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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签订 ...


  •   三日后,黑市的答复还没等到,京城的信先到了。

      是赵嬷嬷的儿子托驿差送来的。信很厚,封着火漆,拆开来,里头除了些絮絮叨叨的家常外,还有一份抄录的邸报——朝廷新颁的《商税则例》,以及一封……三皇子的私信。

      梁九歌先看了邸报。新税则增加了江南丝、茶、瓷三项的出口税,每项加征三成。理由冠冕堂皇:“充实国库,以备边需”。但她一眼就看出问题——这三项,恰好是梁记商行最主要的生意。

      她放下邸报,拆开那封私信。

     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,字迹工整,用的是端秀的馆阁体,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:

      “九歌吾妹:自栖云庄一别,倏忽数月。闻妹南下,置业扬州,悬壶济世,兄心甚慰。然江南虽好,终非久居之地。今北境初定,百废待兴,朝廷需才若渴。兄已奏请陛下,特设‘商税司’,专理江南商事。吾妹才冠群伦,当为司正。望妹以大局为重,速归京城,共谋国事。天下需要你——赵珩手书。”

      信末盖着三皇子的私印,一方小小的螭虎纽朱文印,鲜红刺眼。

      梁九歌看完,把信纸凑到烛火上。

      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。洒金笺烧起来很快,金色的粉末混在灰烬里,簌簌飘落。她看着那点火星彻底熄灭,才松开手,最后一点纸灰飘进砚台,和墨混在一起。

      “小姐……”阿丑在旁边看着,小脸上满是担忧。

      梁九歌没说话,只是拿起账册,翻开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:

      十月廿二,收三皇子私信一封。处理方式:焚烧。备注:新商税则例施行,需调整江南产业布局。

      写完了,她合上账册,抬眼看向窗外。

      正是黄昏时分,夕阳斜斜照进来,把药铺的地面染成一片暖金色。前堂没什么病人,只有殊观在柜台后打盹——他昨晚帮着清点药材,熬到半夜,此刻正趴在柜台上,睡得毫无形象,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。

      梁九歌看了他片刻,忽然开口:“殊观。”

      没反应。

      她拿起算盘,轻轻一拨。

      啪嗒一声脆响。

      殊观猛地惊醒,茫然四顾:“怎么了?着火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梁九歌把邸报推过去,“看看这个。”

      殊观揉了揉眼睛,接过邸报扫了几眼,眉头渐渐皱起:“加税三成?这不明摆着针对……”

      “针对我。”梁九歌接过话头,“也针对所有江南大商。但我是最显眼的那个靶子。”

      殊观放下邸报,看着她: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“还能怎么办?”梁九歌起身,走到药柜前,开始清点药材,“该交税交税,该调整调整。梁记商行的生意,从今天起缩减三成——丝绸出口转内销,茶叶主攻西北市场,瓷器……暂时停产。”

      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殊观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

      梁记商行是梁九歌经营了十年的心血,如今说缩减就缩减,说转行就转行,这其中的损失,不是一两笔账能算清的。

      “就因为一封信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不全是。”梁九歌拉开一个抽屉,里面是满满的当归,“这封信只是提醒我——京城那边,还没放弃。他们想用‘天下需要你’这种话,把我绑回去,绑在朝堂上,绑在三皇子身边。”

      她抓起一把当归,在掌心摊开。药材干枯蜷曲,散发着苦涩的香气。

      “你看,连‘需要’都成了枷锁。”她轻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需要你赚钱,需要你出力,需要你听话,需要你牺牲……这些‘需要’堆在一起,就能把人压死。”

      殊观没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
      夕阳越来越斜,光影在药铺里移动。柜台上的金算盘被照得闪闪发光,像一捧凝固的火焰。

      “那您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还要继续跟黑市谈吗?”

