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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粮草战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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殊观在济世堂养伤的第三天,江湖上的传言已经变了味。
《圣火账薄》的事越传越邪乎,有人说里头藏着前朝宝藏的地图,有人说记着长生不老的秘方,还有人说——那根本不是什么账册,是一本武功秘籍,练成了能天下无敌。
各路江湖人马开始往扬州聚集。客栈住满了带刀佩剑的客人,茶馆里天天有人打听“济世堂那个打杂的”。连扬州知府都坐不住了,派了衙役在济世堂所在的街口设卡,美其名曰“维护治安”,实则是怕江湖人在他地头上闹出人命。
这些,梁九歌都看在眼里。
她依旧每天开铺坐诊,教孩子认药,晚上对账。只是济世堂的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——是小满镖局的人,扮作卖菜的小贩,从早到晚蹲在街对面,眼睛像鹰一样扫视每一个靠近药铺的人。
第四天傍晚,陈砚从外头回来,脸色凝重。
“小姐,查清楚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放出风声说账册在殊观手里的,是嵩山派的人。但背后……有京城的影子。”
梁九歌正在碾药,手里的药杵顿了顿:“说详细。”
“嵩山派掌门的三弟子,上个月进京了一趟,见了太子府的长史。”阿丑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上面记着日期、人名、地点,“回来之后,嵩山派就开始在江湖上散布谣言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他们放出话,说谁能拿到账册献给太子,赏黄金万两,还能得个‘武林巡查使’的官职。”
梁九歌冷笑:“太子这是要一箭双雕啊。既除掉殊观这个隐患,又能拉拢江湖势力,还能……给我添堵。”
她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瓷罐:“那些围剿的人呢?查到是谁了吗?”
“少林、武当是被蒙在鼓里的,真以为账册是什么祸害武林的魔物。但其他几个小门派……”陈砚皱眉,“都收了太子的钱。每人五百两,事成再加五百。”
梁九歌盖上瓷罐,拍了拍手上的药粉:“陈砚,你说这些人,最需要什么?”
“钱?”阿丑迟疑道,“还有……名声?”
“不。”梁九歌摇头,“他们最需要的,是粮食。”
陈砚一愣。
梁九歌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江南地图。她的手指从扬州往北划,停在几个点上:“少林在嵩山,武当在武当山,崆峒在陇西,青城在蜀中……这些门派,哪个不是养着几百甚至上千弟子?弟子要吃饭,要穿衣,要练功——哪一样不要钱?而钱从哪里来?”
她的指尖点在地图上的田亩标记:“靠地租,靠香火钱,靠信众供奉。可今年江南大旱,江北蝗灾,粮食歉收,地租收不上来,百姓自己都吃不饱,哪还有余钱供奉?”
她转身,看向陈砚:“所以太子只要许诺给他们粮食——或者买粮的钱,他们就会像饿狗一样扑上来。”
陈砚恍然大悟:“所以小姐才要……”
“所以我要断了他们的粮。”梁九歌走回桌前,翻开一本账册,“陈砚,你明天去办几件事。”
她开始写清单,一边写一边说:
“第一,找沈砚,让他动用所有关系,收购江南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粮食。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,但必须现银现结。”
“第二,通知我们在漕帮的人,从今天起,所有运往北方的粮船,一律加收三成‘护航费’。不交的,扣船。”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抬眼,“给那些围剿的门派发帖子——以‘江南粮商联合会’的名义,邀请他们来扬州‘洽谈购粮事宜’。时间定在……五天后。”
陈砚快速记下:“小姐这是要……”
“抬价。”梁九歌合上账册,“等他们都到了,把粮价抬到三倍。谁想要粮,就得付三倍的钱。付不起的……”
她微微一笑:“可以赊账,但要用他们的田产、房产,甚至……武功秘籍做抵押。”
陈砚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、这太狠了……”
“狠?”梁九歌摇头,“是他们先来惹我的。我在扬州开我的药铺,他们非要来砸我的场子。既然要玩,就玩大的。”
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钱——九言堂的铜钱,放在桌上:
“传令下去,九言堂所有成员,即日起全力配合这次‘粮草战争’。我要让那些江湖人知道——在江南,谁才是说了算的人。”
五天后,扬州最大的酒楼“望江楼”里,坐满了带刀佩剑的江湖客。
少林慧明和尚、武当清虚道长、崆峒派掌门、青城派长老……大大小小十几个门派,来了三十多人。每个人都脸色凝重,桌上摆着请柬——烫金的帖子,落款是“江南粮商联合会会长,梁”。
“这梁会长是何方神圣?”崆峒派掌门是个瘦高老者,捋着山羊胡,“以前没听说过啊。”
“听说是个女子。”青城长老接话,“在扬州开了不少药铺,生意做得很大。但这粮食买卖……她也能插手?”
