开通往前堂的月亮门。
前堂里,三个和尚、两个道士、还有三个佩剑的汉子正与阿丑对峙。药柜前挤满了看病的百姓,都吓得不敢出声。
“诸位,”梁九歌声音平静,“济世堂是药铺,不是武馆。要抓人,请去衙门。”
领头的和尚五十来岁,浓眉大眼,手持一根齐眉棍。他转身看向梁九歌,合十行礼:“阿弥陀佛,女施主,贫僧少林慧明。叨扰贵铺,实非得已。只是那魔教余孽殊观,身怀《圣火账薄》,此物关系武林安危,我等奉武林盟主之令,前来查问。”
“殊观?”梁九歌挑眉,“他是我们药铺的伙计,三天前就辞工走了。诸位若要找他,请去别处。”
“走了?”旁边一个道士冷笑,“贫道昨夜亲眼看见他回药铺!”
“道长看错了。”梁九歌面不改色,“或许是别的人。”
“不可能!”道士上前一步,“那身蓑衣斗笠,那走路姿势,分明就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后院忽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——像是什么重物砸倒了。
所有人脸色一变。
梁九歌心里暗骂一声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后院在晒药,许是架子倒了。陈砚,去看看。”
陈砚应声要往后院走,那道士却抢先一步:“贫道去看看!”
他身形一晃,已经穿过月亮门。其他几人也跟了上去。
梁九歌闭了闭眼,只能跟上。
后院一片狼藉。
晒药的架子倒了两排,药材撒了一地。桂花树下,一个人蜷缩着,蓑衣破了好几处,斗笠掉在一边,露出苍白带血的脸——正是殊观。
他胸口一道刀伤,深可见骨,血已经把前襟浸透。左手捂着伤口,右手还死死攥着个油布包裹——包裹不大,四四方方,像是本书册。
“《圣火账薄》!”道士眼睛一亮,伸手要抢。
殊观猛地睁眼,右手一挥——不是包裹,是三枚铜钱,带着破空声直射道士面门。
道士疾退,铜钱擦着他脸颊飞过,钉在身后的墙上,入木三分。
“好暗器!”慧明和尚沉声道,“果然是魔教余孽!”
七八个人瞬间围了上去。刀剑出鞘,棍棒横持,杀气弥漫。
梁九歌站在月亮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殊观靠在桂花树下,喘着粗气,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染红了落叶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扯出个艰难的笑,像是在说“抱歉,给你添麻烦了”。
然后他闭上眼,像是放弃了挣扎。
就在慧明的棍子即将落下时——
“住手。”
梁九歌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停下了。
她慢慢走过去,在殊观身前站定,挡在他和那些人之间。
“女施主,”慧明皱眉,“此人身怀魔教秘册,关系重大。还请让开。”
“他是我药铺的伙计。”梁九歌说,“要动他,先问过我。”
道士冷笑:“你一个开药铺的,也敢管江湖事?”
“我不是管江湖事。”梁九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——九言堂的铜钱,“我是管我药铺的事。他是我雇的人,在我这儿干活,领我发的工钱。你们要拿他,得按我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先付诊费。”梁九歌指了指殊观胸前的伤口,“他这伤,是我缝的,药是我上的。诊金、药费、护理费,合计五十两。付了钱,人你们带走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这算什么规矩?
“女施主,”慧明耐着性子,“此人关系重大,还请……”
“不给钱,免谈。”梁九歌打断他,“济世堂的规矩,看病付钱,天经地义。他欠我五十两,你们要带他走,就得替他还债。”
道士气得脸色发青:“你、你这是胡搅蛮缠!”
“那就请回。”梁九歌转身,对陈砚说,“去拿金疮药和针线。人伤成这样,得重新缝合。”
“是。”陈砚应声要走。
“站住!”一个佩剑汉子拔剑拦住,“今天这人,我们必须带走!”
剑尖指向梁九歌。
院子里空气凝固。
梁九歌看着那剑尖,忽然笑了:“这位大侠,您确定要在我这儿动武?”
“少废话!”
“好。”梁九歌点头,“陈砚,记下来——这位大侠,在济世堂持械行凶,损坏药架两排,药材若干,吓跑病人若干。损失合计……一百两。加上刚才的诊费五十两,总计一百五十两。现结,还是记账?”
那汉子瞪大眼: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梁九歌抬眼,“大侠若是不想付钱,也可以——留下姓名、门派、住址,我让顺风镖局的人上门去取。”
顺风镖局四字一出,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江南谁不知道顺风镖局?总镖头是个女子,手下镖师个个身手不凡,而且……极其护短。得罪了顺风镖局,别说走镖,连出门都得提心吊胆。
“你……你是顺风镖局的人?”慧明问。
“不是。”梁九歌摇头,“但顺风镖局总镖头,欠我个人情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很大的人情。”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殊观粗重的喘息声,和血滴在地上的嘀嗒声。
良久,慧明终于收棍:“阿弥陀佛。女施主,今日之事,是贫僧唐突了。但这魔教余孽……”
“他是不是魔教余孽,我不知道。”梁九歌打断他,“我只知道,他现在是我药铺的伤患。各位若要拿人,请去衙门拿缉捕文书。若有文书,我自当配合;若没有……”
她扫视众人:“就请离开。济世堂还要开门做生意。”
七八个人面面相觑。
他们确实没有缉捕文书——江湖事江湖了,谁去衙门开文书?