      “谈。”梁九歌把当归放回抽屉,“不仅要谈,还要尽快谈成。黑市……或许是一条新路。”

      她转身,看向后院。院子里,小满正蹲在桂花树下,小心地捡拾落花。她听不见声音,但能感受到风的吹拂,能看见花瓣的飘落。此刻她捧了满手的桂花,笑得眉眼弯弯。

      阿丑在教几个孩子认药材,声音清脆:“这是白芍,这是赤芍,虽然都叫芍药,但药性不同……”

      一切看起来平静,安宁。

      但梁九歌知道,这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。三皇子的信只是开始,京城的压力,江南的税负,黑市的暗流……所有这些,都在往她身上压。

     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,更牢固的立足点。

      黑市,就是其中之一。

      “三天后,”她对殊观说,“你跟我再去一趟。这次……带点不一样的筹码。”

      “什么筹码?”

      梁九歌走到账房,从暗格里取出那把金算盘。金算盘在夕阳下熠熠生辉,每一颗珠子都像一滴浓缩的阳光。

      “这个。”她说。

      三天后的傍晚,梁九歌和殊观再次来到黑市那间小院。

      这次院子里的人更多了,至少有三十几个,分坐五桌。徐三坐在主位,左右各坐着四个年长些的人——看架势,是黑市各堂口的头目。

      见梁九歌进来,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投向她。

      “梁姑娘,”徐三起身相迎,“请坐。”

      梁九歌在他对面坐下。殊观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藏着短刃,虽然面上还是一副懒散样子,但眼神锐利,扫视着四周。

      “诸位考虑得如何?”梁九歌开门见山。

      徐三没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左右。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先开口:

      “梁姑娘,你的三条规矩,我们商量过了。第一条,不交易妇孺——可以,但得加个条件:如果有人自愿卖身,怎么办?”

      “自愿?”梁九歌抬眼,“多少‘自愿’是被逼的?多少‘自愿’是走投无路?我的建议是:黑市不碰人口买卖,无论自愿与否。真有困难的,可以到济世堂,我提供食宿和活计,但绝不买卖。”

      刀疤脸皱眉:“那我们的损失……”

      “我可以补。”梁九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扬州城所有赌坊、青楼、当铺的名单。这些地方,都需要‘特殊货源’。如果诸位愿意转行,我可以牵线,利润不比人口买卖低,而且安全。”

      众人面面相觑。

      另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开口:“第二条,不毁粮仓。这我们同意——荒年囤粮可以,但不能故意烧仓抬价。但第三条……争端由‘九歌仲裁’,凭什么?”

      梁九歌没说话,只是把金算盘放在桌上。

      金算盘在烛光下闪着幽光,雕纹繁复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徐三眯起眼。

      “魔教圣物,第七代掌令。”梁九歌平静地说,“象征着‘财富即权力’。我今天带它来,不是要威胁各位,只是想证明一件事——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我有能力,也有资格,做这个仲裁人。”

      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
      所有人都盯着那把金算盘。江湖上关于魔教的传说很多,圣物掌令更是神秘。谁也没想到,会在这个江南小城的黑市里,见到这东西。

      “梁姑娘,”徐三缓缓开口,“您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意思很简单。”梁九歌拨动一颗金珠,啪嗒一声脆响,“黑市需要规则,需要秩序。我可以提供这个秩序——用我的算盘,算清楚每一笔账;用我的手段,摆平每一个争端。作为回报,黑市三成利润归我,但我会把这些钱再投回去,修码头、建仓库、雇护卫……让这个市场更大,更安全,更长久。”

      她站起身,声音清晰而坚定:

      “诸位可以选择。要么继续现在这样,一盘散沙,今天抢明天杀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官府一锅端;要么,跟我合作,立规矩,建秩序,把生意做成长久的产业。”

      她看着徐三:“徐三爷,您选哪个?”