正议论着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梁九歌走上来了。
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的锦缎长裙,外罩月白绣花半臂,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,插着支碧玉簪。打扮得比平日华贵,但依旧素净。身后跟着陈砚,手里捧着账册和算盘。
“诸位掌门、长老,”她走到主位,微微欠身,“民女梁九歌,江南粮商联合会会长。今日邀各位前来,是想谈谈……粮食的事。”
堂内一片哗然。
“是你?!”慧明和尚猛地站起,“你、你不是开药铺的吗?”
“药铺也卖粮。”梁九歌在主位坐下,神色平静,“今年年景不好,民女囤了些粮食,听说各位急需,所以请大家来商量商量。”
清虚道长皱眉:“梁施主,你可知我们为何急需粮食?”
“知道。”梁九歌点头,“各位要围剿魔教余孽,弟子们要吃饭,要赶路,要养伤——处处都要钱粮。可今年收成不好,各位的门派也捉襟见肘,是不是?”
她话说得直白,几个掌门脸上挂不住了。
“梁会长,”崆峒掌门沉声道,“既然你知道,那就开个价吧。我们要五千石粮,你给什么价?”
梁九歌没立刻回答,而是对陈砚点点头。
陈砚翻开账册,朗声念道:“江南今年稻米市价,每石一两二钱。但各位要得急,又是大宗采购,按规矩可以优惠——每石一两五钱。”
“什么?!”青城长老拍案而起,“比市价还高三钱?!你这是坐地起价!”
“长老稍安勿躁。”梁九歌抬手,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运河里往来的粮船:“市价是一两二钱,但那是有价无市。今年江南旱灾,江北蝗灾,整个长江流域的粮食,十之七八在我手里。各位若是不信,可以现在去市面上问问——还能不能买到五千石粮。”
她转身,看着众人:“我开一两五钱,是看在各位都是江湖名宿的份上。若是旁人……二两一石,我也未必卖。”
堂内死寂。
所有人都听明白了——这是垄断,是趁火打劫。
可他们没办法。门派里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,等着粮下锅。没有粮,别说围剿魔教,连山门都守不住。
“梁会长,”慧明和尚深吸一口气,“佛门清贫,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。可否……赊欠一些?”
“可以。”梁九歌点头,“但赊账要抵押。少林寺在嵩山脚下有良田三百亩,可以抵押一半。利息……每月三分。”
“你!”慧明气得脸色发青。
“或者,”梁九歌继续道,“各位可以放弃围剿,打道回府。这样一来,既不用花钱买粮,也不用冒险拼命。岂不两全其美?”
这话一出,几个小门派的人动摇了。
他们本来就是被钱吸引来的,如今钱没拿到,反而要自己掏钱买粮,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围剿——怎么算都亏。
“梁会长说得有理。”一个小门派的掌门站起来,“我们崂山派……退出。”
“我们也退出。”
“还有我们……”
眨眼间,七八个小门派都表态退出。只剩下少林、武当、崆峒、青城四个大门派,还在硬撑。
梁九歌看着他们,微微一笑:“四位若还要坚持,民女佩服。粮,我可以卖给你们,价格不变。但有个条件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在扬州地界,不得动武。要打,出了扬州再打。”
清虚道长皱眉:“这是何意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梁九歌重新坐下,“民女在扬州做生意,图的是个安稳。诸位若在扬州动刀动枪,吓跑了我的客人,坏了我的生意,这损失……谁赔?”