可眼前这女子,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,还搬出顺风镖局。真闹起来,未必能讨到便宜。
“好,”慧明咬牙,“今日暂且作罢。但女施主,此人关系重大,还望您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其他人也悻悻跟上。
等所有人都出了院门,陈砚立刻跑去关上前堂大门,挂上“今日歇业”的牌子。
梁九歌这才转身,蹲下身查看殊观的伤势。
伤口很深,从右肩斜划到左肋,皮肉外翻,血还在汩汩往外冒。她伸手探了探脉搏,很弱,但还有。
“陈砚,拿药箱。小满,烧热水。”
两人应声去了。
梁九歌撕开殊观胸前的衣襟,露出完整的伤口。伤口边缘发黑,像是涂了毒。
“谁伤的?”她问。
殊观睁开眼,眼神涣散:“……五个人……蒙面……招式……是嵩山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昏过去了。
梁九歌皱眉。嵩山派?那不是名门正派吗?怎么会用毒?
正思索间,陈砚拿来了药箱。琳琅也端来了热水。
梁九歌洗净手,开始处理伤口。先清创,把污血和腐肉剔掉;再验毒——取一点血,滴在特制的试毒纸上,纸迅速变黑。
“鹤顶红,混了断肠草。”她看了眼试毒纸,“分量不重,但拖延了就会要命。”
她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,倒出三颗红色药丸,塞进殊观嘴里,灌水送下。然后又取出针线,开始缝合。
针穿过皮肉,线拉紧,一针,一针。她的手法很稳,比绣花还细致。
陈砚在旁边递工具,琳琅拧毛巾擦血。两人都屏着呼吸,生怕打扰。
缝了整整二十七针,伤口终于合拢。梁九歌敷上金疮药,用干净布条包扎好,这才长舒一口气。
“抬他进屋。”她对陈砚说。
两人合力把殊观抬进西厢房,放在床上。梁九歌又探了探他的脉搏,比刚才有力了些。
“小姐,”陈砚小声问,“他……真是魔教的人?”
梁九歌没回答,只是走到窗边,看向窗外。
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。地上那摊血迹还没干,在阳光下黑红刺眼。
魔教,账册,江湖追杀……
这些词,离她的世界很远。她只是个开药铺的,只想安安静静算账、卖药、教孩子。
可现实偏偏不让她清净。
“陈砚,”她转身,“去查查,最近江湖上关于《圣火账薄》的传言,是从哪儿传出来的。还有,嵩山派最近有什么动静。”
“是。”
陈砚走后,梁九歌在床边坐下。
殊观还在昏迷,脸色苍白如纸,但呼吸平稳了些。她看着他沉睡的脸——还是那副惫懒模样,只是眉头紧锁,像是在做什么噩梦。
忽然,她看见他右手还死死攥着那个油布包裹。
包裹的绳子已经松开一角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边缘。她伸手,轻轻掰开他的手指,把包裹取出来。打开,里头果然是本册子——不是新册,纸张已经发黄脆裂,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:
“圣火秘录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财神教第七代掌教亲笔”。
梁九歌翻开第一页。上面不是武功秘籍,也不是藏宝图,而是一笔笔账目记录:
“景泰三年,收华山派‘供奉’白银五千两,记华山剑法三招为抵。”
“景泰五年,峨眉派掌门私生子事,封口费三千两。”
“景泰七年,漕帮运私盐,抽成两成,计……”
一页页翻下去,全是各大门派见不得光的秘密交易。有些是贿赂,有些是封口费,有些是合作分成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,分毫不差。
这哪里是什么“圣物”,分明是一本——黑账。
梁九歌合上册子,重新包好。
难怪江湖上人人想要。有了这本账,就等于捏住了半个武林的把柄。哪个门派不服,就把他们的丑事抖出来;哪个高手嚣张,就把他当年的龌龊公之于众。
可殊观为什么要带着这东西?为什么要冒着被追杀的风险,把它带回来?
正思索间,殊观忽然发出一声呻吟,缓缓睁开眼。
“水……”他哑声道。
梁九歌倒水,扶他起来喝。喝完,殊观重新躺下,看着她手里的包裹,苦笑:“县主……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是不是……挺可笑的?”殊观闭上眼睛,“一本烂账,值得这么多人拼命。”
“为什么留着?”梁九歌问。
殊观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有鸟叫,清脆悦耳,和屋里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这是我师傅留下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……是魔教最后一任账房先生。教里所有的账,都经他的手。后来魔教散了,他带着这本账逃出来,临死前交给我,说……‘这是祸害,也是护身符。用好了,能保命;用不好,就得死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我一直想把它毁了,可每次要烧的时候,都下不去手。毕竟……是师傅留下的唯一的东西。”
梁九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手里的包裹,又看看殊观苍白的脸。
十年了,她第一次听他说起过去。
原来那个总是懒散笑着、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人,心里也压着这么重的东西。
“你师傅说得对,”她终于开口,“这是祸害,也是护身符。但现在……它只是祸害。”
她把包裹放在桌上:“伤好了,你自己处理。烧了,埋了,扔了——随你。但别留在我这儿,我这儿不伺候这种麻烦。”
殊观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县主,您今天……为什么要护我?”
梁九歌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:
“你欠我五十两诊费还没还。死了,我找谁要去?”
说完,推门出去。
门关上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殊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只是盯着屋顶的梁木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笑了,笑声很苦,但又有那么点……说不清的暖意。
窗外,夕阳西下。
桂花香飘进来,甜得有些哀伤。
而前堂里,梁九歌已经翻开账册,开始记录:
十月廿八,殊观重伤,缝二十七针,用解毒丸三颗,金疮药一罐,布条三尺。诊费合计五十两(未付)。另,前堂损失:药架两排,药材若干,合计三十两。总计八十两。
写完了,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在页边添了一行小字:
“下次打架,提前订粮。这次加收三成急诊费。”
写完,她合上账册,看向窗外。
夜色渐浓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而她这间小小的药铺,又要迎来一个不平静的夜晚。
算盘珠啪嗒啪嗒响。
清脆,坚定。
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