      徐三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烛火噼啪作响,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
      终于,他抬起头,看向左右四个头目。五人交换眼神,微微点头。

      徐三起身,对梁九歌深深一揖:

      “梁姑娘,从今日起,扬州黑市……听您号令。”

      话音落地,院子里响起一阵骚动。有人兴奋,有人犹豫,但没有人反对。

      梁九歌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——是她这几天拟好的《黑市公约》,条款明细,权责清晰。

      “那就签字吧。”她说,“一式七份,我留一份,六位管事各一份。签了字,规矩就立下了。”

      徐三接过笔,第一个签下名字。接着是那四个头目,然后是各堂口的代表。

      等所有人都签完,梁九歌收起契书,举起茶杯:

      “以茶代酒,敬新秩序。”

      众人纷纷举杯。

      茶很涩,但喝下去,心里却有了底。

      回济世堂的路上,下起了小雨。

      江南的雨总是细细密密的,像雾,又像纱。街上的灯笼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映着光影,像流淌的星河。

      殊观撑起油纸伞,两人并肩走在空荡的长街上。

      “县主,”殊观忽然开口,“您今天……真把他们都镇住了。”

      “不是镇住,”梁九歌看着前方蒙蒙的雨幕,“是各取所需。他们需要秩序,我需要力量。这笔交易,划算。”

      “那金算盘……”

      “是个幌子。”梁九歌轻笑,“魔教早散了,圣物也就是个古董。但人嘛,总是信这些象征。看见金算盘,就觉得我有底气,有来头。”

      殊观也笑了:“您这心眼……比算盘珠还多。”

      两人转过街角,济世堂的灯笼就在前方。雨夜里,那点昏黄的光显得格外温暖。

      走到门口,梁九歌忽然停下脚步。

      “殊观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几乎被雨声盖过,“这些日子……帮了我很多。”

      殊观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:“县主突然这么客气,我都不习惯了。您不是说我欠您一千两吗?打工还债,天经地义。”

      梁九歌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推门进去。

      药铺里很安静,只有阿丑还在柜台后对账。见他们回来,孩子抬起头,露出安心的笑容。

      “去睡吧。”梁九歌摸摸他的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      阿丑点点头,收起账册,往后院去了。

      梁九歌在柜台后坐下,摊开账册,准备记录今天的收支。但笔提起,却迟迟没落下。

      她看着窗外的雨。

      雨丝细细的,斜斜的,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像谁在低语,又像谁在叹息。

      今天,她拿下了黑市。

      明天,要面对京城的压力。

      后天,还有江南的税负,还有三皇子的算计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。

      路还长,而且越来越难走。

      但她不后悔。

      从不后悔离开栖云庄,从不后悔拒绝婚约,从不后悔南下江南,开这间小小的药铺,收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,管这些本该与她无关的闲事。

      因为这一切,都是她的选择。

      自由的选择。

      “县主。”殊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      梁九歌回头。

      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:“刚在街口买的,桂花糕。最后一炉,还热着。”

      梁九歌接过,油纸包温温的,透着甜香。

      她打开,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
      甜,软,糯。桂花香在嘴里化开,冲淡了夜的凉意。

      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
      殊观笑了,在她对面坐下,自己也拿起一块:“那当然,我排了一刻钟队呢。”

      两人就这么坐在柜台后,吃着桂花糕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
      烛火静静燃烧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
      金算盘在柜台一角静静躺着,珠子上映着烛光,一闪一闪的,像在眨眼睛。

      远处传来更鼓声——三更了。

      夜已深,但济世堂的灯还亮着。

      像这江南雨夜里,一盏不肯熄灭的灯。

      而明天,天总会亮。

      雨总会停。

      路,也总要继续走下去。

      梁九歌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,擦擦手,重新提起笔。

      账册摊开,新的一页,等着她去填满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写:

      十月廿五,与扬州黑市签订《公约》。预期收益:黑市三成利润,折合月入约五百两。备注:需尽快建立仲裁机制,培训账房人手……

      写着写着,她忽然停下笔,在页边添了一行小字:

      “今日桂花糕甚甜,可抵半日辛劳。”

      写完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,随即摇摇头,没涂掉。

      就让它留着吧。

      窗外的雨,渐渐小了。

      而这里的故事,也该告一段落了。

      栖云庄已成过往,江南路刚刚开始。

      前头还有更多的算计,更多的谋局,更多的风雨。

      但梁九歌知道,她会走下去。

      带着她的算盘,她的账册,她的人。

      一步一步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
      一条“不伺候”的路。

      雨终于停了。

     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清清冷冷的,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。

      济世堂的灯,熄了。

      但明天,它还会亮起。

      一如既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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