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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九言堂崛起 ...


  •   十年。

      桂花开了十次,谢了十次。

      扬州城外的运河依旧繁忙,漕船的号子声日复一日,但撑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。济世堂门前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雨季时泛着幽暗的水光,倒映着药铺檐下那盏从未熄灭的灯笼。

      第十年秋分的午后,梁九歌坐在后院桂花树下,手里捧着本泛黄的账册。

      她如今三十二岁,眼角有了细纹,鬓边也见了白发——不多,只在梳头时才能看见几根。常年拨算盘的右手食指关节略粗,但拨珠时依旧稳当。穿着件半旧的靛蓝布裙,外罩月白半臂,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,像这江南城里任何一个寻常妇人。

      只是眼神不同。

      十年风雨,那双眼睛里的锐利被磨得温润了些,像河底的卵石,被流水经年冲刷,棱角不再分明,但质地越发坚硬。看人时平静无波,却能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。

      此刻她正在对账。账册摊在膝上,左手翻页,右手拨算盘,珠子啪嗒啪嗒响,节奏平稳得像更漏。

      “小姐。”

      有人从月亮门进来,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。一身青布长衫,面容清秀,只是喉咙处有道浅疤——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,但字句清晰。

      是阿丑。

      不,现在该叫陈砚了。梁九歌给他改了名,取了“砚”字,希望他像砚台一样,沉稳,踏实,能容墨,也能磨墨。

      “账对完了?”梁九歌头也没抬。

      “对完了。”陈砚递上另一本账册,“扬州七间药铺,本月净利三百二十两。苏州四间,净利二百八十两。杭州五间,净利三百五十两。合计九百五十两,比上月增一成。”

      梁九歌接过,扫了一眼:“漕帮那边呢?”

      “刘大锤上个月又赌输了八百两,来找咱们借钱,我按您的吩咐,只借了三百,利息三分,拿他码头两个仓库做抵押。”陈砚说得很稳,“他要是还不上,仓库就归咱们。”

      “他还不上的。”梁九歌合上账册,“继续盯着,等他撑不住了,整个漕帮……都是我们的。”

      陈砚点头,又从怀中取出封信:“京城来的,冯公公的密信。”

      梁九歌拆开。信不长,只说了一件事:三皇子赵珩已被立为太子,下月初行册封礼。陛下龙体欠安,恐时日无多。

      她看完,把信纸凑到石桌上的蜡烛上烧了。

      火光跳跃,映着她的脸,明明暗暗。

      “小姐,”陈砚压低声音,“太子一旦登基,恐怕……”

      “恐怕什么?”梁九歌抬眼,“他当了皇帝,难道就能一手遮天?”

      “可咱们这些年,明里暗里没少跟他作对。”陈砚皱眉,“商税的事,盐引的事,还有上次军粮案翻案……”

      “那又如何?”梁九歌站起身,走到桂花树下。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“他动不了我。至少现在动不了。”

      她伸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。花瓣细碎金黄,在掌心轻颤。

      “你知道这十年,我们攒下了什么吗?”她轻声问。

      陈砚想了想:“钱?铺子?人手?”

      “不止。”梁九歌松开手,花瓣随风飘去,“是网。一张看不见的网。”

      她转身,看向后院另一侧——那里新开了道小门,门外是条僻静的小巷。平日里无人注意,但每天都有各色人等进出:送药的伙计,买布的商贩,甚至还有穿官服的胥吏。

      “阿丑,”她用回了旧称呼,“去把所有人都叫来。半个时辰后,密室议事。”

      半个时辰后,济世堂地下密室。

      说是密室,其实是十年前梁九歌买下这处宅子时就挖好的地窖。入口在灶房水缸底下,需挪开水缸,掀开石板,再下一段狭窄的石阶。里头不大,但通风良好,点着长明灯,四面墙上钉满了木架,架上全是账册。

      此刻密室里站着七个人。

      陈砚站在最前,手里捧着总账册。

      他左手边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,高挑清瘦,穿一身黑色劲装,腰间别着短刀,眉眼间有股英气——是小满。当年那个听不见声音的女孩,如今已是江南最大镖局“顺风镖局”的总镖头。她依然听不见,但唇语读得极准,武艺更是了得,一双眼睛毒得能看穿人心。

      右手边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,穿着半旧的儒衫,面容温和,手里永远捧着本书——是当年栖云庄收留的孤儿之一,名叫周慎。如今在扬州府衙当书吏,管着户籍档案,消息灵通。

      再往后,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满脸堆笑,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——是沈砚,沈家三公子。十年过去,他接掌了家业,成了江南最大的药材商,明面上与梁九歌只是生意往来,暗地里却是最坚实的盟友。

      还有三个年轻人,两男一女,都是这些年陆续收留、培养的。一个管钱庄,一个管船运,一个管情报。

      七个人,站成一排,静静等着。

      石阶传来脚步声。梁九歌下来了,还是那身素净衣裳,手里拿着把算盘——不是金算盘,依旧是那把黄杨木的旧物。

      她在主位坐下,扫视众人。

      “都到齐了。”她开口,“今日叫你们来,是有事要说。”

     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——不是普通的铜钱,正面刻着“九”字,反面是朵桂花。她把铜钱放在桌上,声音清晰:

      “从今日起,我们有个新名字——‘九言堂’。”

      众人神色一凛。

      “九言堂,取‘一言九鼎’之意。”梁九歌继续说,“规矩三条:一,堂中人不问出身,只问能力;二,所有交易,账目公开,盈亏共担;三,若有叛者,天涯海角,必诛之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看着每一张脸:“你们愿意加入吗?”