她扫视四人:“所以,要么答应这个条件,我卖粮给你们;要么……请回。”
四人面面相觑。
他们大老远跑来,若是就这么回去,脸往哪儿搁?可若是答应这个条件,等于被一个开药铺的女子拿捏住了。
僵持之际,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上来的是个锦衣青年——太子府的长史,姓王,四十来岁,面白微胖,一看就是官场中人。
“哟,这么热闹?”王长史笑呵呵地走进来,“梁会长,各位掌门,王某来迟了。”
他径直走到梁九歌对面坐下:“听说梁会长在卖粮?正好,太子府也需要采购军粮,梁会长开个价吧。”
这话一出,四个掌门脸色都变了。
太子府也要买粮?那他们更买不到了!
梁九歌看着王长史,神色不变:“王长史要多少?”
“五千石。”王长史伸出五根手指,“价格嘛……按市价,一两二钱一石。梁会长,这生意,做不做?”
他说话时,眼睛盯着梁九歌,眼神里带着施压——太子府采购,你敢不卖?
梁九歌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做,当然做。太子的生意,民女怎敢不做?”
她转头对陈砚说:“记下来——太子府购粮五千石,每石一两二钱,合计六千两白银。三日后交货。”
“是。”陈砚提笔就记。
王长史满意地点头:“梁会长是明白人。”
“不过,”梁九歌话锋一转,“民女有个小小的请求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太子府的粮船,能否借民女用用?”梁九歌笑得温和,“民女也有些粮食要运往北方,正好搭太子的船队,省些运费。”
王长史一愣,随即大笑:“好说好说!梁会长爽快,王某也爽快!就这么定了!”
他起身,对四个掌门拱拱手:“诸位,王某还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说完,扬长而去。
堂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四个掌门看着梁九歌,眼神复杂。
她刚才答应了太子府的采购,那还有粮卖给他们吗?
梁九歌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,微微一笑:“四位放心,太子的粮,是太子的;诸位的粮,是诸位的。我既然答应卖,就不会食言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四份契书,推过去:“这是购粮契书,价格还是一两五钱。签了字,交三成定金,三日后和太子的粮一起装船。”
慧明和尚盯着契书,半晌,终于咬牙:“好,我签。”
其他三人见状,也只能签字画押。
契书签完,定金付清,四人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望江楼。
等所有人都走了,陈砚才低声问:“小姐,咱们哪有那么多粮?太子的五千石,加上这四个门派的,少说也得七八千石……”
“当然有。”梁九歌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运河里停泊的那些粮船,“这些年,我让沈砚在江南各地悄悄囤粮,就是为防不时之需。如今……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太子的粮船要借给我们用——这意味着,我们可以用太子的旗号,把我们的粮食,堂而皇之地运往北方。”
陈砚眼睛一亮:“小姐是要……”
“北境今年也缺粮。”梁九歌轻声说,“太子的粮是军粮,不能动。但我们的粮……可以卖到北境去。价格嘛,翻个倍,不过分吧?”
她转身,看向陈砚:“等粮到了北境,你再放出消息,说那些江湖门派的粮,也是从太子府‘借’的。到时候,太子会怎么想?那些门派会怎么想?”
陈砚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们会互相猜忌,甚至……内讧?”
“对。”梁九歌点头,“等他们打起来,就没人顾得上找殊观的麻烦了。”
她走下楼梯,陈砚跟在后头。
走到酒楼门口时,梁九歌忽然停下脚步,看向街对面的济世堂。
药铺门口,小满依旧在“卖菜”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二楼西厢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——那是殊观的房间。他应该已经能下床了,此刻说不定正趴在窗边,看着这边的热闹。
梁九歌收回目光,轻声说:“回吧。还有很多账要算。”
两人穿过街道,回到济世堂。
前堂里,几个孩子在学认字,阿丑在教他们写“粮”字。
梁九歌走过他们身边,径直进了账房。
账册摊开,算盘摆好。
她开始算今天的收支:
卖粮收入——太子府六千两,四个门派合计九千两,总计一万五千两。
成本——购粮成本约八千两,运费、人工、打点等约一千两。
净利——六千两。
她提笔写下这个数字,然后在页边添了一行小字:
“江湖人的钱,最好赚。”
写完,她合上账册,看向窗外。
夕阳西下,晚霞如火。
运河上的粮船开始起锚,帆影幢幢,向着北方驶去。
而这场粮草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但喝下去,心里是暖的。
因为她又赢了一局。
用算盘赢的。
永远用算盘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