      沉默片刻。

      陈砚第一个伸手,按在铜钱上:“我愿意。”

      小满跟上,手叠在手背上——她不会说话,但眼神坚定。

      接着是周慎、沈砚、三个年轻人……七只手,层层叠叠,压在那枚铜钱上。

      梁九歌看着这一幕,十年来的点滴在脑中闪过:栖云庄的难民潮,黑水沼泽的算计,济世堂开张的雨夜,黑市谈判的烛光……一点一滴,聚沙成塔。

      终于,塔成了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伸手,覆在最上面,“从今日起,你们就是我梁九歌的兄弟姐妹。福同享,难同当。”

      七只手紧紧压在一起,片刻后松开。

      “现在说正事。”梁九歌重新坐下,“太子册封在即,京城必有动荡。我们要做三件事。”

      她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,陈砚,你明日启程进京,以‘江南商会代表’的名义,参加册封大典。带上厚礼——黄金千两,南海明珠一斛,蜀锦百匹。记住,礼要厚,话要软,姿态要低。”

      陈砚点头:“明白,示弱,麻痹。”

      “第二,”梁九歌看向小满,“顺风镖局的所有镖师,即日起分批北上。不要聚在一起,扮作商队、游侠、甚至流民,分散潜入京城周边。等我的信号。”

      小满用手语比划:什么信号?

      “桂花。”梁九歌说,“看见扬州来的桂花糕铺子开张,就是信号。”

      小满点头。

      “第三,”梁九歌看向周慎,“你在府衙,密切注意江南官场的动向。太子一旦册封,必会安插亲信南下,整顿吏治,收紧财权。我要知道每一个新官的名字、来历、喜好,以及……把柄。”

      周慎微笑:“这个我在行。”

      “其他人,”梁九歌环视,“各司其职,稳住江南的基本盘。药铺、镖局、钱庄、船运,所有生意照常,但账目要做两份——一份明的,给官府看;一份暗的,我们自己留底。”

      众人齐声应是。

      “最后,”梁九歌从怀中取出一叠纸,分发给每人,“这是‘九言堂’的联络暗号和密语。背熟,然后烧掉。”

      纸上写着简单的符号和对应的意思:算盘珠代表“安全”,桂花代表“集结”,药渣代表“危险”,金算盘代表“最高指令”……

      七个人借着灯光默默背诵。一刻钟后,梁九歌点燃蜡烛,所有人将纸页凑到火上,烧成灰烬。

      密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。

      “都记住了?”梁九歌问。

      “记住了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她站起身,“散了吧。记住,从今天起,我们不再是单打独斗。我们是网,一张看不见的网。网要结实,就要每个结都牢靠。”

      众人依次离开。石阶上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      最后只剩下梁九歌和陈砚。

      “小姐,”陈砚轻声问,“您说太子动不了我们……是真的吗?”

      梁九歌看着墙上跳动的灯影,沉默良久。

      “阿丑,”她忽然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咱们起名‘九言堂’吗?”

      “因为‘一言九鼎’?”

      “不止。”梁九歌摇头,“还因为‘九’这个数,在《易经》里是阳数之极,代表变,代表动,代表不可测。我要的,就是这份‘不可测’。”

      她转身,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:“太子可以掌控朝廷,掌控军队,甚至掌控天下人的嘴巴。但他掌控不了暗流,掌控不了人心,更掌控不了……一张他根本看不见的网。”

      陈砚似懂非懂。

      梁九歌拍拍他的肩:“去准备吧。京城……才是真正的战场。”

      陈砚点头,转身离开。

      密室里终于只剩下梁九歌一人。

      她走到墙边的木架前,伸手抚摸那些账册。十年了,册子已经堆满了三面墙,每一本都记录着一笔生意,一个谋划,一次得失。

      十年心血,十年经营。

      如今,终于到了要亮出底牌的时候。

      她拿起最旧的那本——是栖云庄的账册,封皮已经磨损,页角卷曲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她二十二岁那年写下的字迹:

      “乱世里,人是最便宜的资产,也是最贵的风险。”

      十年过去,字迹已经淡了,但道理依旧。

      她合上册子,放回原处。

      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特制的铜钱,在指尖转了转。

      铜钱正面,“九”字清晰;反面,桂花绽放。

      九言堂。

      她的堂。

      她的网。

      她的……不伺候。

      石阶上方传来轻微的响动——是有人推开灶房水缸的声音。

      梁九歌吹熄灯,摸黑上了石阶。

      推开石板,爬出地窖,重新把水缸挪回原位。

      灶房里飘着米饭的香气。赵嬷嬷正在炒菜——老人家到底没去儿子家,硬是留下来,说“小姐在哪儿,老奴在哪儿”。如今六十多了,腰弯了,眼花了,但炒菜的手艺依旧。

      “小姐,吃饭了。”她回头笑,缺了两颗牙,笑容却温暖。

      “来了。”梁九歌洗手,在桌边坐下。

      阿丑、小满、还有几个常住的孩子都围过来。一桌人,热热闹闹的。

      窗外,夕阳西下,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。

      桂花香飘进来,甜得醉人。

      梁九歌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。

      米饭很香,菜很咸——赵嬷嬷年纪大了,盐总是放多。

      但她吃得很香。

      因为这是她的日子,她的选择,她的……不伺候。

      十年了。

      网已成。

      戏,也该开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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